傅彦霆回到房间时，童薪的头发刚吹得半干。窗帘开着，房间楼层较高，只有外面朦胧的冷调亮光照进房里。

他在卧室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色。现代的钢筋水泥透着无限的凉意。

童薪穿着睡衣从浴室走出来，打开了床头灯，暖黄的灯光给房间带来一丝暖意。是傅彦霆喜欢的。

“你怎么了？喝酒了？”童薪走到傅彦霆跟前，垂手捧起他的脸。

傅彦霆因为复杂的情绪，双目通红：“是香槟，我爸硬要我喝的。”

童薪看着他，抿了抿嘴，心疼地把傅彦霆的脑袋搂进了自己身前：“我就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所以才执意要跟来。”

本来还尚可忍受的情绪，被童薪这么一抱，轻柔地抚摸后脑勺，像是找到归处的稚童，傅彦霆的鼻子一下就酸了起来。

傅彦霆紧紧搂住童薪的腰，把脸埋得更深，吸着童薪身上的味道。

他有些哽咽：“童薪……我好累。”

童薪让他抱着，等他缓了缓。片刻后，童薪屈腿搭上沙发空隙，就这么坐在了傅彦霆腿上，一如生日那天。而傅彦霆的手依旧环着他的腰。

“跟我说说，你怎么了？”童薪捧着他的脸，让他们互相对视。

傅彦霆凝视童薪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我和他们都格格不入，我分明不属于这个家，但又逃不出这层血缘关系……就像一只被拴住脚的鬼魂。”

“鬼魂没有脚。”

童薪这冷不丁的一句，让傅彦霆一愣，嘴角抽了抽。

“傅彦霆，这是你的人生课题，我改变不了你今天经历的一切。”童薪无比认真地看着他，“但是，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你是出淤泥的莲花，你温柔，善良，真挚，是最好的傅彦霆。”

“而且，你成年了！你将来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血缘没有你想的强大，它困不住你，不要被自己的固定思维束缚，傅彦霆。你一定能得到自由。”

童薪肯定而有力的声音像是明亮的火焰，要烧掉傅彦霆窒息的心脏上缠绕的枯枝藤蔓，让它再次蓬勃跳动。

傅彦霆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些。

“而且，你不是无处可去。我爱你啊，傅彦霆。”童薪的拇指轻抚着傅彦霆的脸颊，“记住我说的话，你永远都是我最珍视的人。”

但这温柔的告白却像尖刀一般刺进傅彦霆的心，他想起了今天听到的虚伪誓言，想起了自己的胆小可悲，还有愧疚。

“对不起……”傅彦霆低下头，喃喃道。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没什么。”傅彦霆不敢开口，他怕童薪因此误会，甚至……离开他。

童薪强行抬起他的下巴，不容他犹豫：“告诉我。”

带着命令味道的语气，让傅彦霆觉得，比起坦白，隐瞒更会让童薪现在就立刻生气。

他思考几秒后，慎重开口：“……因为我害你喜欢上我这种连爱都说不出口的人。”

童薪没有接话，眼里满是震惊和疑惑。

短暂的沉默让傅彦霆的心狂跳起来，他生怕童薪误会。

也顾不得措辞了，立刻解释：“烟花秀那天，我没能回应你的表白……我见过的爱不过是出于利益的算计，又或者太容易消散……你拿真心待我，我却像胆小鬼一样，害怕像他们一样对你说出虚伪的话……”

“可是我喜欢你，童薪。……爱这个词太重了，我说不出口。我只是说不出口，但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童薪，别对我失望……”

说到后来，傅彦霆变得语无伦次。失去心上人的恐惧像烈火般煎烤着心脏，精神终于到了临界点，他闭上眼等待童薪的指责，忍耐了一整晚的眼泪从眼眶涌出滑到下颌。

傅彦霆没有等到惩罚，落下的只有童薪温柔的吻。

他吻去了傅彦霆的眼泪，声音带着笑意：“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从那天起就一直在为这件事难受？”

傅彦霆有些茫然，他以为这是件很严肃的事。

童薪见他睁眼，满脸的不解，笑了笑，又亲了他一口。

“一直以来，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都明白。只能说喜欢又怎么样？傅彦霆，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被文字束缚。”

他用食指刮了刮傅彦霆的鼻梁，“你若说不出口，我就替你说；有些事我做得粗糙，你就替我打点好。我们就这样陪着彼此，可好？”

傅彦霆望着童薪明亮的眼睛，在消化他的话。随后，眼泪又不争气地失禁了。

自己的恐惧总是能被这个人轻易消解。

认识这么久，傅彦霆这么大个人，第一次在童薪面前连续哭了两次，现在觉得有些羞。

他紧紧抱住心上人，耳根红透了，柔声道：“好……你说什么都好。”

傅彦霆抱着他，心底涌出些别样的情绪，他想要在童薪身上刻上自己的记号，想成为他永远唯一特别的那个人，谁也无法泯灭，直到世界消亡。

“童薪……你还没准备好吗……”傅彦霆红着眼睛问他。

童薪看着他快要滴血的耳朵，花了几秒才理解他在说什么，登时红了脸：“……你这个表情问我这种问题是不是太过分了……”

傅彦霆面不改色，甚至轻轻皱起眉头，显得自己更楚楚可怜。

“……你，你想的话，就可以……”童薪有些结巴地说。他脸和耳朵红成一片，嘴唇颤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傅彦霆。

得到应许，傅彦霆心如擂鼓，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喉结微动，目光黏在童薪的唇上：“这次……你说害怕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是你就没关系……而且上次在海边……我、我也主动提过了……”童薪羞得紧闭着眼睛，靠近他，鼻息打在彼此脸上。

傅彦霆的心真的被童薪融化了。

童薪向他展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另一面，几乎烧尽了傅彦霆大脑里仅剩的理智。纵然生涩，但自己的脆弱、不堪和**被童薪温柔地完全接纳，傅彦霆吻着他噙在眼眶里的点点泪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炽热情意。

孤岛的火势被这场及时雨改变，它不再灼烧大地，烧出的草木灰烬混着雨水带来了生的希望。

……

“……傅彦霆……”

“童薪，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是我。”

“待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

……

等傅彦霆的理智回笼，童薪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他把童薪收拾好，在凌晨3点拥着他睡了过去。

清晨6点，不知怎的，傅彦霆就从睡梦中醒来。睁眼就看见心上人就在身边，脸面对着他，趴着沉睡在梦中。

年轻的狮子初尝鲜味，手又有些不安分。

童薪闭着眼睛，一巴掌有气无力地拍在他脸上，嗓音有些沙哑：“你滚开……”

傅彦霆被打也只假装委屈地笑笑，抓住那只手亲了亲：“你可是同意了的。”

童薪抽回手，崩开眼睛，恨恨地说：“那也不是你这样烈火燎原的！你到底在哪学了多少歪门邪道？我都要散架了……”

傅彦霆凑过去亲他一口，正想再讲些自己的学习史，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宁静的清晨。

“是周承山。”傅彦霆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他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傅彦霆坐起身，左手轻轻玩着童薪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接通：“喂？周哥？”

周承山冷静中带着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傅少爷，傅先生在30分钟前被窦女士刺伤，现在生命垂危。”

“你说什么？”傅彦霆惊得一下坐得笔直，手捏紧了童薪。

童薪听他说话，直觉不对，也坐了起来，担忧地看着他。

“傅先生已经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现在在A市且身份合法的家属只有您，请您赶紧到市第一医院。我在急诊和您汇合。”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傅彦霆有些恍惚。来不及细想，他赶紧跳下床，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卫衣给自己套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童薪想要起身，又“嘶”了一声坐了回去。

傅彦霆给自己换好衣服，跨坐到童薪面前，认真说：“我爸好像被刺伤，现在有生命危险，我得立刻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去。”童薪拉住他。

“……你不是痛吗，怎么出门？”傅彦霆皱眉。

“你别管，没那么痛。你赶紧把你的高领衫拿给我。”童薪坚持道。

傅彦霆没动。他私心也想童薪陪着自己，但是担心他的身体也是真的。

“你真的没事？”

“没事。别问了，不是来不及了吗？”童薪催促。

傅彦霆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翻出自己黑色的高领衫递给他。童薪动作利索地穿上，又艰涩地套上运动裤。

傅彦霆发现他脖子上的痕迹没有完全遮住，还有两三点在靠近下颌的地方。他昨天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不打算让童薪今天出房间的。

套上外套，穿戴整齐的童薪再次催促：“我收拾好了，快走吧。你还愣着干嘛？”

傅彦霆收回目光，跟着童薪走出门。

没走两步，童薪突然一个踉跄，傅彦霆眼疾手快扶住他：“你怎么了？”

童薪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腿、有、点、软。”

“……”

“我扶着你走。”自知理亏的傅彦霆伸出手，穿过童薪的腋下，紧紧搂住他，让他借力。

等童薪换衣服的时候，傅彦霆就打好了车，现在已经在酒店外等着了。

司机见童薪脚步虚浮，目的地又是医院，随口搭话问：“小伙子，带朋友去医院啊？”

“……”

“……”

“嗯。”傅彦霆放弃解释。

“？”童薪转头，又震惊又疑惑地瞪他。

傅彦霆挑了挑眉，转过头面向窗外。

司机见聊不起来，便没再追问。

傅彦霆是打算等会儿给童薪买点什么消炎药膏之类的，但这件事现在说也不大对劲。

沉默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