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炎眉心微动，他忽的想起国师的话，若是找到那人之后，以礼相待不成功的话，有个更合适的方法可以将人带回去。

姜炎当时问是什么法子。

国师的指尖在颈侧一横，“当然是杀了，再带回来呗。”

姜炎觉得荒谬，“你让我带一个死人回来？”

“......她不会真死，你只管杀便是......”

苏隆低咳了一声，目光锁在了姜炎身上。

方才一瞬，他似乎是感觉到了杀意，但仔细观察，姜炎气息平稳，似乎那股杀机不是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

姜炎倏然回神，心下一沉。

他刚刚，居然想要试试国师的方法！

被人察觉他倒不甚在意，转而盯着苏满月道：“我在想，国师口中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苏满月倚着靠垫，挑眉看着他，这个话题，显然比长生更让她感兴趣。

“国师。”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脸，似乎在看别的东西。

苏满月继续问道：“你朝国师，什么年岁？”

姜炎目光微敛，似乎有所考虑，思忖片刻道：“孤不知国师年纪，但看来不过弱冠。”

苏满月心中所想国师第一人选，便是旱魃。

弱冠之年，便是早于她入世才对。

姜炎见她沉思，出声道：“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绕来绕去，还是抓着长生不放。苏满月稍坐直了身体，问他，“你相信长生吗？”

姜炎道：“自然不信。”

苏满月又问：“我猜，是大月国主追求长生，不是你对吗？”

姜炎迟疑片刻，道：“是的。”

苏满月继续道：“他追求长生，是因为大限将至，我也不过刚及笄之年。”

说着，将目光移向苏隆，“而你，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同样有这种困扰的人来讨论。”

总而言之，不要找她。

一旁被莫名指到的苏隆：“……”

对于苏满月的这个回答，姜炎将不满已经摆在了脸上。只不过车上的两人，一个对他的情绪置若罔闻，另一个则是直接忽视。

一时间，车内恢复了寂静，只余马蹄和车轱辘在官道上极速行进的声音。

此时。王府的飞檐角梁挂上了朱纱灯笼，府门紧闭，值守门房不知到哪里去了。

门内似乎有些细碎的异动，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急促奔逃的脚步声。

片刻，苏府大门突然敞开，一阵嘻嘻声裹着风吹进了门，灯火也被这风直接带得忽明忽暗。

眼看要灭，那风却生生停了，本来摇摆的灯笼也静止在空中，像被人扶住了一般。

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直到一辆鎏金马车泊于门外。灯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出很长。

苏隆没看到管家的身影，心中生疑，抬脚准备进去，却不料被姜炎一把拽住。

姜炎道：“摄政王还是先止步吧。”

苏满月望着苏府，这府中毫无人气，尸气倒比之前更多了。

白日的时候，她只在苏檀月的身上嗅到了隐约的尸气，如今苏檀月不在府内，这摄政王府的死气却更浓烈。

她朝院内迈入，一只手立马按住了她的肩膀。

姜炎摇头：“你不觉得，晚上和白天不太一样吗？”

苏满月挑眉看他，“不太一样，就不进去了吗？”

姜炎怔了一瞬，识趣地松手。

苏满月回头看了看苏隆，道：“可能是旧人回来了，你随我进去。”

随后，她又望向姜炎，这人爱凑热闹，恐怕一会也是要跟着的。

苏隆听完，脸色哗变：“旧人，你是指秦...氏？”

他在心中盘算，如今蔡郁垒已走，若是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他拿什么自保？

想试着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无稽之谈，但迈出的脚却踏不进大门半步。

磨蹭半天，也不见苏隆动静，苏满月指尖微动，顷刻间苏隆身后出现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对着他就是一脚，直接将人踹了进去。

苏隆被踢进府内，险些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他急忙稳住身形，习惯性转头怒斥，但他头颅才刚转至一半，耳边就幽幽飘来低语：“嘻嘻…嘻嘻…”

这笑声，绝不是出自苏满月或者姜炎之口。

这声音极轻，带着寒气顺着耳根飘进耳朵，更让他胆颤的，这嘻笑声，离他太近了。

苏隆汗毛骤起，猛地看向一个方向。身侧空空荡荡，哪里有人。

而在姜炎的眼中，苏隆亦像极被人大力推进去的，他眉头微皱，这地方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这门，进还是不进。

看着苏满月的背影，心突然静了下来。思忖片刻后，还是选择跟着一起进去。

刚一进门，身后的大门砰得一声就关上了。

随即，一阵阴风从地面打旋而起。细听之下，风中似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惨叫声，似哭似嚎，叫人听了浑身爬满鸡皮疙瘩。

三人脚步不停，跟着苏隆的步子快速穿过回廊。一连走过好几个院子，偌大的摄政王府，没有一个人影。

苏隆停在院中，感觉太阳穴阵阵钝痛，他厉声道：“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苏满月先是闭了眼，睁眼之时手指某处，对两人道：“去那里看看。”

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那是苏隆就寝的院子，院外阴风阵阵，阴云盖下，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遮住了视线。

而苏满月看到的，是无数厉鬼徘徊在院子上空。

他们都是被苏隆所杀的恶鬼冤魂，怨念难平，无法魂入地府，更遑论轮回转生。

往日有蔡郁垒在此留驻，震慑之威自不必多说。如今蔡郁垒已走，这里聚集的魂魄就越来越多。

闻到生人气息，层层堆叠在一起的鬼魂齐齐盯着下方三人。

这种场面，让苏满月想到了地藏在阴间普度的那句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不过人间动乱，他的宏愿怕是没那么容易实现。

厉鬼们本来毫无目标飘在半空，陡然有生人闯了进来，嗅到生人气息后瞬间躁动起来。

正准备俯冲下来将三人撕碎吞噬，却生生止步，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开始打着旋逃跑，尖啸声声，嘶吼不止。

这场景……只有她一人可见，实在可惜。

苏满月想着，用折扇在苏隆眉间轻点，一道白光闪进他的额头。

随即又转头对姜炎道：“既然这么爱看戏，也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姜炎疑惑嗯了一声，苏满月微笑，不等他答应与否，也将折扇点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

“看什么？”姜炎没觉察哪里不同，他问道。

苏满月道：“冤魂厉鬼。”

苏隆一听，大惊道：“厉鬼！”

苏满月看了他一眼，道：“没错。”

姜炎看着面色不太好的苏隆，嗤笑道：“摄政王的胆子，倒是让孤刮目相看。”

姜炎信鬼，却不信普通人能够这么简单就看见鬼，他语气质疑：“鬼在何处？”

苏满月示意，“朝上看。”

两人听罢，同时目光上移。

那院子上方，密密麻麻挤着无数冤魂。

这些冤魂保留了死时的样子，千奇百怪，只看一眼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这么多的鬼魂聚在天上，眼露凶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撕碎吃了。

苏隆被这一幕吓得不轻，他后退想逃，苏满月见状，一扇子敲了过去，苏隆身体缓缓倒地，晕了过去。

厉鬼们见他倒地，准备趁此机会杀之而后快。

有不少厉鬼直接冲了下来，殊不知正中苏满月下怀，她折扇一开，将厉鬼全给收了进去。

姜炎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又如何形容苏满月这个人，带给他的震撼。

躲过的厉鬼凄厉道：“地府枉法，助纣为虐，他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为何你们都要护着他？

苏满月手持折扇，那扇中微微颤动，她道：“他会死，但不是现在。”

厉鬼们哪里会听她说，只一个劲叫嚷着地府不公，收了苏隆的好处，先是鬼帝相护，如今又出现一个苏满月。

苏隆暂不能死，若秦氏确实死后变成了僵尸，那她一定会回来寻苏隆。

她还有些疑问需要解答。

未被收下的厉鬼怒气大涨，整个院子都被怨气侵蚀。如果不解决，波及的恐怕就不止这个苏府了。

苏满月凝眉思考，只要有鬼冲下来就收进折扇，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但数量太多，她手中折扇无法全部收服……

姜炎虽害怕这漫天的冤魂厉鬼，但这些东西显然都极为忌惮苏满月。

于是，他很识时务地站到了她身后。

刚站到她身后，就听苏满月正在念晦涩难懂的咒语。

咒一停，两人的距离突然被拉开了。

虽然距离远了，但他被包裹在一束白光中，那些厉鬼想要抓他，却在碰到白光后吃痛地缩了回去。

随即，她的身前出现了一道红光。那道红光中，渐渐化出一个身影。

“今日没有阴司当值吗？”

苏满月本是念咒唤阴司上来，用魂幡将此地阴魂先收了，岂料来的人不是勾魂使者，而是后倾。

后倾先是扫了一眼周遭，视线在姜炎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回答道：“你上次差点被勾魂使者一钩子甩脸上的事，都在地府传开了。”

苏满月不解：“有什么关联？”

后倾道：“没人敢上来了，都怕你认错勾魂使者，不管青红皂白把人家魂打散。”

“我看他们实在可怜，又是磕头又是送礼的，只好亲自上来看看，你有什么吩咐。”

苏满月：“我不会做这种事。”回复的是自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杀鬼。

后倾却是一脸不信：“你的口碑，实至名归。”

苏满月：“……”

姜炎站在白光中，看着两人交谈，并肩而立，想要上前听听他们说什么，还没走两步。就感觉身边的景象变化了起来。

眼前的王府开始变得模糊，他似乎不是站在王府，而是被转移到了别处。

等周遭环境显露，他面前出现了一条翻滚着岩浆的大海。

面前早已没了苏满月的身影，看不见尽头的海，明明是岩浆，水面却散发着阵阵寒气。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定睛看去，海面有无数断肢残骸一样的人在挣扎着，尖叫着。

偶尔被海水打旋浮起来的，是一截一截的森森白骨，耳边的风还在呼呼叫着，像是成千上百个凄厉惨叫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这已经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范畴，姜炎眯着眼，他娘的，苏满月把自己扔到什么地方来了。

另一头，苏满月正和后卿说着话，“冤魂太多，地府怎么没人处理？”

后卿看着围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鬼魂，“这世道，地府鬼魂都快积成山了，那边顺应天道死的都没赶上时候投胎，哪里挪得出位置安置这些横死的。”

随即又摸着下巴，啧了两声：“但横死的全挤在一块的，倒是少见。”

苏满月一听，立刻被点醒。

横死的生魂，集怨念煞气于一身，莫说是人，只要有冤魂出现，必然少不了互相吞噬的场面。

这群厉鬼不互相吞噬，却和平共处的出现在苏隆府邸。

她随意伸手，一只半边脸都烂掉了的鬼被她掐住了脖子。那鬼魂四肢本来已经扭曲变形，但不知怎的，在她手里却渐渐显现出了生前的轮廓。

“你是怎么到的苏隆府上？”

那鬼不答，在苏满月手上抖得厉害。她指节稍一用力，那只鬼便散在空中，不复存在。

又换了几只鬼问，要么说死了就在那里，要么说不记得了。

后倾毛遂自荐，笑道：“你若觉得这里面有隐情，那就挑几个送去钟馗那，替你好好审一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