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甜水巷回来之后,林挽月把那盏灯笼挂在书桌上方。红色的,圆圆的,简简单单的。流苏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她每次抬头看见它,都会想起老婆婆说的那句话:“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要好好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好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一个会等她的人,有一个她会等的人,有一盏等了三年才等到她的灯笼。她以为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可是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勾栏瓦舍在汴京城的西边,是玩家听书看戏的地方。白天人多,挤得走不动路。夜里就安静了,只剩下几个NPC还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她很少来,因为她不喜欢听故事。别人的故事再好,也是别人的。她自己的故事,还没有写完。可是今晚,他说想听。
他们到的时候,说书人刚刚上台。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他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把折扇,一壶茶,一方醒木。台下稀稀落落坐着几个NPC,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发呆。她挑了一个角落坐下,他坐在她旁边。说书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敲了一下醒木。
说书人:今天给诸位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林挽月靠在椅背上,听着。
说书人:从前,有一个书生,住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他家境贫寒,只有一个老母亲,母子俩相依为命。书生很有才华,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镇上的人都夸他,说将来一定能中状元。书生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每天都在读书,从早读到晚,从春天读到冬天。
说书人:镇上有一个姑娘,是卖花的。每天清早,她都会挎着篮子,去山上采花,然后到镇上去卖。她的花很好,新鲜,好看,价钱也公道。镇上的人都喜欢买她的花。书生也喜欢。他每次路过她的花摊,都会停下来,看一看,闻一闻,然后走开。他没钱买花。他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书了。
林挽月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卖花的姑娘,等了三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那个姑娘叫阿蕊。她在杭州城的雨夜里,抱着花篮,蹲在屋檐下,说“等不是因为他会来,是因为我在”。她不知道这个故事里,会不会也有一个阿蕊。
说书人:姑娘知道书生没钱。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买不买。每次书生路过,她都会挑一枝最好看的花,递给他。书生说,我没钱。姑娘说,不要钱。送你。书生说,为什么送我?姑娘说,因为你喜欢。
林挽月看着台上的说书人,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说书人:书生接过花,回家插在瓶子里,放在书桌前。他看着那枝花,觉得读书没有那么苦了。后来,书生每天都会去姑娘的花摊。姑娘每天都会送他一枝花。春天送桃花,夏天送荷花,秋天送桂花,冬天送梅花。书生的书桌上,一年四季都有花。
她想起他花了三个月找一条路,带她去看谪仙岛的月亮。她想起他说“因为你带我看了那么多,总得还你一个”。她想起她说“因为你不会吵”,他说“我记住了”。她想起她说“灯笼是送给你的”,他说“我会好好收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里的书生,很像一个人。那个被兔子追着跑的人。
说书人:后来,书生要去京城赶考了。临走那天,他去找姑娘。他说,我要走了。姑娘说,我知道。他说,等我中了状元,回来娶你。姑娘说,好。他走了。她站在镇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挽月看着台上的说书人,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她真的在哪里听过。在杭州城的雨夜里,阿蕊说,阿生走了三年了,一直没有消息。她说,我觉得他不会回来了。阿蕊说,我知道。但她还是要等。等不是因为他会来,是因为她在。
说书人:书生走了之后,姑娘还是每天去山上采花,然后到镇上去卖。她的花还是很好,新鲜,好看,价钱也公道。只是她的花摊旁边,多了一个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枝花,每天换,从不间断。有人问她,这枝花是卖给谁的?她说,不卖。是等人的。
林挽月忽然想起老婆婆说的那句话:“这盏灯笼,我扎了三年。扎完那天,我对自己说,不卖。等一个人来。”老婆婆等了三年,等一个不该一个人来的人。姑娘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姑娘在等。像阿蕊一样,像老婆婆一样,像她一样。她等了五年,等一个人带她看日落。他等了三十四年,等一个人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们都在等。只是都不知道自己在等。
说书人:一年过去了,书生没有回来。两年过去了,书生没有回来。三年过去了,书生还是没有回来。镇上的人开始议论,说书生不会回来了,说书生中了状元忘了姑娘,说书生在京城娶了别人。姑娘不听。她每天还是去山上采花,然后到镇上去卖。她的花摊旁边,还是放着那个瓶子。瓶子里还是插着一枝花。每天换,从不间断。
她想起阿蕊说的话:“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要等。等不是因为他会来,是因为我在。”姑娘也在等。不是因为书生会回来,是因为她在。她在等他。不是等一个结果,是等一个过程。是等她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说书人:又过了三年。书生还是没有回来。姑娘老了。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也没有以前灵巧了。她还是每天去山上采花,然后到镇上去卖。只是她走不动了,只能慢慢走。她的花摊旁边,还是放着那个瓶子。瓶子里还是插着一枝花。只是花越来越少了。因为她采不动了。
林挽月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等了五年。他等了三十四年。老婆婆等了三年。姑娘等了多久?六年?还是更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等是一件很苦的事。你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你只能等。一天一天地等,一年一年地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等到花越采越少。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只知道,你在等。
说书人:又过了三年。书生还是没有回来。姑娘病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的花摊关了,瓶子空了,花也枯了。邻居来看她,问她,你还等吗?她说,不等了。邻居说,为什么?她说,等到了。
林挽月愣住。等到了?书生回来了?
说书人:邻居不明白,问她,等到了什么?她说,等到了我自己。我等了九年,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是为了等我自己想通。九年了,我想通了。他不会回来了。我也不用再等了。她说完,闭上眼睛,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邻居去看她,她已经走了。她的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握着那枝枯了的花。
林挽月看着台上的说书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到了自己。她等了九年,不是为了等书生回来。是为了等自己想通。她等到了。她等到了自己。她忽然想起阿蕊说的话:“等不是因为他会来,是因为我在。”阿蕊也在等自己。等自己想通,等自己放下,等自己不再等。她不知道阿蕊有没有等到。她只知道,那个姑娘等到了。她等到了自己。
说书人:书生后来回来了吗?
她问。
说书人:没有。书生中了状元,留在京城做了官。他娶了丞相的女儿,生了三个孩子,一生富贵荣华。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他忘了那个姑娘,忘了那些花,忘了他说过的话。只有姑娘还记得。她记得九年。九年里,她每天采一枝花,插在瓶子里,等他回来。他没有回来。她等到了自己。
说书人敲了一下醒木,故事讲完了。台下那几个NPC醒了,嗑瓜子的不嗑了,发呆的不呆了,打瞌睡的抬起头,稀稀落落地鼓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说书人,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她不喜欢。她不喜欢那个书生。他忘了姑娘,忘了那些花,忘了他说过的话。他娶了别人,生了孩子,一生富贵荣华。他从来没有回来过。只有姑娘记得。她记得九年。九年里,她每天采一枝花,插在瓶子里,等他回来。他没有回来。她等到了自己。可是等到了自己,又怎么样呢?她还是一个人,还是老了,还是病了,还是走了。她手里握着那枝枯了的花,脸上带着笑。她真的开心吗?她不知道。
挽月: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江载舟:不好。
她愣住。不好?
挽月:为什么?
江载舟:她等了太久。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等了太久。九年。她等了九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等到了自己,可是也等没了自己。她最好的年华,都在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等到花越采越少。她等到了自己,可是那个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不等了,就开始做了。”不等了,就开始做了。他等了三十四年,不等了,开始做了。做了《九州游》,做了《云梦寒洲》,做了无数人玩了无数个夜晚的游戏。他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等到了她。她等了五年,不等了,开始做了。写了四年攻略,从月薪八千到年收入七十万,从合租小屋到苏州河畔的公寓。她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等到了他。他们都没有等太久。他们都在等的时候,做了该做的事。然后等到了该等的人。
挽月:你觉不觉得,这个故事,和我们很像?
江载舟:不像。
挽月:为什么?
江载舟:因为我们不会等那么久。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因为我们不会等那么久。他说得对。他们不会等那么久。他不会等九年,她也不会等九年。他等了三十四年,不是等一个人,是做一件事。做完了,那个人就来了。她等了五年,不是等一个人,是做一件事。做完了,那个人就来了。他们没有在等。他们只是在做。做着做着,就等到了。
挽月:如果那个书生没有去赶考呢?
江载舟:那他就会娶她。
挽月:然后呢?
江载舟:然后他们就会在一起。不用等。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才是她喜欢的故事。不用等。不是不等,是不用等那么久。他们在一起,不用等九年,不用等五年,不用等三十四年。他们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被兔子追着跑,她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说“打兔子”。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不用等。他就在她面前。她不用等九年,不用等五年,不用等三十四年。她只需要问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只需要答一句“打兔子”。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挽月: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等是一件很苦的事。
江载舟:现在呢?
挽月:现在觉得,不等,也是一件很苦的事。不等,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阿蕊说的话:“不等他,我就什么也没有了。”阿蕊等了三年,不是因为他会回来,是因为不等他,她就什么也没有了。她等,是因为她在。她在,所以她等。她等了五年,不是因为他在等她,是因为她在。她在,所以她等。他等了三十四年,不是因为她在等他,是因为他在。他在,所以他等。他们都在等。只是都不知道自己在等。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在等彼此。等到了。
挽月:你说,那个姑娘,她后悔吗?
江载舟:不后悔。
挽月:为什么?
江载舟:因为她等到了自己。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他说得对。她不后悔。因为她等到了自己。她等了九年,等到了自己。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等到了。她握着那枝枯了的花,脸上带着笑。她是开心的。不是因为他回来了,是因为她等到了自己。她忽然想起方迪说的话:“他不是来救你的。你也不需要被救。他只是一面镜子,让你看见自己。”她看见了自己。不是在等他来的时候,是在她做攻略的时候,是在她看月亮的时候,是在她写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然后他来了。他看见了她。
说书人已经走了。台上空空的,只有那把折扇、那壶茶、那方醒木,还摆在原处。台下的NPC也走了,勾栏瓦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挽月:我们走吧。
江载舟:好。
他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空空的,灯还亮着,照在那把折扇上,照在那壶茶上,照在那方醒木上。她忽然想起说书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等到了自己。”她等到了自己。她也等到了自己。他也等到了自己。他们都等到了自己。然后他们等到了彼此。
挽月:明天还来吗?
江载舟:来。
挽月:好。
她关掉游戏,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一线红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她看着那道光,想起他说“太阳会升起来”。是的,太阳会升起来。每天都会。她不用等。她只是在这里,看着它升起来。他在她身边,也在看着。他们都不用等。因为他们在一起。不用等那么久。
她想起那个姑娘。她等了九年,等到了自己。她等到了自己,然后走了。她手里握着那枝枯了的花,脸上带着笑。她不知道她开不开心。她只知道,她不用等九年。她只用等五年。五年里,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他来了。她不用等九年。她只用等五年。五年里,她写攻略,看月亮,等一个人。她等到了。她等到了自己,也等到了他。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迪。
方迪:还没睡?
林挽月:没。
方迪:又在游戏里?
林挽月:嗯。
方迪:和他?
林挽月:嗯。
方迪:今天做什么了?
林挽月想了想。今天做什么了?今天去勾栏瓦舍听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一个姑娘等了九年,等到了自己。她等了五年,等到了自己,也等到了他。他等了三十四年,等到了自己,也等到了她。他们都没有等太久。他们都在等的时候,做了该做的事。然后等到了该等的人。
林挽月:听了一个故事。
方迪:什么故事?
林挽月: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方迪:好听吗?
林挽月:不好听。但是有用。
方迪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她发了一行字。
方迪:有用就好。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有用就好。是的,有用就好。她不需要好听的故事。她需要有用的故事。告诉她不等也可以,等也可以,只要在做。做完了,就等到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对面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觉得那道光很好看。不是光好看,是因为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太阳会升起来。”是的,太阳会升起来。每天都会。她不用等。她只是在这里,看着它升起来。他在她身边,也在看着。他们都不用等。因为他们在一起。不用等那么久。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游戏还开着,她的角色站在勾栏瓦舍的门口。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说书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等到了自己。”她等到了自己。他也等到了自己。他们都等到了自己。然后他们等到了彼此。
她关掉游戏,躺回床上。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金色的湖。她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她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她说“来”。她想起他说“好”。她笑了。
她不用等那么久。她只需要等明天。明天凌晨两点,他会上线。她会来。他们在一起。不用等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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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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