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颐和路的梧桐碎梦

假期的午后,日光正好。

阮宴笙不情不愿地走在前面,脚步刻意放得很快,像是急于完成一场不得不应付的任务。池砚清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追赶,也不吵闹,只安安稳稳地跟着。

出了小区拐进颐和路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瞬间都慢了下来。

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在头顶交织成浓密的穹顶,层层叠叠的绿叶滤去盛夏刺眼的阳光,只漏下满地细碎晃动的金斑。米黄色的老院墙沿着街道一路绵延,老旧的铁艺栅栏里藏着一栋栋民国老洋房,墙头上爬着细碎的蔷薇,风一吹,淡浅的花香就漫了整条街巷。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鞋底碾过落叶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里就是颐和路。”阮宴笙头也不回,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别扭,“没什么好玩的,就是树多、房子老而已。”

嘴上说着不在意,脚下的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池砚清望着他挺拔又带着青涩倔强的背影,看着风掀起少年额前柔软的碎发,心底一片温软。原来真的有人,只是简简单单走在光影里,就能让一整个漫长夏日,都有了落脚的意义。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阳光在两人肩头明明灭灭,影子被拉得长长,又在不经意间悄悄挨近、轻轻重叠,再又被少年刻意的脚步拉开一点距离。阮宴笙的心,就跟着这忽远忽近的影子,乱糟糟地起伏不定。

他明明该厌烦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外人,明明该一直冷淡疏离,可身旁这人太过安静、太过温顺,从来不会多说一句烦人的话,只会安安静静看着他、陪着他,像一汪温温的水,悄无声息漫过他所有竖起的尖刺。

走到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枫杨树下,阮宴笙终于停下了脚步。

粗壮的树干斜斜探向街道,枝叶繁盛,几乎要遮住半条路。他仰头望着层层舒展的枝叶,眼底落满晃动的光斑,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池砚清也跟着停下,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目光没有落在树上,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一刻安静得不像话。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阮宴笙后知后觉回过神,耳尖猛地一热,立刻凶巴巴地转头瞪他,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池砚清轻轻弯了弯眼,声音清浅温和:“风景很好看。”

阮宴笙一噎,脸颊一点点染上薄红,慌忙别过脸去,嘴硬道:“算、算你有眼光。这地方,也就只有秋天落叶的时候还算凑合。”

嘴上逞强,心里那点别扭的抗拒,却又悄悄软下去了一块。

往前再走一段,安静的老洋房书店路边一棵很老的歪脖子大树,木质的门窗安静古朴,落地玻璃窗干净透亮,里面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什么游人。

“要进去看看吗?”池砚清轻声问。

“随便。”阮宴笙丢下两个字,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馆里满是纸张与油墨的清香气,光线柔和,岁月都仿佛在这里慢了半拍。两人并肩站在书架前,指尖在书脊旁轻轻擦过,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

阮宴笙的心砰砰直跳,浑身都紧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身旁的人听见自己乱掉的心跳。他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侧的池砚清,才是他此刻眼里唯一的字。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偏向温柔的黄昏。

暖橘色的落日余晖铺满院墙与树叶,整条颐和路都被裹上一层温柔朦胧的滤镜。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之前横亘在中间的那道疏离的界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阮宴笙不再刻意拉开距离,偶尔池砚清落后半步,他还会下意识停顿一下,等对方跟上,再继续往前走。

路过无人的红砖旧公馆,墙影沉沉,四下安静。

阮宴笙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池砚清,声音放轻了许多:“……其实,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好。”

没有外人的聒噪,没有陌生的局促,只有梧桐、晚风、落日,还有身后这个安安静静陪着他的人。

池砚清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盛满温柔:“嗯,很好。”

晚风穿过枝叶,轻轻拂过两人。

阮宴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满心防备、满心抗拒的重组家庭、突如其来的弟弟、这场被迫开始的新生活,好像在这条满是梧桐的长街上,在身旁这个人温柔无声的陪伴里,悄悄不一样了。

这一刻的心动,像一场悄无声息降临的大梦。

彼时的阮宴笙尚且懵懂,尚且怯懦,尚且不懂心底这翻涌的悸动究竟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这场始于颐和路梧桐荫下的年少大梦,会让他往后余生,沉溺、错过、辜负、清醒,然后用整整一生漫长的时光,去追、去悔、去倾尽所有,只为把这场醒过来的旧梦,再圆满一次。

落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完完全全叠在了一起。

梦,从此刻,正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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