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宋沈两家结亲最终被定在了月末，准备期间，我也听说了另外几件好事。

一件是关于季昀的，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他最初喜欢的姑娘，虽然季伯母不是很喜欢那位姑娘，但我觉得事儿不大。

一件是关于小先生的，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上讲我的婚宴他不能到席了，但是他说为我准备了一件礼物，当天给我。

我虽然很想他能够参加我的婚宴，但是我还是得尊重他的选择。

另外一件，是洛诚那边传来消息，邻国准备在过段时间攻打姜国，胜率很大，我让目前可以提前离开的人全部分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我提前选择好了一处地方，虽然那边不如京城富裕，但好在没有战争。

今天原本我在靠着窗台欣赏窗外的景色，小芸忽然急匆匆跑来，塞给我一封信。

「姑娘，这是宋家公子的贴身侍卫给的。」

我疑惑地挑挑眉：「宋青泽的侍卫给的？还有说什么吗？」

小芸赶忙喝口茶，润润嗓子，说：「什么都没说，就只塞了这封信。」

我连忙打开这封带着点胭脂水粉味道的信，信上面的字一看就是宋青泽写的。

字果然不如其人，人长得再好看，这字写的越清新脱俗。

大致内容是说赐婚这件事情的，缘由起因都被他说了个遍，我倒是觉得诧异，为什么他要跟我解释。

「小芸，楼内里的人转移的如何了？」

小芸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大部分人已经安全转移。」

「大部分？怎么回事，还有不愿意离开的？」

小芸看着我，有些吞吞吐吐的，支支吾吾的说了一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说她们舍不得离开。

我也是万分无奈的靠着窗外即将要变阴的天，很快就要下一场大雨了。

……

月末很快到来，宋家给的彩礼堆满了账房，一整条街的长队敲锣打鼓的热闹着，我在窗前梳妆，忽然觉得时间过的好快。

「姑娘是在想什么吗？」夏禾正替我梳妆，一脸带笑意的问着我。

「我要说是在想宋青泽，你信吗？」我忽然玩笑的挑眉看着她。

「姑娘说的话我全都信。」夏禾属于那种内敛但又能很懂你的点的姑娘，比我还小一岁。

「你啊，真怕我不在你身边，你都能被别人给骗了。」我趁她不注意，拿食指抵了抵她额头。

「啊，不会啊，我没有那么傻的，姑娘不用担心我的。」

我打心底喜欢夏禾这个小姑娘，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手下，还因为她内心很善良。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我被牵着带到了大堂，周围围满了亲朋好友，我透过红色圆扇看见了我身旁的宋青泽和前面坐着的父亲。

周围的热闹声掩盖了京郊的肃杀，也遮掩了好些不能见光的篆刻痕迹。

我与宋青泽拜别了父亲、姐姐们，被他指引着前往宋府参加另外一场婚宴。

当我坐在轿子里时，我好像听到了宋青泽的声音，于是我以扇子遮挡，将帘子掀开。

宋青泽正带笑的看着我，他说：「饿了吗？」

我拿着扇子点点头，「你有带什么吃的吗？」

只见宋青泽从怀中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吃的，轻轻递进轿子里，我将扇子移到一边，笑着接过。

宋青泽朝我笑笑，随即骑马跟上前去。通过他的背影，我好似看见了小先生的影子。

我拿着食物摇晃几下脑袋，怎么可能会是小先生呢，大抵是我眼花了。

在沈嫣然放下帘子那一刻，宋青泽忽然骑马转身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绵密的温柔与眷恋。

宋家与沈家相距三四条街，路程不近，待敲锣打鼓声愈见愈大，宋家家主和夫人都出来迎接了。

宋青泽首先接过沈嫣然，两人之间隔着红绸缎，一步一个脚印的迈进宋家大门。

宋家跟沈家所遵守的礼节不同，宋家家主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当时心底其实很没底。

毕竟是一个崭新的环境，毕竟不是自己可以作风作浪的自己家，心底还是怕的。

踏进宋家的那刻起，我能够听见宋青泽的脚步声，偶然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反而有些心安。

拜过堂之后，我被夏禾牵着走进婚房，是我和宋青泽的二人房间。

「姑娘，你饿了吗？需要我去拿点吃的吗？」夏禾为我揉着肩，轻声问。

我摇摇头：「你先去外面转转。看看外面有没有给什么信号。」

夏禾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房间。剩我一个人拿着蒲扇挡着脸。

7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门被推开，一股酒气袭进整间屋子，我偏着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宋青泽脚步有些轻浮，脸色带着点晕红，手中还拿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但昏暗烛光下的他，双眼惺忪带着醉意，衣衫随风飘起，肆意且张狂。

他跟小先生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小先生一生如同谪仙，若把小先生比作莲花，而宋青泽则是玫瑰，妖艳且耀眼。

我看着他走向我，嘴角挂满了清浅的微笑，笑眼弯弯的模样被昏黄的烛光照亮。

「嫣然……」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并将我手中的圆扇拿开，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目和笑脸。

我一时间有些发愣，宋青泽的美貌全京城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他的眉眼是他的加分点。

我从那次与他跳舞时就知晓了。

他轻轻坐在我身旁，身后的红色映满了我们的脸，烛火摇曳，满屋子里溢满了淡淡的桃花香。

我看着他拿起酒杯，歪着脑袋笑着看着我，薄唇轻启：「嫣然，我今天特地遣散了仆人们，就是不想你会感到尴尬。」

我朝他点点头，并将他手中的酒杯接过，「是要喝交杯酒么？」

宋青泽点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红晕：「我想……」我刚想抬起下颚喝酒，他忽然拦住我的手。

「我能……我能先说几句话吗？」他好像很紧张一般，我不知道为什么。

「好，你说。」我将酒杯放到一边，轻轻扯了扯头上戴着的饰品，他却倾身直接为我摘下了头冠。

「谢谢。」我愣神看着他为我摘下头上的一切饰品，然后眨着眼睛笑着看我。

他正了正衣装，低眉看我做自我介绍：「我，名字是宋青泽，无字。我知道你一定通过别的方式了解过我，但我想说的是——」

「我希望我的过去，可以不用给你带来困扰，我希望我可以用我的未来来弥补过去。」

他看我的眼神很真挚，眼睛里像藏满了一整片星河，我忽然朝他抬手：「那我也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沈嫣然，嫣然一笑的嫣然。」

「那咱们——」他刚刚想拿起酒杯，我却忽然按住他的手。

在他诧异间，我忽然开口问：「我想清楚一件事情。」

「你、你说。」他见我明媚皓齿的模样，险些说话结巴，我一笑而过。

「既然是上面赐婚，我家肯定是不能不答应，但是你们宋府……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大概是我问的太过于犀利了，他的眼神有些闪躲，悄悄移向别处，手指绞着：「我、我有悄悄看过你。」

「噢？你就因为偷偷瞧过，所以就看上我了？」我看着他微微转身的动作感到有些好笑。

他微微点点头，然后又转身看向我：「你是担心我会对你不好吗？我不会的，你别看我平时不着调，但是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无奈的看着他露出孩子般祈求礼品的模样，真真觉得这远近闻名的宋大公子，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

那样的风华绝代，那样的举世无双，现实中更多的是，有些孩子气和顽皮。

我深感无奈后，又赶紧去端起那两杯薄酒递给他，「好啦，我不问了。现在也不早了，我有些困了。」

他带着些腼腆的笑接过酒杯，与我交杯，交杯后他直直望着酒杯好长时间。我不明所以然。

「你不困吗？」我将外衫脱掉后，躺在了里边，盖好被子后发现他还在盯着酒杯看。

「我、我马上就困，不是不是，我马上就睡。」他慌忙地将酒杯放在桌上，缓慢地将外衫脱掉，熄灭蜡烛后才慢吞吞地钻进被子。

我表示是真累了，他也没有打扰我，我们顾自占一边拥着皎洁的明月睡着。

当我睁开眼时，我就看见了他正微笑的看着我，我揉揉眼，朝他笑笑。

「醒了？」他替我掖了下被子，「还困吗？再睡会儿吧。」

「不困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再睡了，还得去拜见公公婆婆呢。

「嫣然。」我刚想掀开被子，他忽然喊住我，「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好美。」

我当即拍了拍他的脸，笑说：「大清早的，你嘴怎么会这么甜。」拍完之后，我又觉得不太对劲，尴尬的朝他笑。

太尴尬了，把他当做我的小表弟了，小表弟就是那样一副求夸赞求摸摸头的模样。

啊啊啊啊啊！太尴尬了，我不由自主地扫了他一眼，而后匆忙窜下床，跑到屏风处喊来青禾给我换衣服。

「姑娘，你的脸有点红，是生病了吗？」青禾心思单纯，只会关心我。

我拿手捂了捂脸蛋，摇摇头说没事。

「昨晚让你逛了逛宋府，感觉这里怎么样？」我低声问她，她悄悄跟我说了些事情。

「洛诚那边怎么样了？准备好了吗？」青禾给我递来一封信，我大致看了看，洛诚这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按照他信上所说的计划，先以敌城做饵，以姜国做线，拉长线钓大鱼的方法得确很适合如今的局势。

如今姜国即将淡出大国行列，周围的小城池大有联合要一举歼灭姜国的趋势，如果这时姜国不能够自保，那么受伤害的只能是百姓。

所以洛诚提出的那份计划可行，只是要连累很多忠臣。尤其是一些位高权重的。

我忽然看向宋青泽，其实地位和权力，除了可以满足自己和家人以外，什么都不是。

危急关头，能够救自己的，还是自己的本事。

青禾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担心，她轻轻握住我的手，笑着说：「姑娘，我会保护好他们的，你别担心。」

我回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姑娘也会保护好你的。」

……

大厅内，我给公公婆婆递了茶，公公婆婆人都很好，语气也温柔。

但我总觉得，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他们，或者是，我以前就认识他们。

「嫣然，青泽没有惹你生气吧？」宋青泽的母亲姓江，名为江映红。

「母亲，青泽对我很好的，您不用担心。」

江映红看着宋青泽一眼，又赶紧将我拉到一处，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好孩子，要是青泽做错事情了一定记得跟我讲，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我忽然笑着看了一眼宋青泽，刚刚他也看向我，两人都在微笑。

「母亲放心，青泽不是那种会待我不好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江映红心思敏感，也爱伤感，有时坐在窗前独自望着外面孤独的柳树都能伤感起来。

为了让她能够每天开心，父亲肯定没少操心。这些也是我从烟花楼里查出来的。

见过公公婆婆之后，隔两天又回门，回过门后，朝廷里忽然兴起了文字狱。

8

自朝廷里出了这样的文字狱，街头百姓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文字狱标识的文字正是姜国国主的姓名及一些皇家密事专用词。

这天，我正坐在窗前看书，青禾匆匆忙忙地跑来，将手中的一张带血的信交到我手里。

是小芸的字体！

「小芸怎么了？」我手中的书不知不觉间落在了地上，眼睛望着青禾手中的血信，不知所措。

青禾将手中的血信摊开，一字一句道：「姑娘放心，小芸现在已经没事了。她让我告诉姑娘，洛诚是烟城之人，之前是我们错看他了。」

我一惊，身体有些轻晃，差点没站住，还好青禾扶了一下我。

「洛诚除了接触小芸之外，还接触过谁？」我冷静下来，继续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

「洛诚目前只认识小芸，其他人他都没见过。」青禾低声说。

我看她的眼神，感觉到不对劲，紧紧揪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青禾，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青禾抿抿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我的眼睛里带着泪光：「姑娘，洛诚他……他依稀见过小先生的背影。」

我当即一愣，感觉血液都被停止了一般，眼神像是透过窗外的风景看见了小先生的模样。

不行，绝对不能给小先生带来麻烦，我狠下心来，看向青禾，「开启追云令吧。」

「姑娘！不能……」

「不要说了，我知道追云令一下会有什么后果，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那些重要的情报。」

我看着青禾，眼神异常地坚定：「情报第一，不能让这些秘密落入不怀好意的人手里。」

青禾也看出了我的坚定，她只能握住我的手，轻轻拍拍我的手背：「姑娘，追云令一下，你的身份很快就会被曝光的。」

「青禾，你怕吗？」我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很认真的问。

青禾摇摇头：「只要能够帮到姑娘，青禾什么都不怕。」

我微笑着将青禾送出门，撩人的夜晚又升起了一轮圆月，我望着昔日繁华热闹的街头，人来人往的模样，突然一阵神伤。

晚风慢慢从另一个方向袭来，吹得我的手开始发凉，忽然我肩头被搭上一件红色披肩，我顺着衣服抬眼看向万家灯火的方向。

宋青泽着一身墨青色衣衫，正带着微笑的看着我，我朝他抿抿嘴笑：「你来啦。」

他揽着我将我带进宋府，闲庭漫步间替我压着被风吹起的衣角，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天塌了还有他担着。

我望着曼妙的烛火光影，光影绰绰，灯火阑珊。

「青泽，我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我揪住他的衣角，抬头看向他。

「你说，我都听着。」

我带着他坐在床上，面对面和他聊了朝堂的事情，以及我对此的看法。

原本我以为，像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是不关心朝政的，但没想到，他都明白。

无论是朝堂局势，还是周围城池的觊觎称霸的意愿，宋青泽他好像都知道。

「那如果真的到了要打仗的日子，我们该怎么办？」

宋青泽转身将枕头底下的一件东西拿出来，我一看，原来是一本兵书。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们作为臣子的，势必要与国家和百姓共存亡。」跟平常不同的是，此刻他眼底满是热血与向往。

「那若是姜国不足以让你保护呢？」我望着地面，低声问。

我原以为他会说我什么，毕竟女子不会这样议论朝政，但他却笑了，笑的那样妖孽，那样畅然。

他忽然摸了下我垂下的脑袋，将我的脸捧在手掌心，嘴角弯弯：“姜国是否值得我保护这件事情我其实并不在意，我更在意的是你们，还有陷入水深火热的百姓。”

「嫣然，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一家人并不是姜国的本地人，我们来自远方的一个小村落，那个村落虽然渺小，但是却是我们的家。」

原来，宋青泽一家人竟然不是常年居住在京城的，我还以为身为姜国的丞相，应该是本地人。

「那你们那个小村落是不是民风和谐、百姓安居乐业啊？」我笑着问。

「嗯。你读过《桃花源记》么？」他牵着我的手问我。

我点点头，他笑着将那段脍炙人口的名句讲了出来：「‘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我忽然有些向往这样的村落，这样的世外桃源，和这样的风土人情。

「什么时候带我去那里看看呢？」我回握住他的手，手指有些冰凉，但他的手很温暖。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咱们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