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夜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连忙差人去详查。可惜齐璨阳就诊的那家心理诊所,他们的行政前台嘴巴松,心理医生口风却很紧。霍长夜想破头皮,用了各种办法,还是没能从医生口中撬出有关齐璨阳的任何信息。
没辙,他只能从别处下手。
这家心理诊所是私人所有,老板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创一代。霍长夜给诊所老板拉来了一比金额可观的医疗投资,终于从他口中挤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说齐璨阳一开始过来,治疗的目的是缓解创伤性应激障碍。但是没多久,患者要求治疗方案调整为“针对记忆缺失的恢复治疗”。
再往多老板也不肯说了,病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给霍长夜看。算了,再查已经没有意义。霍长夜怅然收手。
照齐璨阳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沈卓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霍长夜没有因为又拿到一个齐璨阳的把柄而感到开心。他手里的牌已经够用了,他又不可能真的去拆散齐沈二人,那不是纯给自己添乱。辛苦这么一通,得出的结论就是,就算在楚冰身上花再多的功夫,最后都有可能是一场空。
人家齐璨阳,只要咬死了是真失忆,不管做过什么缺德事,最后通通归结为身不由己。等哪天一恢复记忆,就还是那个清清白白、一心一意,把楚冰放在心尖上的知心爱人。到那时候,自己只会沦为一个倾尽全力却徒劳无获的跳梁小丑。
霍长夜愤恨地把烟戳进烟灰缸,戳得手上全是灰。这几天楚冰的情绪也很低落,时不时就会陷入沉思。
那可不是么,他相好跟人跑了,还跑的远远的。我要是他,脸色肯定比他还丧气。
霍长夜酸溜溜地想。
上次楚冰拒绝了霍长夜号称“别离开我”的挽留,但他的话里也表明了,他也不是不会忘记齐璨阳。四舍五入的话,这总归是件好事。
忘记旧情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但这座阴雨连绵的城市不太适合谈恋爱,霍长夜翻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楚冰本来准备参加又提前退出的艺术节,它所在的城市,一整个星期都是晴天。算算时间,现在坐飞机赶过去,也许还能赶上艺术节的最后一天。
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霍长夜拉着楚冰的手问:“冰冰,想不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两人连行李都没打包,在机场买到了当晚飞往大洋彼岸的机票,然后一起抵达了他们曾经先后求学过的那座城市。
刚下飞机,天边还是蔚蓝的晴空飘着半朵白云。驱车快要抵达艺术节现场时,太阳竟然被乌云遮住了一角。
来到熟悉的校园,楚冰还没踏进校门,豆大的雨点便呼呼地砸下来。校园里很冷清,许是活动即将结束,又赶上天气不好,人们在午饭前就纷纷收起了摊位。
他们走得急,根本没机会随身带伞。霍长夜只能拉着楚冰在树下乱窜,最后在一栋封闭的教学楼门廊处找到了避雨的地方。
雨势大如瓢泼,天色都变得昏暗。霍长夜把楚冰裹在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在耳边像念经一样来回地说:
“听不到,听不到……都是假的,现在是晴天。”
楚冰在怀里笑出了声。
霍长夜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没有恐惧,没有失控,像是一切正常。他这才用手捏了一下怀中人的脸蛋:
“你还有功夫笑呐?”
楚冰乖乖地任他把自己的脸捏圆揉扁,然后眯起眼浅笑着说:
“我没事。”
“真没事?”霍长夜明知故问。
“不是有你在吗?”
楚冰很自然地说。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闪过一丝令霍长夜陌生的情绪。这种情绪应该会让霍长夜感到高兴,但好东西就是转瞬即逝,他还没怎么看清,那东西就从楚冰的眼底消失了。
“长夜,你看!”楚冰转过头看向外面,“雨停了。”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度收摊的学生们有一部分又重返户外。楚冰拉着霍长夜在仅存的几个摊位上逛了逛,他们买了画着他们卡通形象的手绘T恤,被人塞了一个以清空餐车的魄力堆满馅料的可丽饼。霍长夜还在乡村四重奏的伴奏下现场嚎了一曲,被楚冰直夸唱得好听。
夕阳西斜,成卷的云朵半掩着太阳,在地上投下片片光斑。艺术节正式落幕,楚冰却毫无归意。他拉着霍长夜的手,有些神秘地说:“跟我来。”
霍长夜只能毫无头绪地跟在楚冰后面。他走得还挺急,边走边看时间,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两人穿过空旷的校园,来到杳无人迹的后山。雨后,山坡上的台阶不免湿滑,霍长夜忙拉着楚冰劝他:“冰冰,慢点走,小心摔着。”
后山上有一座废弃的天文台。据楚冰说,天文器材都被运去了新馆。眼前只剩下爬满红色爬山虎的破旧圆顶建筑,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落寞。
但这里的视野很好。地势高,山下的景色一览无余。正值日落时分,漫天的火烧云铺满整片天空,像是一幅巨型的全息穹顶壁画。
霍长夜这才发觉,从云朵里透出的夕阳,还真不是圆的。那副名为《920615》的油画,与眼前的景色,意外地不谋而合。
感叹楚冰这孩子确实有想法,霍长夜还纳闷,他杵在那儿已经半天没吱声了,走过去一看,青年望着远处,眼里水汪汪的,偶尔还忍不住吸一下鼻子。
霍长夜被那副样子可爱笑了。他刮了一下楚冰的鼻梁,调笑着说:“哟,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上了?”
楚冰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脸:“今天的夕阳很美。”
果然,艺术家就是不一样,纤细脆弱又多愁善感,连看到个美景也会哭。像霍长夜这种粗人,看见好东西就只想着,能用什么方法据为己有。
“你要是喜欢这里,咱们在这儿定居怎么样?”
霍长夜毫无负担地随口一提。
如果楚冰想移民,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正好能离齐璨阳更远一点,霍长夜高兴都来不及。
“旅途的景色说不定是因为少见才动人,如果每天都能见到,也许早就见怪不怪了吧。”
楚冰对着天空抒发了一通属于艺术家的灵魂感悟,这话听到霍长夜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
“我是因为吊着你才能套住你,要是我从了,你早晚得玩腻。”
他为自己浅薄的脑回路自省了三秒钟。这时候,楚冰不知为什么,回头钻进霍长夜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霍长夜还在为小美人主动的投怀送抱感到惊讶,谁曾想胸口的衣服竟然洇湿了一片。低下头,他才发现楚冰在他的怀里哭了出来。眼泪成串地涌出,像断线的珠子。
这又是怎么了。
霍长夜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个哭法可不像是为了什么狗屁美景而感动,倒像是被谁狠狠伤了心。
霍长夜思索了一番,自己好像没做什么惹他伤心的事吧?移民的事不愿意就算了呗,他还能强行把人绑过来不成。
之前遇到这种没道理的喜怒无常时,一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拨动楚冰悲喜的人,并不是自己。
像画里一样的云,想给他看却没能看到的画,远走高飞的他。
这一切好像足够成为楚冰痛哭的理由。
其实他非要想那个谁也无妨,霍长夜又不是第一天见他这样。但他一边心里想着别人,一边还非要往自己怀里钻,这让霍长夜有种小丑当到极致的挫败感。
他的心越落越沉,连安抚着轻拍楚冰后背的手都逐渐没了力气。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失去日光照射的层层云团变得灰暗又沉重。楚冰默默拉开距离。他抬头看了霍长夜一眼,然后转过身,仔细地自己擦干了眼泪。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霍长夜想说点什么,但他脸拉的太长,张不开嘴。楚冰也没有任何想要哄他的意思。当初公司出事的时候,他明明在他耳边说过那么多安慰的话。现在,因为他愿意付出温柔的那个人走了,所以霍长夜连边角料凑出来的温柔都不配有了吗?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他们专程去了趟曾经聊到过的那家汉堡店,却发现店铺已经变成了连锁快餐店。两人在酒店餐厅随便对付了一顿。想起今晚要和楚冰独处,霍长夜就愁得胃疼。他没想摆脸色给楚冰看,但让他现在立刻上演宽宏大度的痴情男二,他实在演不出来。霍长夜磨磨蹭蹭在楼下抽了好久的烟,好不容易想出个勉强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上楼敲开楚冰的房门:
“冰冰,我公司……有点急事,可能今晚就得走了。”
霍长夜嘴上这么说,动作却一点都不急。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楚冰,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哦,是嘛。”楚冰的语气有点刻意的生疏,“那……路上注意安全。”
霍长夜的眼神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仍然直视着楚冰:
“那你呢?”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楚冰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他目光无序地四处游移片刻,接着状似流畅地拒绝道:
“我想多待几天,明天有几个朋友要见……”
“行吧。”
霍长夜决定不再继续自讨没趣。
行李没有拆开过,自然也不用重新打包。霍长夜拿过旅行箱,临出门的时候还是回头多看了一眼。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的挽留吗?
楚冰当然没有挽留。
他只是站在包裹着昏黄灯光的酒店房间里,脸上带着若有似乎的浅笑,轻轻地向霍长夜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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