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着,不好吗?

大梁边境,破败的王家庄,饿殍遍野,良田荒芜。

有几个佝偻的背影在村子里慢慢挪着,其中,隐约可见一名青衣姑娘搀扶着一位老人,在这个萧瑟荒凉的村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回了屋子,女子将老人安置好,将缸中最后仅剩的一小撮白米盛了出来,随即挽起袖子在灶台升火。

须臾,炊烟萦绕,一缕缕飘了出去,让这个荒凉之地顿时有了些人气。

老人喝下米粥后睡去,青衣女子才掩了门,独自走了出去。寒风裹挟着漫天沙尘,呼啸的风从她耳侧刮过。

夜已经深了,有几团幽绿色的光渐渐朝着村子飘来,晦暗不明。

她神色一暗,目光锋利,对那群光团呵斥道:“放肆,还不退回去!”

阴风阵阵中,夹杂着一些凄厉的叫声,不知是人的,还是别的东西。

幽绿的鬼火被这一声呵斥吓得顿在半空,半晌,才似人一般回了神,四散逃开。

此地,是坐落在大梁国的边陲村落,几乎每隔几日,都会有马贼肆虐,烧杀抢夺如入无人之境。

无数死后孤魂徘徊在此地,入不了地府。

乱世之中,人往往比鬼更加可怕。

在短短半月之内,梁国边境线的十二座城池被占,守城官被暗杀,而塘报无一封送达皇城。

大梁皇帝昏庸无能,逢奸臣苏隆只手遮天,把持朝政。

而皇帝只顾声竹淫乐,丝毫不管边境民不聊生。

朝代更替,凡人生死乃是命数。

她望着这漫天冤魂,随手抓了一只,风沙里有厉鬼哀嚎,又渐渐随风隐去。

一夜未眠,天已大亮。屋中的老人躺在床上,双眼浑浊,咳嗽声不断,对面前的清衣女子道:“苏姑娘,马贼又要来了,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被称为苏姑娘的女子平静道:“不用担心我,送你一程,路要好走些。”

老人眼中似有泪花闪过,“没想到最后,老婆子也能有人送终。”

随即又喃喃道:“也不知我的鸢儿,如今是不是已经投胎转世……”

青衣女子不置一词,替老人拢了拢破旧的棉衣。而此时,她袖内的一把扇子,隐隐发出零星光芒。

她将袖中白玉扇拿了出来,思忖片刻后放在老人床头,转身出了门。

半盏茶时间过去,从屋内飘出一女子阴魂,她向青衣行了一礼,道:“多谢苏姑娘成全。”

负手而立的青衣转身,望着那鬼魂,她眼角似有残泪未拭。

“我以为,你的执念是你的母亲。”

女鬼一怔,良久道:“不是。”

等一人一鬼再回到屋内之时,老人神色中执念已经消,面上释然。

老人望着她看了许久,双目才渐渐合上,这一闭眼,寿终正寝。

青衣女子决定唤阴司前来,送老者往生。

她一直没走,也是因为要等到老人咽气,亲自打开地府大门,毕竟黄泉路,没那么好走。

掐诀阵起,屋内的地面出现阵阵波纹,那波纹处又生出诡异阴雾,笼在半空中,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片刻之后,雾中果然有东西出现,待雾气消散,只见两名身着黑色长袍的人踏出地面。

一人执链,一人托幡,这便是阴间勾魂使者。

执的,乃是拘魂链。锁链一出,锁生魂,开魂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托的,乃是索魂幡。魂幡一出,祭黄泉暗流,藏凶恶厉鬼。

勾魂使者的标志,还有那腰间均佩着铜黄色令牌,可昭示身份。

不过仔细看,那牌面的字却是不同的,一个戴着勾魂,另一个戴着往生。

两位使者一同抬手,一齐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王家庄李翠平,阳寿已尽,随我二使速下地府,等候轮回。”

原本躺在床上的老人,魂魄轻飘飘地脱离了躯壳,她先是望了望青衣身后的鬼魂,叹了口气,随即朝青衣女子作了一揖。

索魂幡轻轻一晃,老人魂魄便被收了进去。

收了老者阴魂后,两名使者却没有离开,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青衣女子。

其中一名手持拘魂链的使者,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那连带铁链的锁魂环便扣响一分,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回荡着。

那勾魂使者抬手,一张牒文出现,只听他声音空洞阴沉道:“尔阳寿耗尽,何故滞留人间,滋扰生人。”

一听这话,站在青衣女子身后的魂魄忍不住瑟瑟发抖。

上前质问的是其中一个身形敦实的鬼差,说是发问,但他手中铁锁已经凌空缠了上来,分毫没打算给鬼解释的机会。

鬼若被勾魂链锁住,必无挣脱的可能。要是人不小心被勾魂链碰到,那么三魂七魄轻则受损,重则直接殒命。

但就在此时,那敦实鬼差却突然遭遇当头一棒,勾魂链擦过青衣女子面门,失了准头,随后重重砸到了地上,泛起冷霜。

转头,空洞的声音染上了疑惑,他怒道:“打我作甚?”

另一名鬼差手中魂幡此刻黑雾汹涌,体积暴涨,正是刚刚打中敦实鬼差脑门的东西。

“救你。”魂幡上的黑浊阴气继续大涨,根本不给机会,直接将那敦实使者整个吸了进去。

将同伴关进魂幡后,那托幡的勾魂使者却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他郑重地朝着那女子拜了一拜。

做完这一切后,那勾魂使者几乎是瞬间消失。

“该启程了。”

那女鬼跟在她身后,问道:“姑娘要去哪里?”

“皇城。”

……

梁国皇城之中,一片肃杀之气。

“左相,皇上已经数日不上早朝,不问国事,兵部送来的塘报全被右相的人截了。”

左丞相府中,以左相为首的还有不少三品以上官员焦急地看着左相叶天,皆以他为主心骨。

左相叶天叹了口气,“皇上不肯见我,如今右相党羽遍布朝廷,只手遮天,大梁,气数已尽。”

他剑眉紧皱,继续道:“那乱臣贼子手眼通天,照这样下去,大梁易主近在咫尺。”

“左相,不如让我去将他…”

说话的王将军一生戎马,抵御外敌,怎么见得大梁的江山落入这种奸臣手中,于是向左相做了一个抹杀的手势。

左相摇了摇头道:“若是这般简单,我又何须夜召你们入府商讨对策,如今右相已经将三万禁军收入囊中,何况他身边不乏高手,一个不慎,我们都活不了。”

王将军气的拍腿,“难道就在这等着坐以待毙!”

有人开口安抚王将军道:“相爷夜召我等,定是有了应对之策。”

叶天凝神片刻,才开口,“大梁旧皇昏庸无道,我想……辅佐新帝,免我梁国江山,毁于一旦。”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新…新帝?”

“这……”

“这是否不妥?”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中百转,有人震惊,有人无法接受,有人了然于心。

左相紧皱眉头,走到这步已是逼不得已。

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一众官员道:“避免夜长梦多,尽快把自家府中家眷都转移吧,不能让他们陪我们送死。”

话音刚落,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不知何时,门外早就站满了弓箭手,箭尖齐刷刷对准了堂内众人。

而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口中的乱臣贼子,右相苏隆!

“左丞相说的什么话,你乃镇国公,真死怎么能不找人陪着呢。”

右相戏谑的看着他,阴翳的眼光扫过众人,杀机尽显。

左相看着苏隆,心中一跳,怕是今日议事他早已知晓,就等着给自己安一个结党营私,勾结朝臣的罪名。

心中愤恨奸臣当道,今日恐怕难以脱身,心神一缓,依旧挺直了腰板道:“苏隆,即使你权倾朝野,也无人尊你为王,大梁依旧是梁王子孙的天下。”

苏隆嘲讽地看着死到临头的左相:“若不是夜长梦多,我倒是想让你看看,这大梁究竟是谁的天下。”

“不过你我好歹同僚多年,我不会让你孤独上路的。”

苏隆嘴角一勾,“把人都带上来。”

身后的禁军让出一条通道,只见大大小小压着一群家眷跪在了地上,正是叶天府中所有家眷。

左相一怒,立时准备冲上前去,不防一脚被人踹中后背,跌在了地上。

“爹!”家眷中一孩童惊呼,却立刻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

捂嘴之人,正是叶天之妻,左相夫人。

叶氏含泪看着叶天,她知道今日恐怕难逃一死,她望着在自己怀中的孩子,心中更是悲戚。

右相苏隆看着这一幕,勾了勾手,一把弓递到了他手上,他把玩着,讥讽道:“叶天,你同我斗了半辈子,可曾想到自己最后是这个下场?”

“乱臣贼子!”叶天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扶正了歪掉的官帽。

苏隆冷笑,嗤之以鼻:“身为大梁股肱之臣,却夜召朝臣,结党营私。我奉旨将你等谋逆之臣压下,你却带头抵死抗衡,那么就只有就地格杀了。”

顿了顿,苏隆阴恻恻又道:“叶天,你说是不是?”

叶天气郁攻心,爬起来指着苏隆骂道:“你……颠倒黑白!”

苏隆眼神一亮,抬起手掌:“翻手为白,覆手为黑,所谓颠倒,倒也不错。”

身后有人将弓箭送到了苏隆手中,他缓慢拉开长弓,先是将箭尖对准了叶天。

见他依旧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啧了一声,转了半圈,将箭指向了那群女眷。

有人害怕的哭了出来,也有脚一软,瘫坐到了地上的。

叶天拔高声色道:“奸佞小人,你有本事冲着我来。”

苏隆手里箭头在人群中不停移动,似乎在找合适的位置停下来。

他转头,看向叶天,“你不是脊梁不弯吗?我倒是要看看,骨头有多硬。

“你背旧主想扶持新帝,是为不忠。”苏隆话音一落,一箭射出,惊叫不断。

利刃入肉,一名女眷倒地,箭头没入脑袋,顿时没了气息。

叶天被人左右挟着,砰的跪下,双目赤红,大叫道:“母亲……”

苏隆看着叶天,“你瞧,因为你的错,你母亲无法寿终正寝,是为不孝。”

随后苏隆勾勾手,拿起身后递过来的箭,继续搭弓,这一箭利落射向了叶天身后。

利箭噗嗤入肉,穿胸而过,又有人倒下。

苏隆道:“因为你的过错,你让你知己好友陷入死局,这是不义。”

“叶天,你若是懂得审时度势,本不至于让我这般,坏就坏在,你愚忠,竟然想立新王。”

“苏隆,你杀了我又如何,你始终姓苏,你注定只是个窃国贼罢了。”叶天颓然坐在地上。

苏隆笑道:“这史书,向来只有赢家才能决定。

说完,他慢慢退了出去,禁军的包围圈将厅内之人完全围了起来。

家眷低声哭泣,叶天回过头看着那些视死如归的大臣,心中一片凄然。

“杀!”一声令下,箭雨铺天盖地,所到之处,无人生还。

丞相府血流成河,一片冰冷森然。

待禁军全部撤走,整个府邸陷入死寂。

月光光,照前堂,为这片光景又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就在此时,有一女子,素面青衣,踏了进来。

她迈开步子,似乎在这片血海之中,寻找什么。

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身上中的箭都足以让人变成筛子。

又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女子身躯下面,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将人捞了起来,一只手覆上了那娃娃面颊。顷刻间,原本一动不动的稚童眼神中突然有了丝痛苦和恐惧之色。

那双黑色的眸子突然圆睁,茫然看着她问道:“我为什么还活着?”

她语气平缓地问道:“活着,不好吗?”

随即指尖轻点,稚童便陷入了沉睡。

她眸色一沉,孩子虽然睡了,可有些东西却醒了。

原本死寂的环境,却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忽远忽近,又似乎就在耳边萦绕。

她的背后,原本在血泊中一个身影直挺挺站了起来。

鲜血早已将衣裙染红,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双苍白的手朝她伸了过去,指甲锐利如刀,直逼脖颈。

咫尺之间,素衣女子抱着孩子转了过来。

那厉鬼本来面露狰狞,眼神空洞,但一见到怀中孩子,就立马将手缩了回去。

一头披散的青丝暴涨,黑色蛇舞,犹如有了生命,朝着孩子蔓延过去。

就在即将卷上孩子时,一道白光闪过,女鬼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发丝也在瞬间收回,身体登时撞飞了出去。

“这种环境的阴魂应该很多,但这里除了你,一只都没了,你全吃了对吗?”

女鬼不听她言,呢喃着,“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青衣女子避开她的利爪,道: “人鬼殊途。”

“把孩子还给我……”说着,女鬼身上的血煞之气陡增,看样子是要暴走了。

她抱着孩子继续躲避,手指并拢,势刚起……突然红光乍现,原本就血染的前堂,红光一映,更加诡异。

红光散去,一个白衣公子哥模样的人出现,三方对立。

那男子先是眼神扫视了一圈,啧啧点评,“这梁国最近怎么回事,怎么又死这么多人?”

他一抬头,看到一侧长身而立的女子,诧异道: “哦?还有活人。”

那女子答他:“有活人,很难理解吗?”

白衣公子闻言,眉头一挑,像是看到了什么奇异宝贝,问道:“你能看见我?”

女子盯了他片刻,缓缓道:“你仔细看看我再说。”

那白衣公子一挑眉,心想这女子定是异类,遂开了眼想看看究竟是哪条道上的。

这一看,直接让他瞳孔一震, “你怎么在这?”

青衣女子道:“我为何不能在这。”

白衣男子呵呵干笑两声:“果然是你……一转世就家破人亡。”

女子静默片刻道:“我这一世,姓苏。”

今世,她是大梁国右相苏隆的女儿,苏满月。

当年生母被陷害行巫蛊之术,杖杀后,她便被打发到了梁境边陲。

白衣公子道:“差不多,差不多,反正投生哪家最后都一样。”

“不过你怎么…嘶……”

苏满月看他对着自己嘶了半天,也没个下文,遂问道:“怎么?”

“你如今这模样,让我很难接受。”

苏满月道:“皮囊表象也值得也惊讶,你倒是越来越像人了,后卿。”

说完,她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不是吓病了。

“做梦都难想,你居然也有如此清丽的皮相。”后卿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又瞥到那女鬼,眼中有些兴奋,就要上前抓鬼,苏满月却挡在他面前。

后卿顿住,疑道:“什么意思?”

苏满月道:“这只鬼,我来处理。”

“你处理?”后卿探究看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随即用手探了探,“这孩子,居然也还活着?难道是你的手笔?”

后卿琢磨着,心中有些隐晦不明的情绪。

擅改命数,不是她的作风啊。

苏满月道:“无碍,这孩子我会处理,你且把那孩子的母亲交给我,她吸收了不少恶魂新鬼,不超度便入不了轮回道。”

说着,手一抬,那厉鬼登时化作一道红光,随即收到了她的袖中。

后卿见她这一手,恍然道: “你作弊了吧。”

他思绪乱飞,用摸了摸下巴,一脸坏笑,五方鬼帝和十殿阎罗似乎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他已经准备好,一会回去怎么在他们面前形容昔日霸主,如今的芳华绝伦了。

而正准备离开的苏满月,又停了脚步,“我的消息泄露的话,等我归位,你就替我去守着黄泉冥海,顺便同孟婆叙叙旧。”

后卿一个踉跄,脑海中似乎有魔音灌耳,久久回荡。

他心中一想起孟婆就一阵后怕。

“都是兄弟,我不说出去便是,你又何必一来就要赶尽杀绝,赶我去孟婆那里。”

苏满月带着那孩子走了出去,远远传来一声,“我会再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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