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太仓促了,仓促到沈昱来不及欣喜,来不及告别,来不及追问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有的往事,都会被风雪覆盖,从此积玉城外仍旧寂寥苍白。
沈昱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些沉重,又有些释然。
李元蹊没见过这样的沈昱,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不打扰他才是最好的。赤鸾曾经说过沈昱从前并非孤身一人,也是有人陪着的,想来就是这位无尘真君了。
李元蹊没打扰沈昱,就在不远处静静望着,望了一阵,余光中瞥见雪地里窜出个什么东西来,让他心中一紧。
他已是强弩之末,到这会儿才喘了口气,要再来个尸王,他可真要拿命去打了。
待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刚才被他踩了一脚的梦三娘,不知何时已从幻境中挣脱,此刻正踉跄着从雪地里爬起,长发散乱,眼中满是怨毒。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昱的背影,随即目光一转,又落在了不远处背尸人的尸体和尸王的两截身子上。
这俩妖怪臭味相投,互为依靠多少年,此刻看见背尸人的惨状,自然是震慑到了梦三娘。
然而妖怪到底是妖怪,到这份上只想着反杀回来,梦三娘的声音嘶哑如恶鬼,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暴喝一声高高跃起,“我要——!”
她身形骤然暴起,直扑沈昱!
沈昱却动也不动,仿若未觉,这还得了?李元蹊瞳孔一缩,立即提刀冲上前去,可还未等他出手,“嗡”地一声,以梦三娘为中心,四周雪地突然亮起无数道金光,如锁链般从地面窜出,瞬间缠上她的四肢。
暴喝变成惨叫。
梦三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半空中扯了下来,重重摔在雪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可那些金光如活了般收紧,将她死死禁锢。
李元蹊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昱,沈昱依旧站在原地,同师兄做着最后的告别,连头都没回。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给李元蹊解释还是在和梦三娘说话,“既然不愿意沉溺于温柔乡,那就在噩梦中永坠地狱吧。”
下一秒,金光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细丝钻入梦三娘的眉心。她的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涣散,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颤抖起来。沈昱这样谨慎的人,面对梦三娘擅长的领域,即便是想要以牙还牙,也定然留了后手。
李元蹊看着梦三娘的表情从愤怒到恐惧,再到彻底的崩溃。他走到沈昱身旁,低声道:“这是……”
沈昱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每一道金光,都是一场噩梦,她既然喜欢编织幻境困住别人,那就让她自己也尝尝,在噩梦中被杀死一次又一次的滋味。”
李元蹊并不知道沈昱进入幻境的事情,更不知道这梦三娘做了什么,但既然沈昱这样做了,他也不会拦着,别说拦着,现在就是沈昱让他上去补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但是沈昱没有,他转过身,朝着无尘走去,待走到无尘身边,这两截身躯更加清楚地落在沈昱眼里。沈昱抿了抿唇,难掩悲戚。
“师兄……”沈昱叹了一声。
旋即,沈昱指尖燃起一簇青白色的火焰。火焰无声地落在无尘的残躯上,顷刻间蔓延开来,却未灼烧周围的积雪,只静静吞噬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尸身。
李元蹊站在一旁,看着火光映照下沈昱沉静的侧脸。他本想问些什么,却又觉得此刻的沉默更为合适。
火焰渐熄,沈昱袖袍一卷,将骨灰收入一只青玉瓶中。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瓶子,低声道:“等寻个清净地方,再让他入土为安。”
沈昱主动开口,李元蹊握紧的拳头松了松,声音有些沉,道:“抱歉,刚刚……”
沈昱摇摇头,回以一个安抚的表情,伸手拍去李元蹊肩上雪花,说:“做得很好。”
这话不假,也不是安慰,刚才那种情况,李元蹊动手才是正确的,对两人好,对无尘也好。
天色渐暗,风雪渐大,沈昱收起玉瓶,转身望向积玉城的方向。城门紧闭,二人才在城门处便已险境丛生,此刻再进城,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
当然,沈昱是不会表现出来的,李元蹊还在边上,这小子还等着他发号施令呢,要是沈昱现在自乱阵脚,两人才是真的送死。
虽然梦三娘和背尸人也是臭名昭著的妖怪,但相比于沈昱当初感受到的那股妖气他们还是逊色太多。
“走吧。”沈昱道,“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城里。”
李元蹊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二人踏入城门时,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整座城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李元蹊不曾入梦,边往里走边张望,沈昱倒是早已在梦中于城内住了几日,这会儿再来,越走越疲累。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城内寂静无比,一点儿人气都没有。倒不是说街上没人,相反,街上都是人。
横七竖八,倒了许多活人。
对,活人。
这些人随地而躺,对于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沈昱和李元蹊毫无反应,双目呆滞,不知是在发呆还是等什么。
不过也有站着的,走着的,来来往往的,躺下又起来的,只是路上躺着的最为奇怪,因此最先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李元蹊随便找了个东西绑头发,一边绑一边看着周围奇怪的人,凑过去问沈昱:“这群人是傀儡吗?”看这双眸空洞的样子,的确很像是被控制的木偶,一想到被控制,李元蹊很难不回想起方才的尸王。
沈昱也纳闷得很,摇摇头道“不知道”,随即蹲下身,指尖轻点在一个仰躺着的男人额前。那人双眼圆睁,却空洞无神,对沈昱的触碰毫无反应。
“魂魄未损,三魂七魄俱在。”沈昱皱眉低语,“但灵台空荡……”沈昱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李元蹊学着他用刀鞘拨了拨旁边一个呆坐的老妇,对方迟缓地转动眼珠,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缓缓移开视线,仿佛他们不值一顾。
李元蹊扁了扁嘴,又退到沈昱身边。
“这些人......”李元蹊刚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
二人循声望去,长街尽头,一座挂着“千金坊”匾额的三层楼阁灯火通明,朱漆大门半开,里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与外头这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截然不同。
李元蹊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沈昱可太熟悉了,这不是李元蹊输了喜怒的那个赌坊吗!
沈昱早就觉得奇怪,幻境中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李元蹊在现实中也会失去喜怒的情感,这不对劲,如今看来,恐怕这九娘子并非幻境中妖怪。
这倒是更怪了,这妖好端端地不在城里待着,跑到梦三娘的幻境中去做什么?
赌坊里骰子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沈昱无名火顿起,拉起李元蹊就要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质问那个九娘子使了什么妖法!
然而沈昱这一拉却没拉动李元蹊。
他怔在原地,目光所望,压根就不是赌坊的方向,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看得这样入迷。
沈昱心生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见两排茶楼酒肆赌坊人家,并无特别。
“阿蹊?”沈昱唤道,见他没什么反应,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吗?”
李元蹊蓦地收回目光,看向沈昱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一闪即逝,随即摇头,“没事。”
沈昱自然不会相信他的没事,追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李元蹊仍旧想要摇头,被沈昱看得心虚,才抬手指了指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茶棚。那棚子太小了,藏在角落里,沈昱在幻境中经过了无数次都没注意过。
“那个棚子,我在醉仙楼玉镜娘子的镜子里见过。”
李元蹊说着,又回头看沈昱,早就抛却脑后的担忧重上心头,他记得自己担心什么,他当时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身边没有沈昱。
这玉镜可观过去,可知未来,为什么未来沈昱不在他身边了。
当时李元蹊还能安慰自己,因为沈昱是神仙。
那现在呢?
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他们的关系能留下沈昱吗?
李元蹊是藏不住话的,沈昱看见那个茶棚,再联系一下李元蹊说的玉镜娘子,立即就想起渡花津的时候,当然,当时的身份关系,两人的确没道理进行那么“深入”的讨论,不过这次沈昱可以回答了。
他说:“我不会走的。”
沈昱抓着李元蹊的手腕,一字一顿,“阿蹊要是不喜欢这茶棚,掀了就行。”
怪不得沈昱野蛮,茶棚破破烂烂的,不知道在这里存在多少年了,看这样子不像有老板的样子,掀了也就掀了。
李元蹊似乎没想到沈昱会这样解决问题,方才的顾虑烟消云散,反过来拉住沈昱,劝他理智点。
“诶诶诶,咱也不用这么霸道……”跟强盗似的,李元蹊心想。
沈昱急着去找九娘子算账,正想着赶快把这茶棚解决了去赌坊呢,反倒被李元蹊又拉了回来,两人拉扯一阵,终究是李元蹊力气更大,反把沈昱拽着往千金坊走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