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无名氏

小长假收假前夕,傅彦霆的睡眠也基本恢复了正常,他又开始了固定的晨间锻炼。童薪也不再做噩梦,作息又被傅彦霆强行纠正过,现在早起比以前轻松了一些,吃早饭的时间变得更加充裕。

不过随着天气转凉,两人再次从骑自行车转为搭地铁上下学。不变的是,他们依旧每天同进同出,被马波戏称为连体婴。

收假后不久,傅彦霆就拿了一个微型摄像头给童薪,趁放学后教室没人的时间,固定在他的柜子里,位置刚好可以透过上面的缝隙拍到停留在柜子前的人。

这就是他想出的找无名氏的办法,只要按时用移动电源充电和定期查看内存卡,就可以悄无声息地留下证据。

“除了那一次以外,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收到别的情书?”

装好摄像头后,回家的路上,傅彦霆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童薪瞄了他一眼:“那一年多时间里也就2、3次吧。但是和你闹成那样,我后来看到当场就撕掉扔了。反正看信封估计也是同一个人。”

“……那件事纯属乌龙!我真不是因为你收到信……”傅彦霆想为那个误会再争辩两句。

童薪抬眉,无辜地睨着他说:“那你是想让我好好看看、仔细研读一下内容的意思呗?”

傅彦霆闭嘴了。

下地铁后,他静静地牵着手走到童薪家小区门口的角落里,准备同他告别。

童薪轻扯他脸颊,温声问道:“怎么逗你一下,你还挂脸了?”

傅彦霆撇了撇嘴角,故意正视他:“……我没有……”

童薪上下打量了几番他的表情,嘴角上扬,凑近说:“如果你给我写,我一定全文背诵,永生不忘。”

傅彦霆鞋子旋着磨了两下地面。

他低头压着嘴角,面上云淡风轻地说:“我考虑考虑。”

童薪心下了然,只笑了笑:“明天见。”说罢,亲了他的脸颊就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家了。

情书嘛,有什么不会的,总不会比作文难写吧。傅彦霆看着童薪的背影想。

晚上,傅彦霆当真在家尝试了一番情书创作,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最后对自己的文学素养感到绝望,虽然不甘心也只得暂时作罢。

第二天再见面时,他只乖乖贴着童薪,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再说到马波召集的小组学习成员,和前世一样,基本都是女生。她们大多平时就和童薪有些来往,为人亲切,想必是能慧眼识珠的聪明人。

但季考结束,马波却哀嚎起来:“物理题搞什么啊?除去一道大题,有几道小题也好难,完全是超纲题吧?”

傅彦霆沉默了。他很清楚,那些是当时他准备物理项目时刷过的题型。

上一世童牧也有出超纲题的时候,虽然牵强,但当时姑且还能用他帮傅彦霆准备考试所以出错了来解释。这次没有人要考物理项目,童牧不就摆明了试探他们的?

“这是考A大的特殊物理项目的题。”

“傅兄你怎么知道?”马波不解。

“……我有些兴趣,看过一些题。”原因不好解释,傅彦霆只能再次选择含糊其辞。

“哇,你们学霸平时都在学些什么啊?”马波抹了一把刘海,“就算童老头自己是A大出身的,也不能擅自把我们当备考生搞吧?这次上升排名无望了,难得你们陪我学了那么久……”

傅彦霆抓住了关键词:“童老师是A大出身的?”

马波点点头:“是啊,你不知道吗?哦,对,我总忘记你是转校生。”

傅彦霆身躯一震,他清晰记得上一世童牧说自己是在国外和朋友一起读的物理系,后来还不愿回忆往事似的没往下说。如果真童牧是在A大读的书,那假童牧去国外上学的事就和另一位雷木言的证词对上了。

“没关系的,不会做的大家都不会做。只要你会做的题能做对就行。”傅彦霆沉浸在思绪里,随口安慰道。

回家路上他给童薪讲了自己的发现,两人一致认为这或许是一种童牧传递的积极信号。他用只有傅彦霆知道的信息在探他的记忆,也在隐晦地传递自己的身份信息。

这是对他们用戒指试探他的回应。

下一次,也许又该轮到他们再去主动试一试了。

季考之后便开始了久违的排球课,老师正在讲解考试规则。

马波果然还是好心地找傅彦霆问道:“傅兄,你和童薪关系这么好,你会和他一组的吧?”

“当然。”傅彦霆毫无犹豫地说。

马波嘿嘿一笑:“那就好。”

傅彦霆顿了几秒,还是问道:“我懂你在顾虑什么。但我想问,马兄你既然也知道那些话,为什么还对童薪这么好?”

马波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眨了两下,他略作思考后说:“流言就一定可信吗?人总要有点自己的判断力吧。我坐童薪后面有段时间了,他不像那种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啊。傅兄你也知道了,不还是和他关系这么好吗?”马波反问道。

“那你不怕和他做朋友会被其他人排斥?那叫什么……连坐?”

马波“哧”一声笑出来,手搭在傅彦霆肩上:“嗨,学校里也没人把同学关系那么当回事。毕业了也不一定谁记得谁。但真朋友难寻咯,自己心里得有杆称呗。”

傅彦霆没想到马波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和谢冰一个像没头脑,一个像不高兴,但心里其实门儿清。

“咋了,你对童薪有意见?”马波小声问。

傅彦霆立刻否认:“天地可鉴,没有。”

“那不就完了!”马波放下心似地,这才笑着放开了他。

排球课依旧是男女生分开练习。雷木言转头确认了傅彦霆的动向,才转身往女生小组走去。

傅彦霆抱着球,走到童薪身边:“怎么样?现在会打球了吧?”

“应该……应该还能行吧。”童薪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没有信心,迟疑道。

傅彦霆凑近他耳朵,坏笑着小声说:“你不会我就再教你。上辈子你学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害羞,没有好好观察,可惜了。”

童薪耳朵登时就红了个透,也不知他脑子里想了什么东西,抢过傅彦霆左手腕框在胯骨上的球,咬着牙说:“在学校你收敛点。”说完,就抱着球往空地上走。

上辈子这人连在图书馆后面接吻都不怕,现在却因为胡思乱想而心虚的模样,傅彦霆实在忍不住心下偷笑,逗他怎么能这么有趣。

可他偏就喜欢看童薪这副又羞又恼又不服气的样子,哪哪都很可爱。他赶上童薪的脚步,对方当真倔强地不让他帮忙,略带生疏地独自练习起来。

与此同时,傅彦霆也隐约感受到一股带刺的视线。但每次他回头环视体育馆时视线就会消失。

傅彦霆料想就是那位无名氏的目光,不禁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球掉在地上,童薪追过去捡起球,不解地问。

傅彦霆再次确认了一遍体育馆的状况,所有人都在和自己的搭档努力练习,并没有人关注他们的动静。

“没什么。”他转头笑着往童薪身边凑去,伸出双臂去环他,“你练得不对,还是我教你吧。”

……

无名氏抓捕计划直到元旦假期都没有任何进展。倒是元旦当天,童薪又溜到了傅彦霆家里。

傅彦霆反坐在书桌椅上,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童薪给四胞胎安排新的睡觉位置——让它们全部靠墙坐着睡。

“你上次元旦不是说你有事吗?今年怎么有空过来了?”傅彦霆下巴搁在手臂上问。

“其实也有事,我没去。”童薪收拾好四胞胎,盘腿坐在床边说。

傅彦霆扫了一眼他穿着自己给的宽大长袖T恤的下摆。

“什么事?”

童薪手指搓揉着衣服的边缘,垂眸说:“其实我舅舅得了他们设计业内的大奖,我之前因为想着以后没机会了……就陪他去S市领奖了。”

傅彦霆想起那天见到童薪时,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赶忙问:“我当时说想让你带我出去逛逛,难道你就这么连夜从S市赶回来了?”

“……嗯。”童薪看着他点了点头,“当时买了最晚的机票……”

难怪他那天睡到了中午……

傅彦霆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他跟前。

他双手捧着童薪的脸,拇指轻抚着他脸颊细腻的皮肤,低头柔声问:“那这次怎么没去?你舅舅应该也得奖了吧……”

童薪抱住他,脑袋靠在他肚子上,闷声说:“现在更想和你待在一起,就没去。舅舅还会得奖的,不差这一次……”

虽然他们是重逢了,可傅彦霆的心时时都会感到隐隐的刺痛。谁能断言他们还有几个元旦几个春节可以一起度过?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和童薪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像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时间。他悄悄地害怕,怕偷窃这么幸福的生活会遭到更重的天罚。

傅彦霆轻揉着童薪的头发,闭着眼睛把上涌的情绪压进心里。他忽然松手去关了灯,又走回来托着腋下把童薪抱起,扫开书桌上的杂物,把他推到桌上坐好,自己凑到他身前站住。

黑暗中,眼睛还看不清,可彼此气息交缠,不等傅彦霆开口说话,童薪已然搂住他的肩膀,自己伸长脖颈吻上了他。

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我好爱你。”

“我也是。”

……

事情在元旦收假后有了变化。那封未署名的情书再次出现在童薪的柜子里,摄像头也录下了投递者。傅彦霆看着拷贝下来存在手机里短短十几秒的视频,既惊讶又觉得不出所料。

“你想怎么办?”他问童薪。

童薪看着视频里张昀的脸,眼里浮着冷意。

沉默稍许后说:“我会把他约到楼上天台见。有很多话想问。你到时候躲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来,我想自己解决。”

第二天童薪就给张昀扔了张小纸条:我知道是你。不在体育馆后,来楼顶天台见。我有话问你。

等到了当天,傅彦霆按和童薪说好的,先在天台藏了起来,只不过他还叫上了雷木言。

童薪就这样站在天台门口等着张昀。而当事人晚了十多分钟才迟疑着踏上天台,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你……你找我干什么?”张昀似是紧张,声音颤抖着问。

童薪扯了扯嘴角,把视频截图举给他看,画面上赫然露着张昀疑神疑鬼的正脸。

童薪冷声说:“难道不该我问你吗?”

张昀见证据确凿,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喜欢你,童薪。所以才给你写了信……”

“你的信从不署名,我根本不会去赴约。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你这么做是白费功夫。”

张昀捏紧了拳头,眼里染上怒气,“是那个傅彦霆是不是?”

童薪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张昀的情绪突然变得更加激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观察你们很久了!他不过是个转校生,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也是我先和你成为朋友的,凭什么是他?你为什么对我这种态度?”

“凭什么?为什么?”童薪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紧紧盯着张昀:“我问你,为什么只有你和雷木言知道的事会人尽皆知?”

张昀咬紧后牙,双手抓着校服下摆:“是,我是不小心做了错事,想向你道歉,又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才借这种形式想和你说话。”

童薪的声音开始颤抖:“错事?”

他抬高音量质问道,“你把造出我和校外成年人鬼混这种谣只叫做错事?我那时才初中!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事,当然没有证据,可我同样自证不了我的清白!学校请了家长之后,我在家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在一旁偷听的傅彦霆只觉得血气上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指甲在手掌上掐出了痕迹。可童薪说过想自己解决,他只能决定再等一等。

“对不起对不起!”张昀面露惊色,他想拉住童薪的手,却被一掌甩开,他只得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继续解释。

“我那时太蠢了,知道你喜欢男生后我……我很高兴。我以为只要让你没有朋友,你就会更加依赖我。我只想你看着我一个人!所以……所以我才……可我没想到后面这件事收不了口,你后来也不理我了,但我真的没想伤害你!”

童薪却霎时松了肩膀,露出释然而悲伤的神情:“这么说,果然是你。”

“……”

张昀嘴唇张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

“张昀,我初中时家里不好,和小言也不在一个学校。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你,我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才会把自己懵懂的探索告诉你。”

童薪声音里透着疲惫,唇边挂着一抹苦笑:“竟没想到自己信错了人。你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吗张昀。后来我怀疑过造谣的人是你,念着以前的友情我本来不想深究……没想到现在还是以这种方式知道了。”

冬季傍晚的空气冰凉刺骨,太阳逐渐西沉,天台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后,张昀捏着拳头,似是不甘心地问:“……那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要探究?是因为你喜欢傅彦霆,想要自证清白给他看吗?还是说他怂恿你?”

童薪“倏”地抬眸,寒凉而谨慎地盯着他。

张昀看着他戒备的目光,顿了片刻,忽然捧腹笑了起来:“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你这么喜欢他,却不接受我,我和他到底差在哪?你告诉我!童薪,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上狠劲:“反正现在你知道真相,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彻底毁了,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张昀话音刚落,童薪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他的脖子,要碾碎他的喉管般把他钉在门边的墙壁上。

他平视张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告诉你。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分明只在乎你自己。真令我恶心。”

张昀没料到童薪会突然动手,抬手想扳开他的手指。童薪不光掐住脖子的右手加重了力道,左手直接把张昀的右手抵在了墙上也动弹不得。

“……童,童薪,放开……我……喘不上气……”张昀面露惧色,本能让他像离了水的鱼想要呼吸。

童薪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疯狂神色,他凑近张昀耳边:“你再敢动他的主意,我就杀了你。无论什么方法,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听清楚了吗?”

“我……”

还不等张昀点头,童薪的眼睛就被一只宽大的手蒙住,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右手,把他往后轻轻带进了自己怀里。

“好了,童薪。回来我这里。”

童薪愣了一瞬,听话地松开了手,往后靠在傅彦霆怀里,眼睛依旧被他的手蒙着。

傅彦霆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像狮子盯着猎物般,站在童薪身后,眼睛直勾勾地锁着张昀。

张昀脖子留下了清晰的五根指印,他憋得满面通红,弯着腰大口喘气:“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说完,他因惊吓干呕了两声。

“还不滚。”

张昀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雷木言拿着手机从阴影处走出来,淡然地说:“都拍到了。”

“好。感谢。”傅彦霆朝她淡淡一笑,表示谢意。

雷木言上前抬手摸了摸童薪的头,心疼地皱眉:“童薪,我一定帮你以牙还牙。”说罢,看向傅彦霆,“你照顾好他。”

傅彦霆点点头答应了,她才出门下了楼。

“傅彦霆……我刚才……”童薪有些急,想扒他手。

“嘘——别说话。”傅彦霆搂紧他的腰,轻吻他的耳朵,柔声说,“我不怕你。你很厉害,我知道,我喜欢。”

童薪这才卸下力气,完全靠在他怀里。傅彦霆等他彻底放松,才放下遮住他眼睛的手,让他转身面对面站着。肾上腺素带来的疯狂情绪褪去后,童薪的眼里露着疲惫。

“小言要干什么?”他忍不住担忧地问,“她别干傻事,违反校规就不好了。”

“没事,她有分寸。”傅彦霆低头和他鼻尖挨在一起,“先不说这个……”

天台没有照明,完全被夜色笼罩,黑暗中的拥抱和亲吻让晚风变得柔和。他们就这样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泉水般的爱意缓缓洗去了内心燥热的怒火。

没过两天,校园论坛就炸开了锅。剪辑后掐头去尾除掉了多余内容,只留下造谣部分对峙的音频被匿名传开,童薪的流言被彻底洗清,直接变成初中延续至今的校园霸凌最大苦主。

虽然音频很快被校方删除,但另一位当事人是谁早已经人尽皆知,八卦很快就传到了各个角落,风评立刻两极反转。

童牧对此事反应迅速,请了张昀的家长到校谈话。张昀本人也因受不了此事,主动提出了转学申请,在本学期结束后离开了学校。

至于雷木言和马波,他们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只不停地说:“太好了,就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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