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六的木作铺子开在西市南边,门脸不大,门前却堆着不少尚未刨平的木料。沈见微与裴述之循着名册上的住址找来时,铺子里正有人争执,一名穿褐色短袄的中年男子站在门槛外,指着屋里一张尚未完工的榆木桌,声音高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说好五日交货,如今都第七日了!你若做不出来,早些说便是,何苦误我的事?”
屋里传来一阵刨木声,片刻后才有人答话:“五日是说木料干透之后五日。你昨日才送来的湿木,今日就要桌子,莫非要我拿嘴吹干?”
围观的人听了,都笑起来。那中年男子面上挂不住,又争辩几句,最终还是在街坊的劝说下走了。沈见微站在一旁等人散去,才看见屋里那位木匠放下刨子,慢慢直起腰来。
他约莫六十上下,肩背略有些佝偻,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衣襟上满是木屑。见门口又来了两个衣着齐整的年轻人,他先看了看裴述之手中的文书,才问:“二位要做什么?”
裴述之上前行礼,说明来意。吴老六听见“景和九年”“永宁坊旧官舍”几个字,脸上的神情顿时淡了些,抬手将门口一块挡路的木板挪开,示意他们进屋说话。
铺子里有股新刨木料的清香,角落放着一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吴老六让学徒去隔壁买茶,自己则拖来两张矮凳,坐下后先把左手缩进袖中,似乎不大愿意让人盯着那处旧伤。
“八年前的活计了。”他想了想,道,“若不是你们提起,我未必记得是哪一年。”
“我们想问的是永宁坊那座旧官舍。”沈见微取出誊好的勘验图,铺在一张空木案上,“您当年参与拆除,或许还记得这几处地方。”
吴老六看见图纸,倒来了几分兴致。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指到正房时停了一下。“记得。这院子原先是官家用的,后来空了许久。我们去拆时,房梁有一半烧坏了,剩下的也不牢靠,工头怕塌,叫人先把西边的屋顶卸了。”
“西边原有一道小门?”沈见微问。
“有。”吴老六答得很快,“不过早封了。”
“您去的时候已经封了?”
“早封了。”他将手指移到图上西侧窄巷的位置,“那门原本通后巷,后来不知谁用砖堵死,外头又抹了一层灰。我们拆墙时才看见里头的门框。”
裴述之俯身看图,问:“您能看出封门的大致年月么?”
吴老六摇头。“砖灰不是新做的,但究竟封了几年,谁说得准?若是好灰,十年八年也不见得坏;若是偷工减料,隔年便能裂。我们做木工的,不能替泥瓦匠断这个。”
裴述之听得笑起来,倒也没有强求。沈见微则记下“拆除前已封”,又问起屋后的排水沟。吴老六想了片刻,说那沟原本通往院外,沟盖多处破损,拆房时曾有工匠踩空,险些伤了腿。
“后来呢?”沈见微问。
“后来便叫人先把石盖掀了。”吴老六伸手比了个宽度,“沟不深,底下积着烂泥和碎瓦。工头嫌碍事,叫我们填平,省得新仓地基不稳。”
“沟里可曾发现什么?”
“碎瓦、炭渣、烂木头,什么都有。”吴老六想了想,又道,“还有一截铜片,薄得很,像是什么器物上掉下来的。工头捡起来看了看,说不值钱,便扔进废料筐了。”
裴述之与沈见微对视一眼。
“铜片是什么形状?”裴述之问。
吴老六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想。“说不准。约莫两指宽,边上有孔,黑乎乎的。你们若要找,怕是找不着了。那时候拆出来的废铜烂铁,都卖给了收旧货的人。”
沈见微没有追问铜片是否与铜扣有关。两者形制不同,又隔了多年,若只因同为铜物便强行联系,反而容易误事。她转而问起当年拆房时是否见过血迹、烧损异常之处,吴老六却说旧宅经火又经雨雪,地上早已辨不出什么,唯独正房后墙有一处让他印象颇深。
“那墙烧得不重,偏偏有一块砖被人撬松了。”他指着图上正房北侧,“就在靠排水沟的地方。我们拆墙时,那块砖一碰便掉下来,后头露出个小洞,像是有人从前藏过东西。”
沈见微抬起头。“洞里有东西么?”
“没有。”吴老六摇头,“至少我看见时没有。里头积了灰,还有些碎纸,手一碰就烂了。工头催着拆房,谁也没工夫细看。”
“碎纸上可有字?”
“烧得黑乎乎的,哪里看得清。”吴老六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姑娘若是早八年来问,我兴许还能替你留着。如今那堵墙早成了地基下的碎砖,便是神仙来找,也未必能找得着。”
沈见微将那处位置仔细记下,仍不急着下结论。正房后墙的砖洞可能是藏物之处,也可能只是旧宅年久失修留下的空隙;碎纸既可能与失火有关,也可能只是废弃文书。她又问了几句工头姓名与当年废料去向,得知工头早已病故,废铜则卖给西市一名姓陶的旧货商,至于那人如今是否还在经营,吴老六便不知道了。
临走时,裴述之向吴老六道谢,又问他当年为何会记得那块松砖。吴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半截的小指,笑意淡了些。
“因为那日拆墙,我这手叫木楔夹了一下。”他说,“工头急着赶工,我又嫌麻烦,没等人来扶墙便上了架子。砖一掉,木楔跟着滑,险些把整只手都赔进去。后来每逢阴雨,这截指头便疼,想忘也忘不掉。”
沈见微听了,轻声道:“原来如此。”
吴老六摆摆手,重新拿起刨子,示意他们不必放在心上。两人走出铺子时,学徒恰好端着茶回来,见客人已经走了,站在门口一脸茫然。裴述之回头笑着说了句“茶留给你师父”,那少年才咧嘴笑起来,端着茶跑进屋去。
——
回掌镜司的路上,裴述之将今日所得逐项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那堵后墙可疑。
“西门早封,排水沟通向院外,墙后还有藏物的砖洞。”他掂了掂手里的记事簿,“若有人当年想藏一份文书,倒确实是个地方。”
沈见微走在他身侧,听完才道:“也可能只是有人藏过几枚钱。”
“你总要把我的兴致压下去。”裴述之叹道。
“若不压着些,你怕是明日便要去挖坊仓的地基了。”
裴述之被她说中,忍不住笑出声来。“倒也不是没想过。”
沈见微也笑了笑,随即正色道:“那堵墙已经拆了,砖洞里即便曾有东西,也未必还在。眼下最值得查的,是吴老六提到的旧货商。铜片既然被卖出去,至少还有一条可以追的去向。”
“可他连形状都记不清。”
“正因记不清,才要问收货的人。”沈见微道,“若能找到当年的账册,便知道那批废料究竟有多少、卖去了何处。若找不到,也不必强求。”
裴述之点头,低头在簿上添了几笔。两人行至西市口时,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卖糖饼的老妇正与一个年轻妇人争执,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行人。
老妇说那年轻妇人买了饼却没有付钱,年轻妇人则红着脸辩解,说自己分明将铜钱放在摊边的木盘里,只是转身抱孩子时不知被谁拿走了。两人越说越急,眼看便要吵起来。
沈见微本不欲多管闲事,经过时却忽然看见摊后站着一个穿旧青衫的少年。他约莫十四五岁,脸色苍白,正弯腰看着木盘下方,神情有些焦急。少年抬起头,似乎想提醒老妇什么,可嘴唇动了几下,周围的人却毫无反应。
沈见微脚步微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木盘底下的木板有一道裂缝,几枚铜钱正卡在其中。她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等老妇弯腰拾起掉落的木勺时,才轻声提醒了一句:“婆婆,您看看盘底。”
老妇半信半疑地将木盘翻过来,果然看见三枚铜钱嵌在裂缝里。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年轻妇人赔了不是。妇人见钱找着,也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匆匆离开,围观的人便渐渐散了。
裴述之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问:“又是你看见的?”
沈见微没有回答,只朝摊后望了一眼。那少年仍站在那里,见铜钱找着,脸上露出一点释然的神情,随即转身穿过人群,消失在街角。她不知道少年为何会留在此处,也不知道他与卖饼老妇有何关系,只觉得那份焦急与松快,和寻常活人并无多少分别。
“走吧。”她收回目光,对裴述之道。
裴述之没有再问,只将记事簿收入袖中,陪她继续往前走。两人穿过热闹的西市,身后的吆喝声渐渐远去,掌镜司高耸的观星台已隐约出现在街巷尽头。
——
陆既明找到借马人的旧宅时,已近午时。
那处宅子位于城东,门前原本有一座小马厩,如今早已改作柴房。现任主人姓方,是个做布匹生意的中年人,听陆既明提起八年前的旧事,起初颇有些不耐烦,直到他拿出一份旧租契,才勉强让他进门。
“这宅子是我五年前买下的。”方掌柜一边领他往后院走,一边道,“前头住的人姓柳,早搬走了。你要找的若是那位借马的旧主,怕是来错地方。”
陆既明向他道谢,又问当年马厩是否仍在原处。方掌柜指着院角一间低矮的柴房,说那便是旧马厩改的,屋顶与门框换过,地基却没动。陆既明走近看了看,见墙脚仍留着几块旧石,石缝里生着枯草,便问起原主人搬走时是否留下过什么账册或旧物。
方掌柜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倒是那位柳老先生走前留过一只破木箱,说里头都是没用的东西,叫我随意处置。我嫌占地方,后来便让伙计搬到柴房里去了。如今若还在,你自己找找便是。”
柴房里堆着木柴与废旧家具,光线昏暗。陆既明借来一盏灯,在角落翻找了许久,果然发现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盖上的铜锁早已坏了,轻轻一拨便开,里头装着几本旧账、几张破损的马具收据,还有一只用布包着的铜铃。
陆既明先翻看旧账,发现其中记着景和八年十一月初几日的草料支出,另有一笔“借马未归”的注记,旁边写着程姓二字。他又往后翻了几页,见十一月初十那日多了一行补记:
“马自归,鞍染血,缰断半截。”
陆既明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心里微微一紧。此前关于借马的说法多来自口耳相传,如今有了当年的账册,至少能够确认,确曾有一匹借出的马带着血迹独自归来。至于骑马的人是否就是程惟安,账上只有一个姓氏,仍须进一步核实。
他又看了看箱中的铜铃,铃身磨损得厉害,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似乎是旧主为马具所作的记号。陆既明将铜铃放回布中,向方掌柜说明自己想借抄账册的来意。方掌柜见那不过是些陈年旧账,便爽快答应,只嘱咐他抄完后放回原处,免得日后原主人来问。
陆既明取出纸笔,将相关几页仔细誊下,又核对了日期与字迹,才将账册放回箱中。临走时,他向方掌柜打听柳老先生的去向,得知老人早已搬往城外,与长子同住,具体住址却无人知道。
“不过,”方掌柜想起什么,忽然道,“他有个侄子还在城里开马行,就在东市北边。你若真要找他,不妨去问问。”
陆既明谢过,记下马行所在,便告辞离开。走出宅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低矮的旧马厩,心里却并没有因为找到旧账而轻松多少。
马曾回来,人却不见了。
这只能说明程姓借马人与某桩意外可能有关,不能证明他已经身亡,更不能证明他曾到过永宁坊的旧官舍。可若那人真是程惟安,那么从离京到失踪之间,便至少还有一段行程尚未查明。
陆既明将抄好的账页收进袖中,决定先去东市马行寻人。
——
掌镜司内,周录事正对着旧址图纸沉思。
沈见微与裴述之将吴老六的证词整理成文,逐项写明哪些出自亲见,哪些只是推测,又将旧货商的姓名与可能的住处另列一页,准备交由书吏继续查访。周录事看完,先赞许二人记录得仔细,随后却将目光停在正房后墙那处砖洞上。
“你们觉得这里值得再查?”
“值得。”沈见微答道,“但不是因为我们已经认定其中藏过什么,而是因为它与排水沟相邻,且拆除时发现过碎纸。若当年有人从正房后侧出入,或许会留下别的痕迹。”
周录事点头,取过一支细笔,在图上轻轻圈出那处位置。“我会让人去查当年的工料清册,看是否另有关于后墙的记载。至于旧货商,若能找到,自然最好;若找不到,也不必在一片废铜上耗费太多时日。”
裴述之应下,正要收起文书,门外却有人来报,说内廷派了人到司中,指名要见司正。来人带着一封加急密函,已由护卫引往内院。
周录事听罢,神情微微一变,却没有多问,只吩咐书吏将今日的查访记录归档。待那人退下,他才看向沈见微与裴述之,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近来内廷问得太勤了。”
裴述之抬头道:“是为了那枚铜扣?”
“未必。”周录事将笔搁下,“但我们查的是八年前的旧案,内廷却接连送来文书,催问镜象与查访进展。若只是普通失火案,未免太过上心。”
沈见微想起前几日司正提到的那封密函,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安。她并不清楚内廷究竟掌握了多少旧事,也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愿意重新翻查一桩早已结案的失火案。可从铜扣的来历、杜成被忽略的证词,到如今频频送来的密函,这些事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尚未显露的联系。
“周录事,”她忽然问,“当年旧官舍失火之后,掌镜司可曾参与调查?”
周录事抬眼看她,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
“你为何这样问?”
“铜扣由内廷收存,旧案却归京畿巡检。若当年掌镜司也曾介入,或许会留下另一份记录。”
周录事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我在司中多年,确实见过一些旧案由内廷转交掌镜司核验。但景和八年那场失火,我不记得有正式立案。”
“没有正式立案,便一定没有查过么?”裴述之问。
周录事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旧年的核验总目,翻到景和八年十一月,逐行看了许久,才将书放回案上。
“总目里没有。”他说,“不过那一年,有几份案卷后来被另行封存,不在普通目录之内。”
沈见微心里微微一动,正想追问,门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来的不是书吏,而是一名穿深色官服的掌镜司护卫。他站在门槛外,向周录事行礼后,目光落在沈见微身上。
“沈姑娘,司正有请。”
裴述之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沈见微却只是将手中的笔放下,整理好案上的文书,起身随那护卫往内院走去。
穿过两道门禁时,她听见远处观星台上传来沉缓的钟声。内院比外头安静得多,廊下积雪尚未化尽,几名值守的护卫立在檐下,见她经过,皆低头行礼。
司正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护卫上前通报,片刻后,门内有人应了一声。
沈见微走进去时,司正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函。见她进来,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抬手示意她坐下,随后将信纸折起,收入一只黑漆匣中。
“今日去见过修仓的工匠了?”司正问。
“是。”沈见微将查访经过简要禀明,特意说明旧门早封、砖洞空置与碎纸残留等细节尚不足以证明当年有人藏物。
司正听完,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沈见微,你可知道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内廷曾有一名文书官失踪?”
沈见微抬起头。
“下官近日查旧档,曾见过程惟安的名字。”
司正望着她,眼中神色渐渐深了些。“既然已经查到此人,你便该知道,有些旧案之所以多年无人再提,并不全是因为查不出结果。”
沈见微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
司正将手边一份薄薄的旧册推到她面前,封皮上没有案名,只有一个褪色的朱印。她低头看去,发现那印并非京兆府所用,也不是掌镜司普通案卷上的封记,而是内廷文书房的旧式印章。
“这是今日内廷送来的。”司正道,“你先看看。”
沈见微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景和八年十一月初十的一条简短记录:
“程惟安,奉命归署,未至。所携文书,未见交还。”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陆既明昨日提到的旧闻,竟在这份内廷记录里得到了部分印证;可若程惟安确实失踪,且随身携带的文书没有交还,为何当年的官档最终只记作奉调外任?
她继续往下看,却发现下一页被人整齐地裁去了大半,只剩纸根与一行模糊的墨迹。那行字残缺不全,勉强能够辨出“西城”“封存”几个字,至于前后所记为何,已经无从得知。
司正看着她的神情,缓缓开口:“内廷如今要我们查明,程惟安究竟死在何处,以及那份文书是否仍在人间。”
沈见微合上旧册,抬头望向司正。她原以为掌镜司所查的,是一枚铜扣牵出的旧年疑案,如今才发现,内廷似乎从一开始便知道他们可能会查到谁。
“司正,”她斟酌片刻,问道,“既然内廷早知程惟安失踪,为何直到今日才命我们追查?”
司正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见微,落在窗外积雪未消的庭院里,许久之后才道:“因为从前有人认为,那份文书已经毁了。”
“如今呢?”
“如今有人说,它可能还在。”
沈见微心中一沉。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应当问什么,却也知道那未必是司正愿意回答的问题。屋里静了片刻,司正终于收回目光,将那份旧册重新收入匣中。
“你继续查旧官舍,但记住一件事。”他说,“若真找到程惟安的下落,先报掌镜司,不得擅自惊动旁人。”
沈见微起身应下,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廊下的风吹得檐铃轻响,她却仍想着那份被裁去大半的旧册。内廷愿意让她看见程惟安失踪的记录,却不愿让她知道失踪之后发生过什么;他们命她追查那份文书,却连文书的内容也不肯说明。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有些人并非不愿寻找真相,只是希望真相最后停在自己能够接受的地方。
那时她年纪尚小,听不懂这句话。如今走在掌镜司幽深的回廊里,她却隐约明白,父亲当年所说的,或许正是这样的情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