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心

霍长夜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除了楚冰被突然亮起的车灯吓了一跳,差点把霍长夜弄残废以外。

他连忙安抚怀中的人,说是手不小心碰到了,然后立刻关掉了车灯。楚冰的头被霍长夜死死按在怀里,他没注意到车窗外发生了什么。

齐璨阳还算识相,被霍长夜盯了两眼便灰溜溜地走了,没闹出什么动静。

他也是蠢得可以。霍长夜随便拿了个陌生的手机号,模仿楚冰的语气约他晚上在停车场见面,还贴心地附上车型和牌照后四位,这个蠢货就轻易地上钩了。

大仇得报。霍长夜从来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

他在这两人身上受的气仿佛从此一笔勾销。他不准备再找齐璨阳的麻烦,甚至都不想和楚冰继续了。

反正他想要的早已到手。再好吃的饭,连吃几顿总会厌倦。

他没想和楚冰谈恋爱。

恋爱这种东西,谈到最后总是一地鸡毛。像霍长夜那些长相身材一顶一的前任们,现在想起他们,他的脑中只剩下分手纠缠时,对方狰狞丑陋的模样。

他不想楚冰也变成那样。

趁现在分开是最好的选择。就算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心里还是他最美好时的样子。之前还下定决心要狠狠地甩掉楚冰,但看在他把自己伺候得挺好的份上,霍长夜决定放他一马,自然地断了吧。

首都的展览结束后,楚冰收到老同学的邀请,飞到国外去参加一个民间组织的艺术节。霍长夜有一阵没和楚冰联系了。他又意外地发现,楚冰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甩。他只是晚回了楚冰的两条信息,对方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像是已经对他的态度心知肚明。

霍长夜感到轻松,又有些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想着他了。扔掉完好的东西总是会舍不得,但这种心情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霍长夜每天心烦意乱地往返于公司和家里,想借着工作分散注意力,可工作偏偏也不让他省心。

之前那个中途出了纰漏、害得霍长夜找大哥求助的项目,不知被谁捅了出来,还上了新闻头条。新闻说霍长夜公司负责的工程出现严重质量问题,霍氏试图包庇,不符合一个成熟企业应有的社会责任担当。

这完全是胡扯。

质量问题是在初检时被发现,到了最终验收时已经全部解决完毕。而霍长夜大哥做的,也就是帮他疏通关系,让甲方同意在交付时间上通融了一把。

新闻不真,却也不是凭空捏造。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最难澄清。公关做得不够严谨,就会被人抓住小辫子。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霍长夜的失职。他为了数字漂亮压价太狠,因为工程队是多年合作的熟人就放松了戒心。这场风波对于霍氏名誉的打击也是实打实的。霍长夜的父亲把他叫回家,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连大哥都受到波及,暂时停了职。中途霍父突发急症,被紧急送去了医院。听着救护车的鸣笛声,霍长夜只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像是一场格外离奇的噩梦。

他还醒着吗?还是睡着。呼吸还在继续,但为什么,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这不过是低级的商战罢了。霍家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等待机会,好在这种时候给他们使绊子。

霍长夜知道怎么做能解决问题。但现在的他,就像一只被人抽去发条的机械人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睡,手机关机。他不该这样的,只有弱者才会在困难来临时束手无策。可他越是想要动弹,巨大的恐慌就会更加剧烈地袭来,淹没他的所有力气。

所幸不久后,管家带来消息说,老爷的病情已经被控制住,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霍长夜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大汗淋漓地支起身,终于打开了手机。

联系他的人并没有很多。除了工作信息,私人的慰问少之又少。他那些平日里来往较甚的所谓兄弟,在这种时候都不约而同噤了声,就算发信过来,也大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场面话。

已过而立之年的霍长夜悲哀地发现,他的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最后的几条信息是楚冰发来的,他像是也客套地询问了下霍长夜家中的事,估计是见霍长夜不回复,便没有继续追问。

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吧,霍长夜想。

所以当楚冰出现在他房间门口时,霍长夜以为自己精神错乱了。

青年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舟车劳顿,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他一脸关切地向霍长夜走来,话都没说出声,就立刻被霍长夜抱住了。

眼眶滚烫,鼻腔酸楚。霍长夜知道自己失态了。但谁能在救命稻草面前保持体面呢?

霍长夜噬咬上楚冰的唇,把浑身积攒多日的邪火尽数发泄在他的身上。楚冰哭得一塌糊涂,却始终没有推开他。在这之后,霍长夜坠入了如婴儿般沉静的睡眠。温热的体温紧贴着他,像一场美好的梦。

梦醒之后,怀中的温暖还在。楚冰埋在他的怀里,睡得香甜。

霍长夜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疯掉了,所以才看到了绝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幻觉。

他也可以无条件地依靠着谁吗?

不久之后,楚冰迷迷糊糊地醒来。他注意到霍长夜丧气不已的样子,探身过来碰了碰他的脸,轻声问他:

“你还好吗?”

霍长夜苦着脸笑了出来。

“这话是该你问我的吗?”

楚冰也笑了:“我没事啊,你不是一直都挺手下留情的。”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拐弯抹角说我不够卖力啊?”

霍长夜找到由头,像玩弄猎物的野兽一样就着楚冰的下巴又啃又咬。楚冰想躲却没躲开,两人笑着扭作一团。

笑着笑着,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霍长夜眼中夺眶而出。闸门一开,他再也没能停下。

楚冰没说话,双手环抱着他,手指轻轻地捋着他的头发。

霍长夜早就把“丢脸”这个词抛在了脑后,赖在楚冰怀里狠狠地哭了一场。当他找回理智,试图思考以什么样的开场白能多挽回一些面子时,楚冰开口道:

“公司的事……很麻烦吗?”

“不麻烦。”霍长夜恢复了成熟老板的冷静派头,“有人故意抹黑,这种事很常见。把搞事的人抓住就能解决。”

“是吗……”

楚冰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爸爸的事吗?”

霍长夜怔住了。

胸口很疼,但神奇地,他并不觉得痛苦。

终此一生,他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荒芜的内心被任何人看到。但怀中这个与他相识不久、只是露水情缘的青年,却一眼看穿了他的本质。

他也顾不上楚冰爱不爱听,迫不及待地擅自打开话匣。

“我爸说……他宁愿没有我这个儿子。”

楚冰靠在霍长夜的臂弯,神情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他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喜欢这么说,这话我早就听腻了。可是那天,他在我面前倒下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不是这样的……”楚冰小声地安慰他。

霍长夜摇摇头:“毕竟我从小就没有我的两位哥哥优秀,既平庸又叛逆,不知道给家里惹了多少麻烦。他不喜欢我很正常,我也没指望他能看得上我。可是……”

嗓子哽住了,霍长夜不得不用力地喘了几口气。

“他说我喜欢男的丢尽了霍家的脸,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眼泪再度涌出。

“我也不想这样啊。”

楚冰捧着霍长夜的脸亲了亲他的眼角,霍长夜更绷不住了。

“刚毕业进家里公司的时候,我也想努力做出点成绩。可就是因为我不肯和他安排的女人结婚,他就把我从公司扫地出门,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霍长夜越说越委屈,死命搂着楚冰不肯撒手。楚冰也用力回抱着他,极尽安慰的话。

“长夜,你做的没错。你救了一个女孩和她的家庭,你应该感到自豪。”

霍长夜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像他这样的家世背景,愿意上赶着来和他当表面夫妻的女人比比皆是。也就是他不想一天忙活完,回到家还被人管着,这才咬死了不接受联姻。现在被楚冰这么一说,好像他还真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

这种感觉很奇妙。

霍长夜没谈过门当户对的恋爱,所以以往的他,没有立场向自己的对象诉苦。毕竟他要什么有什么,他口中的牢骚只是些无病呻吟,纯属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多最多,能得到些敷衍的安慰已经不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霍长夜便再也没开口提过这些事。

楚冰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不要钱,不要资源,甚至连霍长夜本人都不太想要。但是他却会说:“你做的没错。”

“你爸爸说的话,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他都做不到一个满分的家长,你何必勉强自己做一个满分的儿子呢?”

楚冰的话让霍长夜扭曲了表情。他现在看上去一定很滑稽,但楚冰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等过几天你爸爸气消了,你去医院看看他。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就当……小朋友年纪小不懂事。”

这话把霍长夜逗笑了,把老子当儿子可还行。楚冰还振振有词:“对你失望就失望嘛,你也可以对他失望啊。以后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少和他们来往就是了。”

霍长夜终于发现了一切的症结所在。

他和他的前任们犯了同一个错误:钱和感情都想要。

他想独立,事业上靠自己,又舍不得放弃家里的资源,结果就是,在父亲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想通这一点,霍长夜的内心豁然开朗。

他出乎预料地迅速振作了起来。

开会,联系公关,发布澄清公告。好在他们手里有最终验收合格的证明,负面的舆论没多久就被控制住了。

楚冰是从艺术节中途临时离开的,霍长夜问他还回去吗?楚冰说,今年的艺术节商业味道有点重,他不想参加,所以提前退出了。

霍长夜紧紧地抱住了他。

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些恐惧,霍长夜不理解。但很快地,他找到了恐惧的来源。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留住他。

霍长夜没天真地以为,楚冰对他的安慰是出于爱。他应该是自认为受到过霍长夜的照顾,所以本着报恩的心情,适当地向他分发一些温柔。

在这种有来有往的关系两清时,霍长夜又该怎么做呢?

“冰冰,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死缠烂打。

楚冰有些意外他的态度:“你怎么了,长夜?怎么突然说这个?”

“如果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

非常不符合霍长夜风格的夸张用词。

楚冰像是很新奇地笑了笑,没当回事。

轻飘飘的虚假情话说多了,这种时候就会遭到报应。

霍长夜脸上认真到有些凝重的表情,让楚冰的笑淡了下去。

“没有人是没了谁就不能活的。”

他的回答,像是一声叹息。

这是在说谁。

答案很明显。

霍长夜忍住不断溢出的心酸,平静地追问:

“你也是吗?”

楚冰眨眨眼,茫然地看向窗外:

“是啊,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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