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枯木摩擦般的声响，在忽明忽暗的楼道里拖得很长。

灯管持续滋啦作响，黄光一闪一灭，将楼梯间切割成一块块破碎的明暗。那缕垂在肩头的黑发跟着光影晃动，像泡在冷水里的水草，绵软，又透着一股死气。

我双脚钉在台阶上，浑身肌肉紧绷，手电被冷汗浸得发滑，指节死死扣住筒身。

巷子里的规则轰然在脑海炸开：不要呼唤名字，不要让他们转头。

可现在，不需要我开口，她自己在转。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转动都清晰可感。肩膀纹丝不动，只有脖颈一点点扭转，骨骼摩擦的干涩声响连绵不绝。

我死死盯着那片拐角的阴影，余光不敢挪开，连呼吸都忘了吞吐。

心底有两个声音疯狂撕扯。

一个叫我快跑，趁她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立刻转身冲出楼道，锁上门躲回房间。

另一个又死死拽住我。她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看得见白雾、记得梦魇的人，或许她手里，藏着裂隙的答案。

她停下了。

没有完全转过来。

只转了一半。

一张脸，一半落在昏黄闪烁的灯光里，另一半沉在浓稠的黑暗中。

露出来的那半边，是一张清秀安静的女人面孔，肤色白得过分，唇色浅淡，睫毛很长，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两样。

而藏在阴影里的另外半张……

没有皮肉轮廓。

只有一片灰蒙蒙、不断流动翻涌的雾。

雾里隐约漂浮着无数细碎、扭曲的人脸虚影，密密麻麻，无声地张嘴、挣扎，转瞬又消融在灰雾之中。

一半是人，一半是梦域。

我喉咙猛地一紧，一股腥甜涌上舌尖，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一级台阶。手电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光束乱晃，扫过斑驳的墙壁，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

“吓到你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没有起伏，仿佛对半张脸是雾气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我卡在中间。”她依旧维持着半侧的姿势，不肯把剩下那半边彻底转过来，“回不去现实，也融不进梦域。不上不下，飘了很多年。”

卡在中间。

我听懂了。

她不是纯粹的猎物，也不是梦域本身。很久以前，她和我一样，拥有记住噩梦的能力，来过这片废墟，靠近裂隙。她没有被彻底吞噬抹去，也没能安然抽身逃走，最后变成了这种不人不雾的模样。

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囚徒。

“你为什么引我过来？”我压着发颤的声线，手电光束稳住，不再乱晃，牢牢对着拐角的方向，“你在废墟里面，做什么？”

“找一个锚。”半面的她微微偏了偏头，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梦域依靠遗忘生长，但是它也怕一样东西——一份始终不肯消散、完整清晰的记忆。我困在这里太久，我的记忆一点点在融化，撑不了多久了。”

我心头一震。

她想拿我当锚？

“你看见的那些背身人影，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愿意留在巷子里的。”她继续缓缓开口，楼道的灯光闪烁得越发剧烈，滋啦的电流声几乎盖过她的话音，“最开始，他们和我们一样，拼命想要记住，想要守住自己。可日复一日的低语、蛊惑、疲惫压垮了他们，主动放下记忆的那一刻，就定格成了背对世界的样子。”

“梦域不会强行夺人。它只等你自己放弃。”

这句话和我之前的猜想对上了。所有恐怖，都是温水煮开的陷阱。

“那裂隙，源头的废墟，要怎么关上？”我抓紧机会追问，心跳依旧狂跳不止。

黑暗里的半张雾面轻轻翻涌，无数细碎人脸在里面沉浮哀嚎。

“关不上。”她淡淡地说，“裂隙一旦撕开，就无法彻底闭合。只能压住。用一份足够沉重、不肯遗忘的记忆，暂时压住向外流淌的白雾。”

我的后背瞬间冰凉刺骨。

压住裂隙，需要记忆。

而整片小区里面，记忆最牢固、不会遗忘的人，只有我。

她找我，不是结伴想办法，不是寻找同伴。

她想要的，是我的记忆。

“你想让我走进废墟，留在裂隙那里？”

“是。”她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掩饰，“只要你愿意长久守在源头，你的记忆会变成枷锁，锁住往外漫溢的白雾，小区里的人就不会再被一点点抹去。代价是，你会像我一样，卡在中间。一半是人，一半化为雾，永远困在现实和梦域之间，日复一日，听无数沉陷者的低语。”

我猛地摇头，脚步继续向后退。

我想要阻止灾难，可我不想变成她这样的囚徒，永远困在永无止境的梦魇里面。

“别急着拒绝。”她的脖颈又开始轻轻转动，咯吱声响再次响起，剩下那半片雾脸，一点点朝着光亮转来，“你以为你还有很多时间？你房间墙上的巷影，每天都在长大。你承载了所有画面，你本身，已经是梦域最好的养料。就算你不去废墟，用不了多久，你也会慢慢被它渗透。”

“要么主动去源头封印，换取小区人的安宁；要么慢慢被低语消磨，有一天心甘情愿走进白雾，变成巷子里，又一道背身而立的人影。”

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细碎的低语瞬间暴涨，从楼道上下所有角落涌出来，层层叠叠缠绕着我。

“选一个……选一个……”

灯光骤然熄灭。

楼道坠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我的耳边。

“想好没有？”

黑暗之中，我感觉到潮湿阴冷的雾气，已经顺着台阶，缓缓漫到了我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