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结束了一上午紧绷的课程。
连日深秋,天光澄澈却带着微凉,褪去了晨间的薄雾,暖融融的阳光落满走廊。高三学子纷纷放下笔,卸下一上午刷题备考的疲惫,三三两两结伴朝着食堂走去,喧闹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原本安静的校园。
阮宴笙跟在人群里,脚步却莫名拖沓缓慢。
身侧的池砚清依旧温和妥帖,少年眉眼清隽,身姿挺拔,走在身侧时会下意识放慢步伐,迁就他的节奏。方才课堂上,他照旧不动声色地照看他,替他望风、递笔记,清晨的葡萄糖甜味还残留在舌尖,温热的早餐暖意依旧留在心底。
可就是这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的温柔,让阮宴笙连日来愈发心烦意乱。
池砚清的偏爱太过克制,太过润物无声。不会过分炙热让人局促,也不会过分冷淡让人疏离,永远保持着这样温柔包容的姿态,一点点浸透他的生活,缠得他心绪纷乱,无从挣脱。
阮宴笙活了十七年,向来桀骜随性、随心所欲,从来没有哪个人能像池砚清这样,不动声色地打乱他所有的情绪节奏。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讨厌自己会因为对方一句叮嘱心头发烫,会因为对方一点温柔心绪波动,更讨厌自己习惯了这份偏爱之后,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两人之间这份暧昧又模糊的距离。
他想拉开距离,想找个安静的方式,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
一路走到食堂,陈怜、韩烨和林语楠说说笑笑走在前面,讨论着食堂的菜品和下午的测验,气氛轻松热闹。阮宴笙勉强压下心底的烦躁,跟着众人排队打饭,脸上依旧是惯常散漫淡漠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样。
落座用餐时,几人谈笑风生,池砚清安静坐在他身侧,偶尔轻声搭话,举止分寸得当,温柔依旧。
阮宴笙低着头扒着饭,味同嚼蜡,耳边的喧闹、身侧的温柔,此刻都成了扰乱心神的噪音。
趁着几人闲聊的空隙,他找了个借口,低声说了句“出去透透气”,便独自起身离开了食堂。
食堂后门靠着僻静的绿化小道,午后行人稀少,格外安静。秋风轻轻吹过树梢,卷起细碎的落叶,周遭静谧无声,刚好适合独处。
阮宴笙站在树下,犹豫片刻,指尖划开手机屏幕,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阮父温和沉稳的嗓音:“宴笙,中午怎么有空打电话?”
连日被心绪困住的烦躁骤然有了出口,阮宴笙垂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执拗:“爸,我想申请住校。”
阮父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应下,没有半分迟疑:“住校可以,高三学习紧张,住校也方便作息。我下午就跟你们班主任沟通,刚好让学校安排,把你和小砚的宿舍调到一起,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互相照应,学习也能互帮互助。”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阮宴笙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急急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不用不用!”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坚决:“我一个人住就好,你别叫他,不用安排池砚清,我自己住宿舍就行。”
他要住校,本就是为了躲开池砚清,躲开这份让他心烦意乱的温柔。若是依旧朝夕相处、日夜相伴,那所有的逃避便毫无意义。
电话那头的阮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执拗,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温和应道:“好,听你的,不安排小砚,爸爸跟老师说,给你单独安排宿舍。”
“嗯。”阮宴笙轻轻应了一声,心绪复杂难言,匆匆说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风拂过少年的发梢,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底密密麻麻的纠结与空落。
他转身走回食堂,重新回到几人身边坐下。
餐桌上的欢声笑语依旧热闹,池砚清依旧安静温柔,会习惯性地将清淡适口的菜往他这边推,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在意。
阮宴笙默默低头吃饭,全程沉默寡言,心底乱糟糟的。
他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只要搬去住校,就能和池砚清拉开距离,摆脱这份扰人的情绪,回归从前随性洒脱的生活。
可心口那处,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酸涩又别扭。
他反复在心底自问:住校之后,身边依旧有陈怜、韩烨这群好友相伴,热闹不减,陪伴不减,明明什么都不会少。
可为什么,他心里却清晰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彻底远离、彻底消失了。
如果他真的疏远了池砚清。
往后是不是就没有清晨口袋里甜甜的棒棒糖,没有悄悄温热的早餐,没有课堂上不动声色的望风守护,没有时时刻刻的迁就与偏爱。同时他也会把这独属于他的给到其他人,只是想想,就感觉心好痛。
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人这般细致入微、事事妥帖地照顾他,把所有温柔都独独偏向他一人。
一念至此,心底的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慌乱与不舍,密密麻麻缠绕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逃离这份捉摸不透的心动,想要摆脱心绪被他人牵动的失控感。
可真的要彻底推开、彻底疏远的时候,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就习惯了池砚清的存在,习惯了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偏爱。
纠结、矛盾、不舍、执拗,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在心底反复拉扯,让他坐立难安。
一顿午饭,吃得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匆匆结束用餐,众人结伴起身离席,准备返回教室午休刷题。
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阳光明媚,晚风轻柔,身边好友谈笑依旧,可阮宴笙的心底,却只剩一片杂乱空茫。
他反复挣扎、反复权衡,逃避的念头越来越淡,不舍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终于承认,自己所谓的疏远与逃离,不过是自欺欺人。
若是真的搬去住校,拉开距离,困住自己的心烦意乱不会消失,只会变成无尽的惦念与落空。
犹豫再三,在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阮宴笙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不等阮父开口,阮宴笙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与怅然:“爸,住宿的事先不用了,先取消吧,以后再说。”
阮父微微诧异:“怎么突然又不住了?”
阮宴笙垂着眸,看着脚下细碎的光影,心底纷乱渐渐平息,轻声道:“没什么,就是突然不想搬了,走读也挺好的。”
不必刻意疏远,不必刻意逃离。
与其强行推开、自寻落空,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
心烦也好,意乱也罢,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就暂且任由它留在朝夕相伴的日常里。
挂断电话,阮宴笙收起手机,抬眸看向身前不远处静静等候他的少年。
池砚清站在光影里,身姿温柔挺拔,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包容与耐心。
阮宴笙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纠结纷乱,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高三的时光本就仓促滚烫,心绪浮沉,错落不定。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推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最温柔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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