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云海,人间景色便愈发清晰起来,那一团不知是妖雾还是瘴气的东西这会儿倒是不见了,搞得沈昱也不明白在“九重天”看的那一眼是他潜意识的提醒还是梦三娘的温柔乡尚未拓展到九重天,因此还有些边边角角的细节没处理好。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温柔乡要如何改进的问题,沈昱要出去,要进入真的积玉城,要找到梦三娘。
沈昱稳稳落地在客栈内,李元蹊只觉金光又一现,待金光散去,沈昱的身影在房间内渐渐清晰,窗外的天光被他的身形遮住大半,在李元蹊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笼罩。
见沈昱回来,李元蹊站起身,表情有些僵硬,语气却波澜不惊:“回来了,怎么样?”
沈昱望着他,李元蹊眼中没了往日的灵动,嘴角扯出的笑容像是被强行挂上去的,甚至没有什么笑意,就像是习惯性地扬起唇角,但也仅此而已,连声音都失去了起伏。他忽然就明白了,以七情为筹码,输掉“喜”与“怒”。
原本要说的话哽在喉头,沈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竟然是这样,他就这样直白地让沈昱看着,像是一种挑衅。
“没借到,”沈昱垂下眼眸,敛去情绪,走到李元蹊身边轻声道,“太微不在九重天。”
李元蹊点点头,茶盏在他指尖转了个方向推到沈昱面前:“哦。”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道:“没事,这一路上不也是我们露过单打独斗嘛,斩妖除魔什么的,我最擅长了,还有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就算没有‘下淌’,我们不也走到现在了吗?这次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沈昱只是沉默地听着他说话,听他平静地说出每一个字来,他脑海里能想象出以前的李元蹊说出这句话时的眉飞色舞与意气风发可到现在,话还是一样的话,情绪却如此平静,平静到沈昱想装一装都不知道该怎么装。
李元蹊还没意识到什么,又把茶杯往沈昱面前推了推:“况且你是如意真君,你肯定能有办法的!”
沈昱心头募地一刺,像是被一根针来回扎了个对穿。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苦涩,其实不过是去了一趟九重天,他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这个最坏的准备里不包括李元蹊。是他昏了头,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赌鬼,一点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竟然鬼使神差地默许李元蹊坐到赌桌之上,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筹码。
沈昱明明知道李元蹊的敏感,那点儿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想为沈昱争取点什么,哪怕是赌上自己。如今想来,昨夜那场豪赌里最贵重的筹码不是什么七情六欲,也不是什么命,而是李元蹊那双望向他的、毫不设防的眼睛。
李元蹊为他赴汤蹈火时那般义无反顾,可当劫火真正烧到眼前时,他竟没能护住。
枉为仙君,枉为沈如意。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鼓起勇气望向李元蹊那双蒙了尘的眼睛。
“阿蹊,”沈昱望着他,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才开口,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这座都城的确很好,百姓很好,李元蹊很好,天气其实也很好,沈昱生活的地方很少下雪,到九重天之后就更别提了,如今这一片雪白的样子,除了冷点,也没什么不好。
但这就是温柔乡可怕的地方,他和李元蹊来到此地这样安稳,若不是沈昱对此地早有防备,就这样无知无畏地闯进来,怕是真要被这地方蒙了心,从此仙君“不早朝”。
李元蹊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又不知该如何给出正确的反应,也只能回以一个点头,“嗯。”
这么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沈昱胸口发闷,很多时候,身为仙君尚有许多无可奈何,但他到底放不下什么呢,从前是心中的“道”,这一次,又多了个李元蹊。
沈昱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变成行尸走肉呢。
虽然没有“喜”和“怒”,但其他五种情感还是在的,李元蹊也不是真的就成了个空壳子,沈昱一发话,立即就站了起来,一副为君肝脑涂地的模样,手都激动地要拔出双刀了,“我们要去哪儿!?”
见李元蹊如此,沈昱心中终于稍微放下一些担忧,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去找梦三娘!”沈昱道。
“好嘞!”李元蹊眼神灼灼,一副随时要冲出去大杀四方四方的架势,“这妖女在哪儿!我非把她揪出来不可,叫她给我们如意真君陪罪!”
沈昱脚步都迈出去了,闻言又是一顿,有些疑惑:“陪罪?”
李元蹊点点头,道:“当然啦,如意真君不开心,都是这妖女惹得祸,我这就去把她抓来,如意真君笑一个吧?”李元蹊大约想要咧嘴笑一笑,可空洞的茫然代替了“喜”的情绪,不过他眼底的光,仍旧亮的灼人。
他说过,沈昱身上有光,却不知道沈昱也曾被他眼底的光照亮过,这世间万千规矩,都困不住少年意气。
沈昱瞧着他这副模样,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少年骨子里的热血未凉,心酸的是沈昱没能护好他。
然而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瞬,便被更强大的理智压下去,沈昱很清楚现在只有找到梦三娘才能拿回李元蹊的两种情感,至于这个什么九娘子还是郎什么雪,或许只是梦境里一个小喽啰,不过刚好拿到了一个逢赌必赢的角色.......唉反正不管是谁,沈昱现在心里只有梦三娘,也不知这人该庆幸还是该害怕,能被一个仙君牢牢锁定。
沈昱边往外走边解释:“这样庞大的幻境,必然需要极强的造梦能力,在施法者眼里这样的幻境就像她精心打造的金丝笼,虽然很不想承认我们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但对梦三娘而言,她一定会站在笼外,欣赏被自己困住的‘宠物’。”
沈昱看向李元蹊,语气极为耐心:“所以,她应该就在我们身边,只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房间走到门口,积玉城的午市也很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去去,在客栈前走过,若是不知道这是温柔乡,的确是一派祥和,是个好归处。可知道真相之后,这些百姓就变得有些诡谲,他们来自何方,会去往何处,心中想的是家里的妻子孩儿,还是要去哪里赚些饭钱,又或者是白茫茫一片,仅靠法术的驱动。
一切都鲜活生动,一切都自欺欺人。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
长街喧嚣,人潮如织。
沈昱选择了最笨的方法,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脸上扫过,却没有一个人能对他的注视做出反应。法术无法探查,阵法想来也没什么用,按照“青梧”给出的解释,恐怕沈昱以为自己在施法,实际上在现实中他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更别说口诀啦符咒啦这些复杂的东西。
他看见了来这里第一晚的馄饨摊老板,这会儿开始收摊,正将桌椅板凳摞起,留下一地积年累月的油渍,吃力地推着板车离开;又看见给过他糖糕的老婆婆,新一锅糖糕出过,蒸腾热气袅袅向上,吸引了不少露过客人,再往远处.......
客栈老板、说书人、茶楼酒肆的江湖客,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沈昱都未曾发觉有什么异常。
李元蹊就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拔出双刀应对,沈昱眼睛看向哪里,他的刀尖都预备着朝向哪里,这样子虽然有些可笑,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两人来说,已经是穷途末路后的无奈之举。
沈昱领着李元蹊漫无目的地游荡来游荡去,两人活像那街上好吃懒做的二世祖,整日游手好闲,就爱在街上晃悠。
可沈昱不晃悠不行啊,这梦三娘不比其他妖怪,逼一把尚能现形,这人就是个在背后下黑手的小人,沈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中的陷阱。可是如今踩都踩了,咱们如意真君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撒泼打滚求梦三娘出来吧。
沈昱边走边思考,如果他是梦三郎,要在自己的幻境中安插一个眼线,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茶楼灯笼轻轻摇晃,映得他眉目忽明忽暗,李元蹊见他忽然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问:“人在哪儿呢?”
沈昱一顿,回头看向李元蹊。
他只想到那客栈店小二,但事实上,离他最近的是李元蹊啊。
后者这会儿正环顾四周,双刀半出鞘,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察觉到沈昱的目光后,他疑惑地眨眨眼:“怎么了?”
其实不用再试探了,如果是沈昱,他一定会把“眼睛”放在“李元蹊”身上,这样就算自己发现了背后的这双眼睛,也会因为两人的关系而不轻易出手。
但究竟该说梦三娘高估了自己的温柔乡,还是低估了沈昱对李元蹊的感情呢?
他要李元蹊,要完完整整、真真正正的李元蹊。
沈昱手掌成刃,虽然是如此想着,可真要下手,到底有些于心不忍,这张脸这个人,在沈昱面前都是最有用的免死金牌。
他只能告诉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要李元蹊,我只要李元蹊。”
他声音太小,以至于连身边的“李元蹊”都没听清楚,沈昱看着对方走近半步,凝神细听,“什么?”
沈昱指尖微微发颤,想通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阳光落在“李元蹊”的脸上,将他睫毛的弧度和腮边的疤照得分明。
太真实了,沈昱想,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涩。
“李元蹊”却还在凑近:“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能不能.......”
沈昱看着少年侧脸缓缓靠近,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沉:“我说.......阿蹊,我得出去,我得找我的阿蹊。”
沈昱的手掌直直穿过他的胸膛,四周景象剧变,白光闪烁,他只盯着“李元蹊”,盯着他震惊的脸庞。
“再见。”沈昱说,即便只是一个幻觉,却也真真切切陪了沈昱四天三夜。
“李元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沈昱辨认出了口型,他也说:“再见。”
白光炸裂的瞬间,“李元蹊”的脸开始扭曲。
沈昱的手还插在他的胸膛里,却感觉不到心跳,粘稠的感觉缠绕指尖,那张熟悉的面容如蜡般融化,皮肤下浮现出无数张面孔。
店小二,馄饨摊老板,糖糕婆婆......无数张脸在他眼前飞速轮转,最后定格成了李元蹊,他们抵足缠绵,耳鬓厮磨,事到如今,又刀剑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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