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拜神1

利刃射出的脆响尚未散去,只听门外“铮”得一声双刀碰撞,刀身嗡鸣不止。

沈昱抬手一抄,手掌中凝起一道风,一转一推之间,万千利刃在他身前毫厘被震碎,他担心李元蹊莽撞,又怕镜妖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功夫,纵身跃出窗外,站在玉镜阁前,便见偌大的醉仙楼天井中间,两道身影在飞檐翘角间急掠而过。

玉镜娘子回身施法,指尖滑出三道冰刃,李元蹊腰腹一矮,从四楼挂到三楼,翻身躲过,双刀直迎而上,交叉劈碎身后穷追不舍的冰刃,冰晶四溅中,一人一妖又从三楼栏杆翻落,直坠二楼雅座。

镶金带玉的屏风轰然倒塌,惊得厢房里的恩客衣衫不整地窜出来,姑娘们尖叫着四处逃散。

一时间,兵刃声、呼喊声、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整个醉仙楼比平时热闹百倍。

沈昱不假思索从四楼一跃而下,金袍翻飞之间单手掐诀,另一手已然握住如意,手腕一翻,如意旋转飞出,冲到下坠的二人身下,托了李元蹊一把,缓了冲势。

李元蹊就势一个翻滚稳稳落地,玉镜娘子则落在了他对面不远处,摔得七荤八素。

少年反手横刀,马步稳如磐石,守在大门前,同沈昱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

沈昱心神一动。

宾客们奔逃着从大门出去,李元蹊站在其中,恰如当年,逆流而上。

居然,和七百年一模一样。

镜妖忽地弹射而出,身形迅如疾风,化作流光,直冲李元蹊而去,铜镜从玉镜阁飞出,悬在醉仙楼之上,骤然迸射万丈光芒,醉仙楼内亮如白昼,刺得人什么也看不见,千百道光束凝成实质刀刃,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李元蹊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刃与光刃相撞迸出刺目火星,却仍被逼得步步后退。

眼看李元蹊落于下风,沈昱搭弓执箭,指尖已经勾上弓弦,大喝一声:“低头!”喝声穿透光幕,并不算小,可李元蹊却没听他的。

李元蹊忽然猛地伏身,露出后背,沈昱心中一紧,松开弓弦,羽箭飞射而出,打碎一片镜刃,与李元蹊不过分毫。

轰隆一声巨响,李元蹊单手握刀,另一手竟掀起沉重的紫檀八仙桌,木桌携着雷霆之势横扫,碗碟菜汤、骰盅骨牌四溅飞出,镜妖躲闪不及,被桌沿重重拍中腰腹,惨叫着撞穿身后屏风,碎木如雨纷落。

沈昱一咬牙,心知铜镜才是这妖怪的本体,箭锋一转,直指醉仙楼之上。

似乎感受到了危险,铜镜光芒骤暗,沈昱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逃跑的意思,凌空踏出一步,掌心金芒流转,箭矢破空疾射,正中镜面最中央。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震彻楼宇。

李元蹊飞跃而出,在镜妖惊恐的目光中定格成最后一眼,双刀齐出,黑血飞溅!

铜镜化作漫天齑粉,镜妖身形陡然脱力,寸寸龟裂,鲜血尚未落地,整个躯便如同风化的沙雕一般溃散湮灭。

散去之前,沈昱最后扭头,看见玉镜娘子颈间一道黑色印记如藤蔓般闪现,又在转瞬间枯萎凋零,他怔忡间,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昱!发什么呆——”

沈昱愣了一下,余光瞥见一个人正举着桌子奔过来。

铜镜碎裂,碎片落下来,一不小心被砸中恐怕要被剜去一块血淋淋的肉,李元蹊看沈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站着不动了,举桌当伞,跑了过去。

沈昱又回头望着他,少年举着醉仙楼的赌桌,越来越近,他忽然喃喃开口,像是痴了一般:“缘分......”

碎片落在头顶的桌子上,在桌面上扎出森森裂痕,少年一缩脖子,在碎屑中穿行,还不忘邀功:“怎么样,我刚刚那一刀,帅吧!我就这样唰唰唰——”

醉仙楼灯火通明。

身边人一见如故。

七百年的光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光影将李元蹊的脸照得晦暗不明,上一刻是暗的,下一刻又亮如星子,这人就这样踩着满地碎屑、顶着一张桌子跑到他身边。

又好像走过了许多年,沈昱有些恍惚地想。

七百年.......

当真是好久了,沈昱又想,虽然没有刻意去寻找过你,可你还是到了我身边。

真是——幸苦了。

“天杀的!你们两个要做什么!!!杀人啦——”张妈妈尖利的嗓音刺破满室狼藉,她好不容易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天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在数钱数得不亦乐乎,忽然听见外面乱了套,冲出来查看,差点被铜镜误伤,胭脂糊了满脸。

沈昱刚要开口解释这玉镜娘子是妖,什么宝镜魔镜,想必是妖怪唬人的玩意儿。

可张妈妈不想听他解释,左边一看——零散的桌子腿,右边一望——屏风也没个完整的了,这都是钱啊!!!

“来人,快把这俩杀千刀的——”

“这时候还解释什么!”李元蹊一把扔了千疮百孔的桌子,拽住沈昱手腕就跑,“你有钱赔这些东西吗?跑啊——”

前门冲进来乌泱泱一群仆役,为首几个大概就是沈昱说的暗卫,李元蹊迅速调头,两人撞开醉仙楼的后门,夜风裹着醉花阴的水汽扑面而来,江面上起了一层雾,沿河的灯笼蜿蜒至天际。

沈昱就这样被他牵着,落后他半步,看着他腮边的酒窝随着呼吸,消失,又出现。

李元蹊边跑边回头,看身后拿着刀枪棍棒穷追不舍的人,顺便看了看沈昱——这人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从刚才开始就奇奇怪怪的。

李元蹊转念一想,天界仙君行事光明磊落,想来还没体验过被人追杀是什么滋味,呆了也情有可原,且看小爷如何甩掉这群人,保准叫他沈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元蹊想着,脚下步子迈得更大。

夜色中的醉花阴泛着朦胧的光晕,两道金色身影踩碎寂静,一路飞驰,袍摆飞起间如同两尾游龙,跑在前面的李元蹊身形矫健,束发的红绳带着铜钱在风中叮当作响,响了一路。

稍落后的沈昱袍袖鼓荡,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蜿蜒的江岸奔跑,鎏金衣袍映着灯笼红光,在黛瓦粉墙间拖出长长的光痕,追兵的火把连成一条扭动的赤蛇,被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跑过第三个街角时,李元蹊倏地拽住沈昱拐进窄巷,两道身影接着夜色,在迷宫般的巷弄里折转腾挪,迅速消失在追兵的眼前。

追兵们一群人目标庞大,在曲折的巷子里迷失了方向,乱作一团。

两人却已经踩着晾衣杆翻上屋顶,踏着连绵的屋脊奔向夜色。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沈昱拉住了李元蹊,两人刹住脚步,沈昱凝神细听片刻,周遭再无可疑声响,道:“没人了。”

李元蹊这才后知后觉地喘气蹙起,他随意地靠在墙上,撑着膝盖,额发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被夜深露重的露水打湿,湿漉漉贴在脸上,望向沈昱恍惚的面色,咧嘴笑道:“怎么样?如意真君,这种时候还是得靠我吧!”

沈昱瞧着他,心中蓦地一软,轻声应:“嗯,靠你。”

他又低头看了看袖中藏着的如意,如意啊如意,你找到这个人,也花费了七百年的时间吗?是为了还当年的一面之缘吗?

细雨不知何时飘了起来,在青瓦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两人缩进一户人家的门檐下多雨,沈昱抬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雨水顺着屋檐珠连成串,檐角滴落的雨水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李元蹊以为他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他摸了摸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压得变形的胡饼,他掰开大半塞到沈昱手上:“别愁眉苦脸的,跑这么半天,累了吧?吃了再说!”

说罢,他已经大口啃了起来。

沈昱望着手里的饼,干巴巴冷冰冰,叫人提不起胃口,“哪里来的?”

李元蹊当他嫌弃,叼着饼含糊不清地回答:“干净的!牢里留下的,有时候他们不给饭吃,我只能在有粮食的时候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嘛。”

沈昱捏着饼的手指微微收紧,少年语气满不在乎,似乎并不知道倘若沈昱没有赶来,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颠沛,却还在笨拙地安慰沈昱。

见沈昱不吃,李元蹊又说:“别担心了,咱们闹得再大,过几天一走,谁还记得?”他伸出一只手接了点雨水,仰头喝下,咽下嘴里的干饼子,“忍忍就过去了。”

李元蹊扭头看蔫巴巴的沈昱,“啧”一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沈昱脸上的水痕,满不在乎道:“好了知道你是神仙过不了这样的生活,委屈你了,快吃吧,明早我给你买肉包子行了吧?”李元蹊三两口吃了饼,腮帮子鼓起来,嘟囔着,“如意真君爱吃什么,我给你上供行了吧?”

沈昱未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这个雨夜,这个人,于他而言,温柔的像是一场梦。

他又问:“你就不怕?”

李元蹊嘴里包着饼,两只手胡乱拍了拍,“怕什么?”

“在牢里,倘若我不下来呢?”

李元蹊挥挥手:“你不下来?你怎么可能不下来?我在牢里天天拜你,你不下来,我出去就掀了你的庙!”

沈昱:“........”

在青梧的地盘上拜如意,李元蹊也是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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