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童牧发来实验进度。他们讨论出了新的方案,在尝试配置合适的注射剂,以减缓心肺停止期间大脑耗氧量,保护中枢神经。
傅彦霆自A市回来之后,开始比以前更加珍惜每一天,除了依旧绕着童薪转以外,生活的重心又放在了学习上。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下去,直到直面那一天的来临,可到了十一月中旬,傅彦霆却意外地在放学时分接到了周承山的联络。
“少爷,彦霖少爷在国外出事了。先生要立刻出发去M国接他回来。”
傅彦霆眼前一阵眩晕,抓住了一旁的楼梯扶手。
“……什么?傅彦霖他怎么了?”
一旁的童薪闻言投来担忧的目光。
“先生也是刚接到学校的紧急联络,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好像是染上了违禁品。”
违禁品?
M国是比较乱,可傅彦霖头脑发昏到不知道不该碰这些吗?自己不是让他好好读书了?
傅彦霆的胸腔起伏越来越快,他没来由地感到生气。
“……需要我回去吗?”傅彦霆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不需要。”周承山答得很快,“先生说窦女士现在精神状态不好,安全起见,暂时不允许你回A市。”
傅彦霆双腿一软,拉着扶手跌坐在楼梯上。
“……我知道了。你记得转告我爸,让他注意安全。有什么新进展告诉我。”得到周承山的回应后,他挂断了电话。
恐惧和不安再次爬上他的心头,命运竟以另一种形式对他紧追不舍。
傅彦霆突然漏了一拍心跳,他猛地紧紧抓住了童薪的手,无声地望着他。
“跟我来。”童薪看傅彦霆满脸的惊恐,脱下校服外套盖在他脑袋上,遮住脸,拉着他的手开始往楼上跑。
路上的学生纷纷对他们侧目,直到童薪跑到通往天台的门前才停下。
他掀起盖在傅彦霆头上的校服,问:“怎么了?”
傅彦霆嘴唇发颤,急促地呼吸之后,他颤抖着说:“好像失败了……我弟出事了,窦曼乔恐怕还会发疯,我爸还是会受伤。”
“命运是不是追上来了……我们高兴太早了,童薪……”
童薪胸口猛地起伏两下之后,眉头紧簇,无言地紧紧抱住了他。
“我好害怕……我不想离开你……”傅彦霆箍着他,像要把他揉碎一般,“也不想让你一个人……”
“没事的!”童薪厉声打断道。
“可是……”
“没有可是!”童薪再次制止他说话,“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我们帮你!我说你没事你就没事……我不许你有事……”
童薪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傅彦霆的心都被搅碎了,不光他害怕,已经屡次失败过的童薪比他更害怕,但他为了自己在逞强,不能只顾着自己乱说丧气话。
“嗯,你说得对……”傅彦霆抚着童薪的后脑勺,两人贴在一起。
他侧脸亲了亲童薪的耳朵,“会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可这一天之后,傅彦霆少了很多笑容,他也想和童薪留下更多开心的时刻,但他就像一个等待炸弹爆炸的人,无时无刻都被会变得粉身碎骨的恐惧围绕着。
两人在家时,他终于忍不住问童薪以前是如何调节自己心情的。
童薪目光温柔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说:“我就想,不跟你开心地过,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抚上傅彦霆的脸颊,“而且替代你,我心甘情愿的,所以也不难……”
傅彦霆嘴角一颤,“你真的很厉害……童薪,你要知道,我好爱你。”
“嗯,我知道。我也一样。”童薪垂眸接受了他的吻。
后来,傅彦霆得知傅彦霖在国外交友不慎,染上了某违禁气体。起先只是用来缓解失眠,却越来越上瘾。虽然早期有些症状,但直到连续吸食几天从床上摔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四肢已经瘫痪。即便经过抢救保下性命,后期康复也十分漫长,可能一辈子都需要依靠轮椅。
傅彦霆更加坚信傅清阳会出事,还专门叮嘱过他,可傅清阳却在电话里一笑了之了。
快步入十二月时,炸弹终于落下。
某个工作日的清晨,傅彦霆接到周承山的紧急电话,傅清阳遇袭入院,目前病危,正在抢救。
傅彦霆顿时睡意全无,让周承山立刻订两小时后的机票,他立刻赶去机场。
“医嘱方面怎么办?您是合法亲属里唯一有能力下决定的人。”电话里传来键盘的声音,周承山也在争分夺秒。
“告诉医生,只要能救他的手段我都同意。”
为了避免托运耽误时间,傅彦霆拉出随身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好。”
挂断和周承山的电话后,傅彦霆突然想到这件事应该告诉童薪。可没时间见面细说了。
他把衣服塞进箱子里,拨通了童薪的电话。
“喂……傅彦霆?”童薪的声音还有些迷糊。
“童薪,你听我说。”傅彦霆把充电器放进随身的包里,“我爸进医院了,我要立刻回去。来不及见你了,你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你什么时候走?”
傅彦霆看了一眼手表,“5分钟后出门。”
电话“嘟”一声被挂断,傅彦霆看着黑屏的手机怔了一瞬,然后猜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3分钟后童薪用备用钥匙开了傅彦霆家的门。傅彦霆正站在玄关准备出门,就被扑了个满怀。
“傅彦霆,你要好好地回来。”
童薪只随意换了校裤,上半身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着外套,从家里冲过来让他喘气不已。
傅彦霆搂着他亲吻,心尖发颤,“嗯,你等我。”
他们在小街口告别。傅彦霆看着童薪满脸的担忧,不禁再次把他抱紧。
“没事的。和以前一样,我会回来的。”他在童薪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力量。
“好。有事及时联系我。别瞒着我,傅彦霆。”童薪抓住他的手说。
傅彦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随后坐上车离开了。
一路上,傅彦霆的心越来越沉。他给姜璐说明缘由,请了一周的假。
他太累了,所以强迫自己在飞机上入睡,却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他应该是躺在病床上,看房间还是VIP单人间,童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脸上挂泪,嘴里念着,求他醒过来。
傅彦霆从梦中惊醒,看着自己的手背发愣。
太真实了。
梦中,童薪把他的手放在脸颊边,在那一瞬间,傅彦霆触碰到了他的体温和眼泪,湿润的,温热的。
傅彦霆顿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周承山赶来机场接他。
刚坐上车,他就从驾驶座转过身,严肃无比又有些迟疑地说:“少爷……先生他……您父亲,于一小时前抢救无效去世了。”
傅彦霆一时间没能理解,“……什么?”
“您父亲他……”
“我知道了。”周承山正要复述一遍,傅彦霆却打断他。
“走吧,去医院。”
周承山看了他两秒,转身启动了引擎。
“周哥,你会站在我这边吗?”傅彦霆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没头没尾地突然说。
周承山看了一眼后视镜,缓缓说:“……会。”
不知是否因为已经见过两次最令他悲痛的死亡,等到了医院见到盖着白布的傅清阳,傅彦霆只觉得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真切。
按照命运线的走向,他不是最多会重伤,但会留下一条命吗?怎么会……死了呢?
“小傅先生,请节哀顺变。”
傅彦霆怔愣之际,秘书长尹白在身后唤了他。
傅彦霆转头看着这位一表人材的中年人,顿时想起他对自己的称呼一向和周承山不同。
“尹秘书长,什么事?”
尹白递出手里的文件,“我想和您讲讲您父亲立的遗嘱。”
“遗嘱?”傅彦霆皱眉。
可他还没碰到文件,就被医生打断了:“傅清阳的家属来了吗?”一位学生模样的医生从门口探进脑袋问道。
傅彦霆朝尹白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一会儿再说,“来了。”随后跟着小医生到了办公室。周承山一直跟在他身后。
傅彦霆麻木地听主要负责抢救的医生讲傅清阳死于致命刀伤引起的失血过多,进行了紧急手术也没能救回他云云。
医生见他面无表情,中断讲解,语气小心地说:“家属?”
“……他真的死了?”傅彦霆的视线从抢救记录移到医生脸上,依旧是平淡的疑问。
医生拿不定他的心绪,简短地答道:“是的……”
傅彦霆没再多说什么。
抢救记录和病历需要他补签字,他也只大致浏览过就全签了。
如果童薪在这,也许还能帮忙过过目。傅彦霆想着,深吸了一口气。
医生快速填完三联的死亡证明,仔细地交给傅彦霆:“这个你要好好保管,后面很多事都需要的。殡仪馆你打算怎么办?”
傅彦霆接过证明,交给周承山,他小心地放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
“医院有什么推荐的吗?”傅彦霆也不是第一次参与丧葬事宜了,知道什么是最快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电话递给他:“这是我们合作的殡仪馆,你可以联系他们,也可以自己找。”
“感谢。”
周承山替傅彦霆联系了殡仪馆。在等待期间,傅彦霆找到尹白,两人在走廊尽头再次谈起遗嘱的事。
“您父亲立了遗嘱,主要包括三个内容。一是将持有的公司股权的全部继承权交于您,以保证您将来对公司具有绝对控制权;二是指定您为他的个人遗产唯一继承人;”
尹白顿了顿,“三是给您和您弟弟办了家族信托,可以保障你们兄弟二人将来每月的生活,和您弟弟的康复费用,等您到了22岁就可以申请大额支出了。”
哪一条都是重磅消息,傅彦霆越听越疑惑,眉头紧簇:“……他什么时候立的遗嘱?”
“在您弟弟出事之后。”尹白的语气平静淡然。
“信托呢?”
“也是在那之后。”
傅彦霆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为什么要突然……”
尹白垂眸,“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尹白又看向他:“但更多内容都需要您和傅先生的私人律师进行详谈。时间您定好,我和事务所提前预约,到时候我会陪您一同前往。”
“好。你让我想想。”
傅彦霆转身望向窗外不再和尹白搭话。
那时候明明对我的劝告不屑一顾,他为什么要突然立遗嘱?为什么要给这么多钱,几乎是把全副身家都交给我?不是想要新的继承人才结的婚吗?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对我……到底怎么想的?
傅彦霆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心情,乱糟糟的,堵得胃里生疼。
殡仪馆的人很快就来了。傅清阳被装进黑色袋子,拉链完全拉上的一瞬,傅彦霆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他和工作人员商量好告别仪式和火葬在5天后举行。
“金姝呢?”袋子被拉走,傅彦霆看着,就这么问周承山。
“呃……她应该还在录口供吧……”周承山也不确定。
傅彦霆脑子里突然冒出尹白的话,“将持有的公司股权继承权交于您,保证您具有绝对控制权。”
控制权……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拿什么去控制?董事会和股东不得给他活剥了。
傅彦霆冷笑一声。
“你有她电话吗?”
周承山不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着另外的事,小心地说:“姑且是有……”
“叫她办完以后在别墅等我。我想她有话要说。”
“……是。”周承山看了看他,应道。
傅彦霆又找到尹白:“你说的律师,下午可以请他去公司一趟吗?我想先搞清楚遗嘱细则。”
尹白垂眸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去联系。”
等尹白处理完医疗费用结算,傅彦霆和他还有周承山一同往清阳集团赶去。基于傅彦霆的要求,尹白在路上给他讲解了私人律师的基本情况。
此刻董事会大概乱成一团,应该都想见他。但傅彦霆得先搞清楚傅清阳在遗嘱里写了什么,才能知道自己手里的牌长什么样,怎么打。
“爸爸是为你好。以后你就会发现社会上的人,到处都等着剥你的皮,吃你的肉。我是在教你怎么争取自己的利益。”
傅彦霆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真是谢谢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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