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夜的生日在冬至。

所以，他年少时关于生日的记忆，大多就是一顿饺子。

今年的生日与往常不同，霍长夜特意筹办了一场隆重的生日晚会，宴请了许多重要的商业伙伴，以及美术圈子里的生人熟人。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把《艺术家先锋》杂志的瞿主编，连哄带骗地请到现场。

瞿主编年事已高，头发都白了，算是美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全青美评委团的前几席。本来这种私人聚会人家是断然不会参加的，但霍长夜动用了不下七个人的关系，把愿意给杂志出钱的投资方广告商找了个遍，连沈家的人都招来了，这才让瞿主编松了口。

邀请瞿主编肯定不是为了当冤大头，霍长夜是冲着给楚冰拿奖去的。他知道楚冰不喜欢玩这种背后的小动作，那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霍长夜也知道楚冰不习惯人多的场合。他已经想好了，楚冰来了之后不用搭理任何人，自己在角落吃喝休息就行。霍长夜今天也请了贺峥，有熟人陪着，他应该会更自在。然后瞿老一到，贺峥以介绍自己领导为由把楚冰带过去，就随便打个招呼、混个熟脸就行。后续霍长夜会全程负责，楚冰只需要专心创作他的参赛作品，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霍长夜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他挑着能说的跟楚冰说了，楚冰表示同意参加他的生日会。霍长夜刚放下心，就听楚冰有些迟疑地问：

“你的家人……会来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活像个即将见公婆的新媳妇。霍长夜被他可爱笑了，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怎么，你害怕见我爸妈？”

“也没有……”

他的语气毫无说服力。

“……就是，如果见的话……是不是要——提前准备一下。”

霍长夜揉了揉青年蜂蜜色的柔软头发，在他的额角亲了一口。

“我中午会回家吃饺子，他们晚上就不过来了，一般生日我都是自己过。”

“是吗……”

楚冰的表情好像松了口气。

“你要是想见，咱们随时可以回去见，一句话的事。”

反正霍长夜已经和父亲通过气了，见一面也没什么。

楚冰却开始剧烈地摇头，一边摆手一边说:

“算了算了，你当我没问。”

他慌张的样子很可爱，但这样果断的拒绝也让霍长夜心里有些吃味。

没关系，楚冰说过了，他们来日方长。霍长夜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

生日当天，宴会如期举行。瞿主编意外地来得很早，他到场的时候，楚冰人还没影呢。霍长夜只能自己先跟瞿主编寒暄了一番。老人虽然头发花白，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说话声中气十足，霍长夜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听着像是在和对方互喊号子。

还没聊几句，瞿主编就被认识的广告商拉走了。霍长夜望着大金蛋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楚冰发了条信息。楚冰回：“马上就到。”

霍长夜开始往门口走去。

这时候，耳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拦住了他。

“好久没见，霍总今天……真是容光焕发呀。”

眼角有些微微下垂的精致公子哥，手插着兜站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里带着点揶揄。

“哟，原来沈总也来了，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恭维的话说得毫无诚意，倒有些风凉话的意思。霍长夜看了一眼沈卓，体面地伸出了手。

沈卓把手从兜里掏出来，随意地和霍长夜握了握。

“今天没事，正好来你这儿看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宴会厅，“霍总真是勤奋，连生日都不忘工作，在下十分佩服。”

霍长夜今天没邀请沈卓，他八成是被他的哥哥们顺手拎过来的。霍长夜也没理由制造一个让齐璨阳接近这里的机会，虽然他很确定，那人根本不敢来。

“我又没有沈总的好造化，再不努力，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霍长夜状似豁达地笑道。

沈卓的表情还是说不上来的古怪。他今天究竟是来干嘛的？只是单纯地凑热闹，还是来找乐子的。

“听说……”沈卓的眼睛滴溜一转，“你跟那个姓楚的好上了？”

姓楚的……这话一出，霍长夜意识到，沈卓知道楚冰和齐璨阳的那点破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人家又不是傻子。之前没听他提起，可能是因为在他心里，楚冰的威胁算是微乎其微吧。

霍长夜没有向外界刻意隐瞒和楚冰的交往，两人共同出行的时候也没藏着掖着。沈卓会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突然，霍长夜明白了他今天专程登门的用意。

“霍总从前不是挺挑的么，怎么现在……开始捡没人要的烂菜叶子了？”

粗鄙的言语从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口中吐出。霍长夜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笑了一声。

他想的没错。

沈卓这是枕边人被人弄了还没理由还手，现在终于找到机会，跑到霍长夜面前撑场子来了。

他的话霍长夜不可能不生气，但人家就是冲着激怒你来的，现在摆脸子，那就是着了人的道。

“怎么，你家的脚垫还没换新的呢？你还挺长情啊？”

霍长夜满口赞叹。

“我猜猜，他今天没来，是不是因为我上次怠慢了，所以‘不愿意’过来了？”

“不愿意”三个字被刻意地拉了长音。沈卓啐了一口，恼怒地瞪着霍长夜道：

“操，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他亲戚生病了，现在医院陪床呢。”

“哎呀……”霍长夜摇摇头，虚伪地表示了惋惜。“那就祝他的家人早日康复吧。”

说罢，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卓：“至于我家的菜叶好不好，漂不漂亮，讨不讨人喜欢，我心里有数……就不劳沈总费心了。”

慢条斯理地说完这句话，霍长夜欣赏了片刻沈卓气急败坏的脸，然后果断转身离开。

刚打完一场胜仗，霍长夜只觉得通体舒畅。这时秘书忽然跟了上来，在他耳边悄声说：

“瞿主编准备要走了。”

什么？

霍长夜连忙四下张望。

“楚冰呢？”

他急切地问。秘书支吾地答：“现场……没看到楚先生。”

霍长夜咂舌，连忙拨通楚冰的手机——

对面竟然关机？

他不是刚才还说马上就到吗？

他是手机丢了、没电了，还是出什么事了？再怎么说，人总不会在家门口出事吧。

霍长夜留了一个心眼，在大厅逮到了贺峥。贺峥表情有些奇怪，只说楚冰已经走了，说是突然有急事。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急事，再急能有自己过生日急吗？话说他既然到了为什么不知会一声，他搁这儿打游击呢？

霍长夜再三逼问贺峥，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问去哪儿了也一概不知。霍长夜恼火得很，心里有个地方不住地想，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劲。

一般楚冰和齐璨阳同时不在场的时候，大概率又是两人有了什么猫腻。可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楚冰和自己正好着，他有什么理由再次回头呢？

霍长夜一边不安地复盘近日他在楚冰面前的表现，一边恶狠狠地吩咐秘书，叫他把齐璨阳亲戚所在的医院名称查出来。

这个信息沈卓肯定知道，他嘴皮一碰就能轻松得到答案。但让霍长夜去问他，这无异于把刚占领的重要阵地拱手让人。霍长夜顶着沈卓远远望着他的调笑目光，向面色略有不满的瞿主编打了个招呼，然后作为今天最不称职的寿星，提前离开了自己的生日会。

霍长夜开着车，在夜晚的街道毫无头绪地兜了好几圈。医院的信息不可能这么快查出来，他该去哪儿要人呢？

最后，霍长夜决定去楚冰的公寓蹲点。在外面疯完，他总要回家的。

到楚冰的住处楼下，霍长夜惊喜地发现他窗户里的灯亮着。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房间门口，没打招呼就直接用钥匙打开了门。

开门声似乎把楚冰吓了一大跳。他像是匆忙地迎到玄关前，微低着头，眼神飘忽，前额还渗出点薄汗。

“长夜啊，你怎么……现在过来，生日会这么早就结束了吗？”

这不对劲。

霍长夜环顾房间，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厨房的门不自然地关得很紧，楚冰的身体正好挡住了那个位置。

难道他偷人偷到厨房去了？

挺会玩啊。

霍长夜凶神恶煞地推开厨房的门，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厨房里当然没什么偷腥的野男人，只是台面上至少摆了七八个锅碗瓢盆，看着很是拥挤凌乱。

金属的烤架上放着一张扁塌塌的蛋糕坯，盘子里摆着五颜六色被切成丁的新鲜水果。最大的那个不锈钢盆里是一滩稀乎乎的液体奶油，搅拌器还留在盆里，上面被溅起的奶油弄得湿哒哒的。

“……”

霍长夜看着这幅场景，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脑袋里拐的弯给拧回来。

“你——”

“抱歉啊，长夜，我本来想去之前就做好，然后给你个惊喜的。”楚冰一脸愧疚地道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法不对，这奶油总是打不——”

他还没说完，就被霍长夜紧紧抱住了。

“冰冰，谢谢你……我真的好开心。”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楚冰也回抱住他，用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

楚冰被霍长夜这句“对不起”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为什么也道歉啊？”他问。

霍长夜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间，无言地摇了摇头。

两人就这样抱着腻歪了一会，霍长夜都有点想跳过蛋糕直奔主题了。楚冰却拉着他的胳膊问：“哎，你帮我看看奶油吧？上次我记得你做的挺好，是不是有什么窍门啊？”

霍长夜长呼一口气，把杂乱的想法收起来，来到厨房的操作台前，伸手摸了摸放奶油的大盆。

接着，他把不锈钢盆直接放进了冰箱冷冻室。楚冰不解地问：“你确定是冷冻不是冷藏吗？”霍长夜对他笑了笑，说别着急。

几分钟后，霍长夜拿着电动搅拌器快快慢慢地调了半天速度，果真打出一盆堪比蛋糕店的松软奶油。楚冰目瞪口呆，崇拜的眼神快要黏在霍长夜身上了。他们没能找到机会组装蛋糕，因为，那一大盆奶油被霍长夜亲手抹遍了楚冰的全身。

两人就近在厨房来了一轮。霍长夜把楚冰抱上料理台的时候，叮呤咣啷地掀翻了好几个锅碗瓢盆。

等到闹腾够了，霍长夜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时钟已经快要拨到新的一天。

楚冰早就睡迷糊了，感受到霍长夜的体温，他下意识地贴上来，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睡吧。”霍长夜摸着楚冰的头发轻声道。楚冰却探出身，睁开惺忪的双眼，笑着对他说：

“差点忘了，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说完，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了霍长夜的嘴唇。

从出生至今，霍长夜从未有过如此难过的时刻。

他拉住楚冰把他锁进怀里，眼角的热流却怎样都无法排解。他为什么会感到悲伤呢，是因为爱情使人多愁善感吗？

汹涌的情绪到最后只剩无尽的惶恐。霍长夜哑着嗓子，有些自暴自弃地问：

“冰冰，你说……真的有人会为我的诞生感到快乐吗？”

如果自己没有出生，或者，代替自己出生的另有其人，那个人会不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他在工作上更优秀，生活上更体贴。也许他愿意和女人结婚，可以用联姻帮家里带来更多的利益，还能培养出合格的继承人。

如果他和楚冰在一起，也许楚冰根本就不会想起齐璨阳，也许楚冰早就爱他爱得死心塌地。

像这样失败的人生，还有庆祝的必要吗？是不是放任它沉沦比较好。

“当然有啊！”楚冰支起身，一脸笃定地说。

“今天这么多人来参加你的生日会，你的父母还专门为你包了饺子，有很多人都很在乎你的。”

霍长夜心里叹气。这些都是假象，根本不是楚冰说的那样。

“就算他们都不要你了，你还有我。”

楚冰的表情很认真。

“幸好有你诞生在这个世上，才能让我遇见你。我是真的很感激。”

霍长夜听得脸都扭曲了。他像一个委屈的孩子，紧锁着眉头，伸手轻抚着楚冰的脸颊问：

“你说的是真的？你没骗我吧？”

“当然没骗你。”

回应他的，是楚冰甜甜的笑。

真奇怪，每次都是这样。心底那些陈年的疮洞，就这样被楚冰的温柔尽数填满。疼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冲动，像是要瞬间夺走他的理智。

“冰冰，我——”

后面两个字，霍长夜没能说出口。

那句话就像一条咒语，能够瞬间结束美梦，也能让美梦延续。

“我——”

霍长夜站在悬崖边，不知道下面等待他的，究竟是幸福还是万丈深渊。

他无法前进一步。

眼看着男人快要急哭了，楚冰并没有等待他说完，而是闭上眼，再度吻住了他。

“我都明白。”

在双唇触碰的前一秒，霍长夜听到了这样的话。

他是什么意思？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自己日思夜想想要得到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被放进了手心。

在极度的狂喜中，霍长夜度过了最完美的一个生日。

***

第二天，终于抱得美人归的霍长夜一改往日的阴沉，从一大早就春风洋溢、笑容满面，甚至连上班的时候，嘴里都哼起了歌。

秘书肯定看出来老板是因为情场得意。他观察了半天霍长夜的反应，然后趁着他喝咖啡的空隙，不着痕迹地问：

“老板，楚先生……身体还好吗？”

霍长夜纳闷他为什么这么问。

真要说的话，楚冰那肯定是非常的健康。昨晚俩人在厨房瞎折腾的时候，他可是生猛得不行。

“为什么这么问？”霍长夜表情不善。

“呃……就是——”秘书有些汗颜，但还是说出了口：

“行政小陈说，昨天在市立医院看到了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