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邵夫人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老爷,老爷破天荒夸起了邵夫人,称她终于在打牌跳舞之外有了一件正事——替家里的孩子打算!只是他不太信任段小山,那么瘦弱的一个孩子,真能担得起贴身保镖之大任?
邵夫人说:“老爷,你信我的,这孩子能吃苦——他一个六岁的孩子,从家乡一路乞讨来了上海,这一路上要吃多少苦?恐怕是你我都想象不到的。这孩子有股韧劲儿,关键时刻说不定真能帮到咱们家老三。”
邵老爷“唔”了一声:“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去安排吧。”
邵夫人便开始给段小山物色师父。
邵家的背景复杂,生意上牵连甚广,因此也养了一帮打手,按照现在的说法,叫“私家护卫队”。卫队的首领是邵夫人娘家的一个表哥,叫马川,因为在家里排行老四,又有个称号叫“马四爷”。四爷年轻时逞凶斗狠,身上很添了一些伤痕,瞧上去就有些凶恶。
这天他在外办事归来,被邵夫人叫去办公室。
听邵夫人说完事情始末后,四爷当即就怀疑地看着段小山:“这颗豆芽菜?夫人,我教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段小山站在一边,畏惧地抖了抖。
邵夫人说:“马队长,小山是知根知底的,咱们自己人用起来也放心。你别看他看着瘦小,力气可大了,小山,是不是?”
段小山看着邵夫人,紧张地点头。
四爷思忖片刻后,说:“夫人,既然是您说的,我推辞不得,这就带他回去。”
从此之后,段小山就拜在了四爷门下,学习武功。
起初四爷并没有多用心,再他看来,童子功也是要讲究资质的,很显然,段小山并不具备这种资质。他把段小山随便扔给了底下的队员,让他们教他比划两招,将来要是夫人问起,就说是这小子自己学习不用心,怪不得他。
至于邵之霆那边,邵夫人并不急着跟他讲,等段小山学会了一点拳脚,身体壮实点,再跟他讲也不迟。
只是凡事总有意外,某一天,两个孩子自己在府里相遇了。
邵之霆最近新得了一件宝贝,是舅舅孟庆龙送他的一条猎犬,全名叫“爱尔兰纯血高贵猎狼犬”,是从爱尔兰来的,坐了整整一个月的轮船。邵之霆对其爱不释手,每天牵着它在府里巡逻。
这天,他带着狗走到护卫队的院子里,一帮练武的打手们纷纷朝他打招呼:“三少爷!”
邵之霆牵着体型巨大的狼狗,趾高气昂地说:“你们都吃了没?”
打手们答:“吃了!今儿厨房炖肉,弟兄们都吃爽了!”
邵之霆迫不及待要炫耀自己的狗,他拽了拽手里的铁链,轻轻叫道:“皮特!”
狗“汪汪”叫了两声,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打手们捧场道:“嘿哟,这狗真霸气!”
“三少,这是您的狗?”
邵之霆得意道:“没错,我舅舅送来的。”
“孟大少啊!他送来的一定是珍品。”
“怪不得,我瞧这狗高大威猛,目光炯炯,一定是条好狗!”
邵之霆哼哼笑了一声,愈发得意道:“你们不想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有人立即捧场:“从哪来的?”
“爱尔兰!这是爱尔兰的纯血高贵猎狼犬,又聪明又威猛。皮特,给他们表演一个,坐下!”
“皮特”立马撅着屁股坐下,粗大的舌头从张开的狗嘴里垂下来,淌着口水。
邵之霆摸了一下狗头,往狗嘴里塞了一颗牛肉。
“趴下!”
皮特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立马趴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邵之霆。
邵之霆又喂了一粒牛肉给它。
打手们惊奇不已:“这狗听得懂人话?”
“不得了,怪不得是从外国来的狗!”
邵之霆松开狗链,恩赐一样地说:“叫它陪你们玩一会儿吧。放心,它不咬人的。”
狗链子一脱,皮特就开始在院子里撒欢,谁叫它的名字,它就过去给谁摸,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邵之霆看着皮特被围在中间,露出得意又欣慰的笑容。
忽然间,他发现角落里有个落单的身影,对他的皮特并不感兴趣,只是半蹲在地上用手劈板凳上的砖。
哪来的傻子。邵之霆心想,然后走过去。
“喂,你在干什么?”
段小山回过头,见是邵之霆,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太过于专注,竟然连院子里来了一条狗都未曾发觉。
“喂,问你呢。”邵之霆不满道,“你在干什么?”
段小山还保持着劈砖的姿势,愣愣道:“我在练功。”
一把沙哑的声音,还有点土。
“练什么功?”邵之霆看看他的手,又看看板凳上摞着的三块青砖。
“铁、铁掌神功。”段小山老实地说。
其实是练功房的伙计们捉弄他,骗他练铁掌神功,每天生用自己的手掌去劈寸把厚的石砖。段小山手都快劈烂了,砖却连一块皮都没掉。
邵之霆哈哈大笑:“好一个铁掌神功!你练得如何了?给我瞧瞧。”
段小山迟疑了下,然后听邵之霆的话,对着砖站好,半蹲,吸气,然后出掌——
“啪”得一声,砖块纹丝不动。
邵之霆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嘲弄:“你是谁家的孩子?怎的如此之蠢?你爸妈呢?”
有个队员怕惹事,过来解释说:“三少爷,这是前院刘妈的外甥,送过来我们练功房学武的。”
邵之霆这才恍然大悟:“你是那个乞丐!”
段小山站在原地,听到“乞丐”两个字,脸涨得更红了。
邵之霆细细打量他:跟他们第一次见面相比,这个小乞丐明显干净了许多,简直没有了乞丐模样。不过,还是难看,头大身子小,眼睛大得有些凸出,体态也畏畏缩缩,整个人散发一种挥之不去的土气。
邵之霆虽然年纪小,可已经以邵府主人自居,作为主人,自然是看不惯下人吃闲饭的,他斟酌了一下,说:“喂,你……你叫什么名字?”
段小山说:“我叫段小山。”
“哦。”邵之霆并不关心这个,什么小三小四,对府里有用处才能留下,没用,又何必浪费这一碗饭?他拍拍手,宣布道,“我要告诉我妈,把你撵出府去。”
段小山呆住了,看着他,双眼发直。
邵之霆皱起眉头:“干什么?听不懂本少爷说话?”
段小山仍是没反应。
邵之霆甚觉无趣,反正要撵出去,何必与他多费口舌。
他转过身,“皮特!”叫了一声,皮特摇着尾巴朝他奔来,一人一狗大摇大摆离开了护卫院。
邵之霆走了,段小山才知道害怕。刘妈曾经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要惹主人们不开心,犯了错就跪下来,磕头求饶,求主人们网开一面。但现在,他求饶得晚了。怎么办?
护卫们早已散去,一个黄毛小子的去留与他们无关,他们各归其位,练功的练功,打牌的打牌,没人再理会段小山。
段小山忐忑不已,又不敢将此事告诉刘妈,害怕刘妈责骂他,因此白天练功心不在焉,晚上睡觉频频做噩梦。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并没有人来通知他,撵他出府去,这是什么原因?段小山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小孩子忘性大,过不了多久,他就将这个烦恼给忘了,开始琢磨如何提高自己的“武技”。
护卫院里一共有三十多号人,各个都是打架的好手,他们有的是马四爷从孟家帮里带出来的,有的是从武馆里雇的,平日里有任务就去执行任务,没任务就留在院子里喝酒打牌,日子过得实在是平庸无聊。自从段小山来后,他们就彷佛找到了天大的乐趣,每天变着法地捉弄段小山。
除了铁掌神功,还有扫堂腿、水上漂,和无敌旋风神功。这扫堂腿,本身就是一个招式,这里的护卫们大多都会,但他们教给段小山的,是违背武学原理、超越人体极限的一种神功,既是原地起飞,然后在天上转一圈,之后落下,左、或者右腿扫出,一招命中敌人。要想学会这招扫堂腿,得先学会“无敌旋风神功”,也就是轻功,学会之后就能在天上飞。
他们骗段小山爬上院子里的那颗大树,然后跳下来,双臂张开,于呼吸之间学会御风。第一次,段小山摔了个四脚朝天。他们安慰段小山,说轻功都是这样的,得多练!段小山傻乎乎的,信了。他每天爬上那棵树,之后跳下来——段小山逃难的时候几次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知道怎样才能受伤最小,饶是如此,也摔得鼻青脸肿。
除此之外,还有隔山打牛、金钟罩铁布衫、大力金刚爪……段小山只以为世上真有这样的功夫,于是按照师兄们教的,每天勤勤恳恳地练功。
一天,师兄弟们又捉弄段小山,往他脚上绑了一根布条,让他单着腿原地转圈,布条要甩起来,围着他的身体绕圈,说这样才能练好扫堂腿。段小山照着做了,只是却始终做不到单腿转圈,急得面红耳赤。
师兄们哈哈大笑,这个说:“往右往右!”
那个说:“往左往左!”
段小山给他们绕晕了,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忽然间一个不留神,他左脚绊右脚,摔倒了。脸朝下,“咚”得一声,然后就趴在原地不动了。
所有人一怔:“这是怎么了?”
“不会是……摔死了吧?”
有人这才后怕,蹲下来戳段小山:“喂,傻小子?”
段小山一动不动,像是晕死过去了。
“师兄,怎么办?”胆子小的已经慌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把威严、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场的人俱是一愣。
马四爷在院门外看了有一段时间,他知道这些毛头小伙们平日里爱好欺负段小山,没想到这么过分。段小山可是邵夫人举荐过来的人,再欺辱玩弄,也别闹出人命?他大踏步走过来,半途中举起铁掌,给了带头闹事的人一人一个巴掌。
刚刚还呼喝威风的人此刻噤若邯郸,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出气。
马四爷蹲下身,抱起段小山。
只见段小山双目紧闭,鼻孔中淌出两道鲜血,显然是晕死过去了。
马四爷怒喝了一声:“叫医生过来!”随后带段小山进了内室。
医生过来后,说段小山是撞到了脑袋,可能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得卧床休息,不要再从事体力活动。
马四爷叫了手下的得力干将进来,问他们:“我叫你们教导段小山,你们是如何教导的?”
一个光头、头顶上有道疤的中年汉子站出来说:“马队长,我们什么都教,站桩,冲拳,踢腿……是这小子脑袋愚笨,总也学不会。”
马四爷怒道:“撒谎!你别以为我平日不在院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样欺负一个七岁的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话叫在场的人暗暗哂笑。什么英雄好汉,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流氓出身?就连马四爷,那也是上海最大的流氓帮派——孟家帮的一个小头目。平日里阴损龌龊的勾当没少干,现在倒给自己头上安一个“英雄好汉”的名头了,可不可笑。
马四爷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是他在江湖厮杀,能混到全身而退,如今在邵公馆做这一个平平无奇的“马队长”,那也全凭一个“义”字。
他警告手下,今后不许再欺负段小山,教武功便好好教武功,不许再捉弄他。
这话叫幽幽转醒的段小山听到了,懵懂中觉得这个面相凶恶的“四爷”是一个好人。
他记得邵夫人的话,要他在马四爷手下好好练功,将来为邵府出一份力。他平日里谨遵姨妈的教导,最懂得知恩图报,于是更加勤勉地练习,希望不辜负邵夫人和马四爷对他的好。
一天,马四爷外出替邵老爷办完事,回院子里休息,忽然被一个矮小的身影拦住。
正是段小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练功服,紧张地冲马四爷拱了拱手:“四爷。”
马四爷背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何事?”
段小山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我想请您过来,看、看看我的功夫。”
“哦?”这可稀奇了,马四爷感兴趣地说,“什么功夫?”
段小山说:“请您跟我来。”
他将马四爷带到自己平日里练“铁掌神功”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起势,狠狠往砖块上劈去——咔嚓一声,砖块碎了。
马四爷吃了一惊,这孩子神力啊?他抓过段小山的小手,奇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段小山老老实实地答:“每天拍,就会了。”
马四爷翻过他的手掌,只见本该是幼嫩柔滑的孩童手掌,如今是伤痕累累斑驳不堪,那常年拍击砖块的地方更是红肿发黑,由里往外渗出丝丝的脓血。
马四爷的心情很是复杂,一个孩子,如何能有这样的毅力?
段小山抽回手掌,说道:“四爷,还有。”说着,他走到院中的那颗大树下,身形敏捷地爬上去,然后纵身一跃——
“诶!”马四爷抢上一步,忍不住地叫了出来。
只见段小山从树上跳下来,像只大鸟一样张开双臂,以一个极其灵巧的方式跌落在地,滚了几圈,安然无恙地爬了起来。
“四爷。”他看着马四爷,乖乖地叫。
“……”马四爷第一次在一个孩子面前丢失了言语。
“唉。”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而后问段小山,“你知不知道这些功夫都是他们编来骗你的?”
段小山傻傻地摇头,说:“不知道。”对他来说,只要努力将砖拍碎,从树上飞下来不再受任何伤害,那就是“功夫”练成了,师兄们并没有欺骗他。他身上自有一股韧劲儿,身体上的伤害对他来讲并不算什么,亦不会觉得痛,只要痛有所得就好。
马四爷长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傻小子……算了,从今以后你跟着我习武吧!”
从此以后,段小山在护卫院里有了倚仗。马四爷将他当亲传弟子一般教导,先打基础,再传招式,如此过了半年。
不知不觉,段小山在邵公馆已一年有余,邵公馆的饭菜油水多,将他整个人养出了些许气血,脸蛋也多了些小孩子的红润。就像是一颗干枯的稻草吸饱了水分,生出些微微的绿意来了。
某天,邵夫人突然想起了家里还有这么一号人,于是叫来马四爷,问这孩子学得怎么样了。
马四爷说:“还行,这孩子很有天分。”
“哦。”邵夫人觉得是时候了,便说,“那就让两个孩子见见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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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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