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凶手1

翌日清晨,沈昱踏入石榴绣坊时,李妒娘正哼着小曲穿针引线,绣绷上并蒂莲绣了一半,嫣红的丝线在晨光中仿佛过了一遍血。

沈昱的身形挡住门□□进来的阳光,他问:“今日天晴,李娘子不出摊吗?”

李妒娘头也不抬地笑道:“上次二位公子这么一闹,醉仙楼这几天都在歇业,里面装修呢。”说完,她才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了看沈昱身后,有些疑惑,“那位小公子没和您一起来吗?”

“他昨夜被脏东西吓到了,没和我一起。”沈昱进来,坐到李妒娘身边,问,“李娘子,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李妒娘听沈昱语气不对,放下手中活计,认真看着他,点头答:“您说。”

沈昱指尖叩着木桌,问:“黔中道赶尸术,可曾赶过‘人’以外的东西?”

李妒娘皱皱眉,“沈公子说的......我似乎不太懂......”

沈昱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门外,时间应该还够,李元蹊没那么快来,于是又说:“倘若对象是一只死了的妖,能否.......”

李妒娘一愣,似乎没想到沈昱会问这样的问题,呆了许久才道:“所谓赶尸,似乎没有规定过一定是什么东西的尸体,但除人之外,我倒是没听说过其他的.......沈公子问这些,可是想.....”

“随便问问。”沈昱颔首,敛去眸中思绪,又道,“看来李娘子对赶尸术不陌生,昨夜义庄闹鬼,李娘子可知?”

李妒娘手中动作一顿,“义庄离我这里这么远,我哪里能知道.....”

沈昱一笑,低头看着李妒娘的鞋,鞋面上隐约可见泥点子,绣坊周围都是青石板路,只在青梧殿附近快要出城的地方才有泥巴小道,“李娘子昨夜看得这样清楚,不知道吗?”

银针一歪,突然刺破指尖,李妒娘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笑道:“公子说笑了,昨天你们说城中有妖祟,我一早就歇下了。”

沈昱见她嘴硬,拿出绣花针摆在桌子上,还未说什么,李妒娘便说,“城内绣娘众多,公子怎么确定这绣花针是我的?”

沈昱微微挑眉,又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三根用素帕包裹的针,李妒娘仔细一看,沈昱方才拿出的针尾端还吊着一根短短的线,明显是刚刚趁她不注意在桌上拿的。

绣坊突然安静得可怕,李妒娘慢慢放下绣绷,并蒂莲一角浸了血珠,一眼望过去还以为那一处也绣了花。

她咬咬唇,直视沈昱的眼睛,道:“公子莫不是查案查魔怔了,我一介女子,哪有这等本事......”

话音未落,沈昱突然挥袖扫落满桌丝线,李妒娘条件反射般旋身后仰,三根绣花针从袖中激射而出,“哆哆哆”钉在门框上,几乎全部没入。

“李娘子谦虚了,”沈昱拂去袖上粘连的丝线,“起初我也是不信的。”

毕竟这三针差点要了李元蹊的命,谁也想不到出手的是一个小小绣娘,沈昱又开口,“不过昨夜,我有些地方想不清楚,于是又去了一趟义庄,在最角落里发现了第一具被‘女鬼’杀掉的死者,他姓高,想来和您认识,有过一段姻缘。”

“啊——”李妒娘听他这么说忽然变得癫狂起来,“住口!”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昱退后几步,李妒娘还没反应过来,李元蹊带着十余名衙役破门而入,一时间将绣坊堵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捕快亮出锁链,“李妒娘,还不速速伏法!”

李妒娘胸脯剧烈起伏着,憎恨地看着沈昱,咬牙切齿,“我原以为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不是也说他们该死吗!那些畜生不该死吗!”她忽然猛地扯开衣领,锁骨下赫然是几块触目惊心的疤痕,有刀伤有烫伤......虽然好了,但那处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丑陋不堪。

沈昱见她这样动作,原本已经抬手挡住目光,非礼勿视。可李妒娘却说,“他没杀死我,是我运气好,我杀死了他,是他不中用!”

她忽而又深吸一口气,状似疯癫,痴痴笑道:“你、你这外乡人栽赃于我,我冤枉——”

李妒娘歇斯底里地喊着,一会儿说自己杀了姓高的,一会儿又说自己冤枉,几个衙役都按不住她,让她夺了剪刀朝着自己咽喉刺去!

“铮!”

李元蹊的刀鞘打落凶器,沈昱趁机一指点在她后颈,李妒娘顿时软倒在地,捕快们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休整两天,渡花津雨过天晴,醉花阴里又满是渔船和赤膊汉子。

沈昱和李元蹊坐在临窗的茶座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原本两人还担心在醉仙楼那一闹会牵扯上官司,但据说张妈妈后来发现玉镜娘子是妖怪,吓得病了好几天才缓过来,缓过来后醉仙楼忙着停业休整,也顾不上找沈昱和李元蹊的麻烦了。

仍旧是当初的位置,仍旧是面对面的两人。

小二刚上了一壶碧螺春,茶香氤氲间,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李元蹊状似不在意地望着窗外,手臂交叠放在窗框上,拖着下巴,余光却一直往沈昱这边瞟,看得沈昱暗自发笑。

但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是不辞而别了一次,就被人记仇到现在,如意真君的信誉值直接降到最低。

沈昱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少年,终究还是先开了口:“案子了了,接下来往何处走?”

李元蹊咬着桂花糕,一听这话不就是要走吗?

走就走,人家是真君,神仙!还能天天跟着自己屁股后面转不成?李元蹊愤愤想着,咬桂花糕的动作又狠了一些。

这点小动作看得沈昱更想笑,见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说:“我此次下凡,还有一事是追查妖气,然而线索中断,应该是没法回九重天复命的,所以.....我跟你走。”

“!”李元蹊猛地转过头来,含糊不清地开口,“当真?”

沈昱没答,只是轻轻点头。李元蹊就要他这个点头,扒回桌子上,嘴角的糕点碎屑掉了一桌子,他胡乱擦了擦,才开始说,“我已经想好了!再往东走!”

李元蹊喝了口茶,把桂花糕咽下去。

“往东走......”沈昱低声重复了一遍,又思考片刻,才道,“往东......就是天禧国了,赤鸾真君的地界。”

李元蹊重重点头:“对!我有种强烈的感觉,离逢善师傅说的亲缘越来越近了!”

沈昱笑笑,又替他斟了一杯茶,道:“这是好事。”

李元蹊兴奋不已,“可不是嘛!我听说天禧国热闹得很,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姻缘官司!”

沈昱低笑出声,赤鸾真君应该也没想到,国境内威名在外的,是姻缘官司,这事儿他也听说过,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之前,天禧国出了一位奇小姐,小姐生在富贵人家,天资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结果却闹着要嫁给一只狸猫,那小姐家境过人,一大家子在赤鸾殿长跪不起,其他人不敢靠近,一下子香火少了一半。

结果后来小姐又突然好了。

地上的人不知道,九重天却更热闹了,原是那赤鸾打盹的时候不小心将小姐的红线连到了狸猫身上,才有了这么一出。

不过那家人并不知道其中奥妙,只当是赤鸾显灵。

虽如此,可天禧国仍旧是三界有名的姻缘圣地,国内有一座仙山,山上有一颗仙树,据说每片落叶都能牵一段红线。

“赤鸾真君司掌姻缘,最擅化解痴男怨女的执念。”沈昱道。

李元蹊点点头,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凑近沈昱:“不过啊,你这位仙撩最近应当忙得很。”

沈昱一愣,赤鸾爱管闲事,在九重天哪日见着他都是风风火火的,否则沈昱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为何这么说?”

“天禧国近日有妖魔作祟,来往行人在城门处各个都要被仔细盘问验身,确认身份了才会放进去。”李元蹊认真道。

“又是妖怪?”沈昱有些头疼,青梧说自己这里有妖怪,沈昱下来了连根毛也没看见,要不是有个玉镜娘子做安慰,只怕心中更加郁闷,现在天禧国又说有妖怪,当真是遛他沈昱好玩。

沈昱看李元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无奈地摇摇头,“人也抓到了,茶也喝完了,走吧。”

李元蹊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把剩下的包好塞进怀里,跟在沈昱身后往城门走,门口聚着一堆刚从醉花阴打捞完的男人,一边收网一边聊天,水腥味飘出好远。还有卖傀儡戏的摊贩,一手举着一个小人吆喝着,嘴里却唱着近日来城里发生的事情:

“渡花津里奇案生,绣娘含怨动杀心呐~”

李元蹊觉得新奇,目光扫过去,只见台面上跳出个穿红袄的布偶,双手缠着丝线,做穿针引线状,那小摊贩继续唱:“王谦虐妻三五载,绣娘替天把命裁——”

沈昱走过,指尖一挑,五个铜板落在小摊贩面前,后者抬头,却见这位仙气飘飘的道长步履不停已经走过,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小公子目光停了一会儿,跟着跑走。渔人脚夫在此歇息,走得远了,声音也慢慢小了,傀儡戏便被其他聊天打诨的声音取代。

“听说了吗?昨夜赵县令死了!死状可惨了!据说心口被掏了个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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