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傍晚,傅彦霆送童薪回家前,站在玄关边等他换鞋。
“……今年除夕可以去你家跨年吗?会不会有点太厚脸皮了?”
童薪换好鞋,站起身:“你想来我就和舅舅说说看,他应该会答应的。我给你做年夜饭。”
“嗯,我帮你一起。”
傅彦霆帮他拢了拢双肩包的肩带,扣上卡扣,“到时候我带游戏过去,你不许再哄我睡午觉了。”
童薪垂眸眨了眨眼睛,嘴角浮起一丝酸涩的笑容。
这一切都被傅彦霆看在眼里,本想开个玩笑的,但他现在后悔自己随口就提起这件事。
他环住童薪的腰把他带进怀里,轻抚他的后脑勺:“我错了,我不提了。你别难过。”
“嗯……”童薪收了苦笑,也环住他,“我们就简单开心地过个年。”
“好。”
等到了除夕当天,傅彦霆提着一篮水果和童薪点名要的鲜鱼到了他家里。鱼是傅彦霆早上去市场买的活鱼,老板现给处理好的。
他乖巧地把东西分别递给叶尚明和童薪后,换了童薪给他准备的拖鞋,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小傅,来就来,你一个孩子,还带东西干什么。”叶尚明把果篮放在沙发间的小桌上,笑眯眯地说。
傅彦霆连忙摆手:“是我厚脸皮打扰你们了,带点东西应该的。”
“乖孩子。”叶尚明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和童薪玩吧。今天别拘束,在我们家好好过年。”
别拘束……
童薪对傅彦霆来说就像块磁铁,他只怕自己太不拘束了吓到叶尚明。
“谢谢……舅舅。”
傅彦霆放下包,走进厨房站在童薪身后。叶尚明在客厅,他不敢靠得太近。
“你怎么跟你舅舅讲的?”傅彦霆小声问。
童薪回头看他一眼,又瞧了瞧门外,凑近傅彦霆耳边说:“我实话跟他说,你和家里关系不好,一个人在这边上学,挺孤单的,可不可以让你来家里过年。他一下就答应了。”
傅彦霆眼底温柔:“你舅舅真是个好人……”
“嗯……是啊……”童薪拿出番茄递给傅彦霆,“来帮我切菜。我们中午随便吃点,晚饭我再做好的。”
傅彦霆接过番茄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那我随便切?”
童薪斜他一眼,挑了挑眉:“我是无所谓,你不在我舅舅面前给自己挣印象分了?”
“……”
获得叶尚明的好感,此等大事,傅彦霆不敢怠慢,乖乖闭嘴认真切起菜来。童薪无语又宠溺地笑了笑,熟练地在碗里打下了四个蛋。
吃过午饭,叶尚明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就进书房处理工作了。傅彦霆和童薪果真打了两三个小时游戏,本以为会这样挨到晚饭,然而童薪在下午四点还是犯起了困。
“没有哄你,我真的困了……”
傅彦霆起先不信,直到看到童薪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才说:“那你去睡吧,我在你房间陪你。”
“嗯……好吧。”
傅彦霆跟着他,熟门熟路地进了房间。
小熊果然还坐在床头。傅彦霆走过去抱起它,小东西依旧浑身毛毛包浆,但好在没有被开背掏棉花。
他摸摸熊脑袋:“乖儿子,好久不见。”
与此同时,傅彦霆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它,还是那么重,回溯器应该还在里面。
傅彦霆穿着牛仔裤不想弄脏童薪的床单。他把小熊放好,蹲在床边,拍了拍枕头:“来睡觉吧。我就在这玩会儿手机陪你。”
童薪见他真要守着自己睡觉,有些羞恼地说:“我又不是小孩……”
但说归说,他还是老实地拉过被子躺下。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再也睁不开了,童薪很快就输给睡魔,彻底进入梦乡。
傅彦霆坐在地上,头枕着自己搁在床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握着童薪的手,侧着头,用眼睛一遍遍描摹他的睡脸。童薪睡觉总喜欢把嘴和鼻子藏在被子里,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也不知在做什么梦。
好看。可爱。喜欢。
还能再看多久呢……
傅彦霆咬了咬后槽牙,闭上眼睛,咽下了心间的酸楚。
过了快一个小时,童薪还没醒,傅彦霆倒先接到了傅清阳的电话。
差不多是该打电话了。
傅彦霆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在客厅里压低声音:“喂?爸。”
“你怎么只发个信息说不回家过年就真不回来?”傅清阳这语气倒真像老父亲在抱怨自己儿子过年不回家看他似的。
傅彦霆有一瞬恍惚,他走到阳台边上:“……我去哪儿过?去哪儿都不合适吧?”
对他而言,A市早就没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何况现在傅清阳和金姝在一起,总不能让他和窦曼乔还有傅彦霖一起过年吧,不如杀了他算了。
傅清阳似乎也发觉这个问题,轻咳两声:“你是不是替我劝过你窦阿姨了?”
“……嗯。她打过电话给我。”
“你做的很好。”傅清阳难得发出赞许,“她同意离婚了。我会给她一笔钱,然后等开春就把彦霖送到国外去上学。”
开春就去?之前不是十月才走吗?怎么这次这么早……或许事情可以因此往好的方向解决吧。傅彦霆在心里默默想。
“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最终都得和我站在一起。”傅清阳低沉的嗓音里透露着愉悦,“这件事能解决也有你的功劳,学会懂事就有回报,知道吗?”
“叮”的一声,傅彦霆放下手机一看,有一条新的2万转账收款提示。
“……”
“零花钱拿着用吧。好好过年。”傅清阳笑着挂了电话。
傅彦霆看着这串数字,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是,除了钱,还能指望他给自己什么呢?他不是一向如此吗?难道只是彼此说话语气不似以前剑拔弩张,就会有什么本质变化吗?
童薪不在了,第一个幸灾乐祸的就是他傅清阳不是吗。
“哼。”傅彦霆自嘲一笑。真可笑,自己在期待什么?
阳台外逐渐西沉的夜色也让他莫名得有些焦躁。
随着一阵脚步声的靠近,一双手从后面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童薪的脑袋搁在他肩上:“和你爸打电话了?”
他还闭着眼睛,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
“没吵架吧?”
“没有。”
傅彦霆转过身抱住童薪,“就说窦曼乔答应离婚了,开春就会把我弟送出国。”
“是吗……”童薪仍然头枕着他的肩膀,轻声附和道。
“咔哒”,书房传来开门的声音。
童薪瞬间吓得困意全消,一巴掌推开傅彦霆,抬高音量说:“啊,差不多该做晚饭了!傅彦霆你来帮我。”
猝不及防的傅彦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住。
童薪这僵硬无比的发言让他绷不住笑了两声,也故意大声说:“好——”
说是帮忙,但实际上也没太多傅彦霆能做的,他还没正儿八经学做饭呢,大部分工作只有童薪会做。等年夜饭彻底上桌,时间已经挨边八点了。
酱汁粘稠的红烧鱼,鲜香的辣味卤煮,酸辣的青椒擂皮蛋和拍黄瓜,清淡爽口的鲜虾丸子汤。三人坐在一起,围着这满桌看着就好吃的菜,真的很像关系恩爱的一家人在一起过年,傅彦霆眼眶都热了。
“你手艺也太好了,童薪。”他不知道第几次由衷感叹道。
“嘿嘿。”童薪不好意思地笑笑,“想做给你……你们吃啊。”
叶尚明拿起装了橙汁的杯子,眼里满是自豪:“小薪的手艺就是很好。”
可他又带歉意说:“你太懂事了,我这个当舅舅的在家里倒像个甩手掌柜……其实你多依靠我一点也可以的。比如年夜饭我可以带你们出去吃啊。”
“舅舅,没事的,我喜欢做饭。”童薪也拿起果汁,笑着说。
叶尚明看他片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他又转头对傅彦霆说:“小傅也辛苦你了,来做客还帮忙做饭。我们干杯吧!”
“干杯——!新年快乐!”
饭后,都不用多说,傅彦霆就主动将功补过,负责收拾了厨房,童薪则整理了剩菜,很快就收拾得一切妥当。
之后三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然而节目并不好看,傅彦霆也越发沉默。约莫11点时叶尚明困意袭来,不等跨年便早早去睡了。
“你们年轻人也别熬太晚。太晚了不安全,小傅今晚住这里也可以。”
……那只会更不安全。
傅彦霆还是没有当面拂叶尚明的好意,乖乖说:“……好。”
等叶尚明彻底走进卧室关上门,童薪立刻卸了身上伪装的劲,挪过来靠着傅彦霆。两人的手像忍耐了一天终于得到解放似的,又不由自主地纠缠起来。
可傅彦霆就这么看着电视,没有说话,童薪便也安静地陪着他。
当初重逢的刻骨喜悦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褪去,理智又占据了上风,伴随而来的却是恐惧和担忧。
如果最后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或者找到了但没有成功,那从这次跨年开始,一切就真的进入倒计时了。
傅彦霆不自觉地扣紧了童薪的手,抓在手里不住地摩挲。
原来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人是会这样眷恋尘世的。
他想起童薪在最后一刻说舍不得他。怎么可能舍得。一辈子都舍不得离开他。
“傅彦霆你怎么了?”
直到童薪手指轻抹他的眼角,傅彦霆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傅彦霆侧过身,闭眼堵住童薪的嘴唇。可他感受到童薪的抗拒,叶尚明终究是在家里,童薪不敢乱来。
“你可以去我家吗……”他松开童薪,红着眼眶问,“我想和你一起好好跨年……”
童薪逐渐加速的脉搏从傅彦霆抚着他侧颈的指尖传来。他瞳孔闪烁对视着傅彦霆的眼睛,犹豫片刻,“刷”一下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跑回自己卧室,用毛绒玩具堆了一个人形在被子里,假装自己在睡觉。虽然叶尚明大概率也不会真开门检查自己这么大个侄子是不是在家。
“走吧,我们悄悄的。”童薪拉上傅彦霆,穿上外套,换好鞋,“别的……明天再说吧。”
他关上灯,小声地打开门,带着人一起溜了出去。
等出了单元门,就变成了傅彦霆在夜幕下拉着童薪飞快地穿过街道往自己家奔去。
刚进家门,胸腔里还回荡着奔跑带来的剧烈心跳,傅彦霆就再也不能忍耐。
“我爱你……好爱你……”
一切都是为了确认对方的存在。为了确认自己能抓住现在拥有的东西。
童薪。
傅彦霆从没想过自己心里会在这种时候如此难过。就好像酸甜苦辣的粉末全融进了他的血管里,随着激烈的心跳奔腾传遍五脏六腑。
童薪快速地呼吸着,傅彦霆俯身去亲吻他,安慰他。他只能尽力给自己心爱的人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以防万一。
童薪突然抬手搂住傅彦霆,轻声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离开我……”
傅彦霆心里一阵刺痛,含糊着:“嗯……”
“答应我。你答应我,傅彦霆……”童薪的声音染上哭腔,逼他说明白,“这是我的新年愿望……”
童薪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而且,避而不答这招童薪用了很多次了。
傅彦霆抱紧他,鼻尖挂着泪滴,闭上眼睛和他耳鬓厮磨。
“……我答应你。”
“砰——”。
迟来的跨年烟花在窗外炸开,彩色的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墙上,也映在了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如果愿望可以成真,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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