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琳那条朋友圈只存活了四个小时。删掉之前,已经被截图了无数次。第二天凌晨,截图出现在微博上,配文是“天盛集团副董事长沈砚舟神秘女友曝光”。评论区炸了。
有人扒出了她的身份。林挽月,二十六岁,游戏攻略作者,二十万粉丝,年收入七十万。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就一个写攻略的?配不上吧。”
“年收入七十万?沈砚舟身家多少亿来着?”
“这差距也太大了,图什么?”
“肯定是蹭热度啊,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她写的攻略我看过,也就那样。”
“长得也一般啊,沈砚舟什么眼光?”
“说不定只是玩玩而已,你们当真了?”
“心疼沈总,被这种女人缠上了。”
她一条一条地看。不是因为她想看,是因为那些字会自己跳进眼睛里。她在写稿的时候看,在喝水的时候看,在去洗手间的路上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一下,她就看见一行。再亮一下,又看见一行。那些字很小,可是很重。一个一个砸过来,不疼,但是密密麻麻的。
她没有回复。一条都没有。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说“我不是图他的钱”?没人会信。说“我们是认真的”?没人会在意。说“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他们确实不了解。他们不知道他是那个被兔子追着跑的人,不知道他花了三个月找一条路,不知道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只知道她是写攻略的,只知道他是副董事长,只知道年收入七十万和多少亿之间隔着一条银河。他们说配不上。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配不配,谁说了算呢?
中午,方迪打来电话。
“你还好吗?”方迪的声音很急。
“还好。”
“你别看那些评论。”
“已经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我去骂他们。”
“别去。”
“为什么?”
“骂不完的。”
方迪没有说话。她说的对,骂不完的。你骂走一个,又来十个。你解释一句,他们有一百句等着你。他们不是在等你的解释,他们是在等你的破绽。你越在意,他们越兴奋。你不理他们,他们就会去找下一个猎物。这是网络,从来如此。
“那他呢?”方迪问,“他怎么说?”
林挽月没有回答。他什么都没说。没有电话,没有私信,没有解释。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些评论。她不想问。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意。她不想让他觉得她需要他出来说点什么。她不需要。她一个人扛过五年了。扛过失眠,扛过孤独,扛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凌晨。这点评论,算什么呢?
可是到了晚上,她还是打开了游戏。不是因为他会上线,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她在三清山的老松树下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照在松针上,银白一片。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不看那些评论,它们就不存在。现在她知道了,它们存在。不管你看不看,它们都在那里。你关上手机,它们就藏在手机里。你关掉电脑,它们就藏在电脑里。你闭上眼睛,它们就藏在你的脑子里。你忘不掉。你忘不掉那些字,忘不掉那些声音,忘不掉那些“配不上”。你告诉自己,他们说的是假的。可是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确实年收入七十万,他确实身家多少亿。她确实只是写攻略的,他确实是大集团的副董事长。这些是真的。她说配不配是他们说了算。可是他们说了,他们说不配。
凌晨两点,他的头像亮了。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像两个在深夜里各自守着各自心事的人。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
江载舟:受影响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受影响吗?她受了。那些字砸在她心里,留下印子。她不想承认,可是她受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可是她骗不了他。他问了。他问得那样轻,好像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好像不管她回答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不会失望,不会追问。她可以回答“受了”,也可以回答“没有”。他都会接受。他只是在问。
挽月:没有。我知道我是谁。
她打完这行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知道我是谁。她是谁?她是那个从三清山跳下来的人,是那个带他看日落的人,是那个把灯笼送给他的人。她是那个一个人在上海活了五年的人,是那个写了四年攻略的人,是那个看了两年月亮的人。她是林挽月。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背景板,不是谁的“配不配”。她是她自己。
江载舟:那就够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些评论轻了。不是不见了,是轻了。轻得像风,吹过就散了。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他们还是他们。那些评论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又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松枝的左边移到右边。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风穿过松枝,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挽月:你不怕他们影响你?
江载舟:怕什么?
挽月:怕他们说你眼光不好。
江载舟:我眼光好不好,不需要他们评价。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他说得对。他眼光好不好,不需要他们评价。他选了谁,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是他自己的事。那些人不知道他为什么选她,不知道他喜欢她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些数字。他们用数字衡量一切。她不是数字。他知道。
挽月:你不觉得我配不上你?
江载舟:你觉得呢?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个人在上海活了五年,从月薪八千到年收入七十万,从合租小屋到苏州河畔的公寓。她写了四年攻略,从没有人看到二十万粉丝。她看了两年月亮,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她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遇见了他。她不是靠谁上位的,不是靠谁红的,不是靠谁活着的。她是靠自己。这就够了。
挽月:不觉得。
江载舟: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问他“明天还来吗”。她不需要问。她知道他会来。他一直在。她关掉游戏,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一线红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她看着那道光,想起他说“太阳会升起来”。是的,太阳会升起来。每天都会。不管那些人说什么,太阳都会升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迪。
方迪:你还好吗?
林挽月:还好。
方迪:他有没有说什么?
林挽月:他问我受影响吗。
方迪:你怎么说?
林挽月:我说,没有。我知道我是谁。
方迪沉默了很久。
方迪:那你是谁?
林挽月想了想。
林挽月:我是林挽月。
方迪:够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够了。她不需要是别的谁,不需要是配得上谁的人,不需要是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她是林挽月。这就够了。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对面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觉得那道光很好看。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游戏还开着,她的角色站在三清山的老松树下。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总得打完。”她还没打完。那些评论还在,那些声音还在。但她会打完的。她一直是那个会打完的人。
她关掉游戏,躺回床上。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金色的湖。她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她想起他说“那就够了”。她想起她说“我是林挽月”。她笑了。她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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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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