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今日就告诉你什么是天道,天道就是弱肉强食,你看看这些姑娘,哪个不是伤痕累累?人间的朝廷律令给不了他们该有的公道,九重天的神仙借口因果不愿插手,那我来做这个‘天’!”青梧向来敢作敢当,从未怕过什么,沈昱看她这副模样,想必就算此刻天谴降下,也压不弯她的脊骨。
她眉目凌厉如剑,比论道会上那些个一口一个因果报应的仙君更让人无法反驳。人们总以为飞升是修士最好的结局,却忘了飞升之后的路,远比修炼要长得多,沈昱也不知什么时候,眼前的这位青梧真君已然走到这么前面,让他连她的背影都看不清楚。
青梧的话音在夜空中久久回荡,沈昱站在原地,指尖的金光明明灭灭,他的理智高悬于九天之上,自认为平易近人,却早已习惯高高在上地冷眼审判着这一切,如今面对青梧,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青梧看着他,语气稍微放缓,“九重天都知道如意真君的脾气最好,想来,不知该如何惩罚一个失职的神仙,我来帮你。”语罢,青梧指尖突然刺向自己的心口,竟是要自降神格,她相信只要自己开口,沈昱会帮她,可这一切都瞒不过天道,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可惜,青梧这么小心,还是被沈昱看见了。
天道会透过每位神仙的眼睛,看见人世间的一切,沈昱发现的那一刻,就代表天道也看见了。
“诶!”李元蹊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反应暴露他已经站在谁的那一边,沈昱骤然出手,捉住青梧的手腕,硬生生按下,才道,“不必如此......”
两人僵持间,李妒娘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引得几人回头张望。
“真君!”她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真君明鉴!青梧娘子教我们读书认字,明辨是非,从未做错过什么,是我贪心不足,蛇蝎心肠,视人命如草芥!”
阿媛也跟着跪下,额头贴着地面,重重磕了几个头,“真君明鉴!是我无恶不作,杀人放火,我甘心受罚,天打雷劈,绝无怨言!”
沈昱正要说话,李元蹊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他顺着李元蹊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四周巷子里走出几个身影,越看越眼熟,等走得近了,才发现是醉仙楼的几位姑娘,更多人跪了下来,沈昱被她们围在中间。
青梧面色复杂,看着几步开外的阴影里有身影不断跪下,她或许还没完全见过十六狱的所有女孩,但仅靠着一句情谊,一句替天行道,便能让这群女子站在一起。青梧看向他:“沈十二,你应该听说过渡花津有个说法,或者说是个诅咒,对自己丈夫不忠的人死后会下十六层地狱,所以她们的归处,就叫‘十六狱’,神仙要是开眼,就该尝尝人间的苦。”
沈昱看着这些人,第一次感受到香火的力量,不是庙堂里袅袅青烟,而是这些粗糙手掌里捧着的,带着体温和血锈的信奉。
诅咒变成归处,心之所向。
青梧目光灼灼,在夜里几乎要燃起来,“沈十二,你说她们何错之有?”
她开女堂,教她们读书写字;建绣坊,让她们靠手艺立身;组建十六狱,让她们知道,这世间的公道,不靠天赐而靠自取。她要渡花津从此名声在外的,不单单是女子的漂亮,更是胆魄。
巾帼英雄古来有之,她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昱迟迟没有开口,那些劝解的话如鲠在喉,他望着周围的女子,每一个的过往拿出来,都远超他的想象,七百年来恪守的天条在脑海中轰然作响,撕扯着他的理智。
仙凡有别,不可干预人间因果。
沈昱没答,也没动,不知在想什么。
漆黑如墨的夜空骤然亮如白昼,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出现,轰隆声中,每个人的脸色被映得惨白。
只可惜这不是沈昱的法术,而是天谴。
神仙犯了错也是要受罚的,这一道天谴落下,青梧殿从此怕是要换人。
第一道闪电劈落时,沈昱的瞳孔里映出两个世界,一边是雷霆翻涌中的天规戒律,一边是血泊里开出的百花齐放。而如意在掌心发烫,仿佛在质问他的道心。
以他的身份,站在这里其实是不合规矩的,可连青梧都敢不守规矩,那他......沈昱忽然笑了,为何要说“连”?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在青梧之上,仿佛自己有多了不起,仿佛对青梧而言的难事对他来说就易如反掌了,连他都错了。
李元蹊抬头看天,心道这惊雷来得这样急迫。身为凡人,自然不太清楚九重天的天谴,在场的人里,只有两个人清楚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但青梧面色坦然,从做了那刻起,便已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乌云突然裂开巨口,紫色雷龙直扑青梧,那是真正的天罚之雷,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爆燃,李元蹊眼看不对,双刀方才出鞘三寸就被威压震飞。
“青梧真君,”沈昱忽地抬手作揖行礼,神色严肃,看得青梧愣了一下,“多谢真君赐教。”
弓弦铮鸣遽然撕开雨幕,李元蹊眼前一亮,沈昱已然飞至半空。
青梧也觉得眼前一晃,“诶?”天道作证,她没坑蒙拐骗威逼利诱这个沈昱哈,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金袍猎猎,箭矢后发先至,箭身缠绕着红莲业火,雷火与金芒猝然相撞。虽说已经知道沈昱的身份,可李元蹊似乎已经习惯他与常人无异的模样,顶多是个有钱人家的贵公子,他下意识想要过去挡在沈昱面前,可在从天而降的天雷中,他的双脚不听使唤,血脉中流淌的恐惧作祟,让他眼睁睁看着沈昱与之对抗。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紫电中混着诛仙灭神的力量。沈昱几乎瞬间就有了动作,如意飞出,挡在所有人之前,金光暴涨!
李元蹊忽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人是个神仙。不是那种江湖行骗的术士,而是跺跺脚就能地动山摇的神仙。
太厉害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有资格跟在沈昱身边,似乎只能仰望。沈昱的衣袍在雷电中翻飞如鹤翼,修长的背影像是永远逾越不了的天堑,李元蹊攥紧双刀,忽然产生一种浓烈的无力感,他只能看着沈昱凌空而立,看着他的法术被天雷寸寸绞碎。
所有人都被沈昱突然的动作吓到,连青梧本人都没想到沈昱会替她挡下天雷,所有人都在不知所,仰头呆呆望着,只有两个人迅速反应过来——
“你疯了?”青梧的惊呼声被雷声淹没,仗义,太仗义了!青梧甚至不知道这个沈昱脑子里在想什么,天雷,这可是天雷......
“沈昱!”李元蹊仰头看着风暴中心的沈昱,被雨打得睁不开眼。
金血燃起的烈焰化作红莲,长啸着撞向天罚,血红金莲与天罚相撞,气浪将周围的雨水都蒸成白雾,沈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出手,或许是出于同情,即便这些女人并不需要同情,或许是知道了对错,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青梧终于反应过来,长鞭猛然收紧,卷住沈昱的腰,骤然将他拽回地面,“多谢如意真君!”
她星眸灼灼,不卑不亢,冷眼看着翻滚的雷云:“剩下的我自己来!”
青梧身影骤然飞起,长鞭化作蜿蜒巨龙在她周身盘旋,力图降低天罚的伤害,而地上的一众女女老少已经看呆了,先是看沈昱突然出手呆了,又是被青梧硬生生挨劈吓呆了,但最呆的还是——何德何能,一次性见到九重天的两位神仙。
神仙,那可是神仙!在这种强烈的撕裂感中,青梧跌回地面,翻身吐出一口鲜血。沈昱听见她低骂了一声,下意识劝阻,“真君注意......”形象。
看青梧这样子应该不太在意。
沈昱的金袍上满是血痕,嘴角挂着一道,看起来有些狼狈,落地之后被李元蹊稳稳扶住,李元蹊手掌在沈昱身上胡乱摸索着,让他一愣,知道他垂涎如意已久,但也不用这么心急吧......
”没事吧?你伤哪了?怎么不说话了?“李元蹊扒着他的脑袋看,小时候听村里人说有些孩子被雷声吓到会变成傻子,就跟现在的沈昱一样,一眼不眨,一言不发。
哦......原来是担心沈如意啊.....沈昱干咳一声,咳出嗓子里的淤血,声音沙哑,”没大碍.....“
雷声渐远,乌云散开,沈昱从来都是降雷劈别人,这次被雷劈了一次,还真挺疼......
青梧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话也不说,一回头两人吓了一跳,沈昱摆摆手,“无、无碍!”
青梧也很是狼狈,两位真君看起来难兄难弟。
青梧道谢的话被噎住,一巴掌拍在沈昱肩上,她应该是不知道自己这一掌的力量,沈昱一口血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时间不知道青梧是不是打算恩将仇报。
“沈如意!”青梧嗓门震得一边叶子簌簌往下掉,她拱手道,“还好当初没让其他几位来追查妖怪,够仗义!以后在扶苏国,我罩着你!”
沈昱被这一巴掌拍得眼前发黑,咳得惊天动地:“你......”你不杀了我就是万幸,沈昱深吸一口气,嘶哑开口,“孰对孰错,我还是分得清的,况且,渡花津的姑娘大约是随了你,性情中人,咳咳咳......”
青梧知道他在给自己找理由,这件事确有不对之处,可如今的渡花津女子想要做些什么,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若是一条不归路,那就让她一个人走吧。
“干得漂亮!”青梧又重重补了一巴掌。
李元蹊在一边看得嘴角抽搐,沈昱这身板好歹刚扛过天雷,这会儿都块被青梧拍散架了,“这位.....战神大人......”李元蹊把沈昱换到另一边手上扶着,隔开两人,“您再拍下去,就得去真的十六狱找人了.....”
青梧这才反应过来,讪讪收回手,此刻有了机会好好看看这个李元蹊,将其上下一打量,忽然想起前几日收到了一条“祈愿”,此刻当事人就在面前,“诶你上次在青梧殿说的那事......”
“咳咳咳!!!”沈昱咳声猛地大了起来,将青梧的话掩盖住。
青梧一愣,又反应过来,点头:“行,如意真君......好好渡你的.....”青梧意有所指,见沈昱不愿说,回到李妒娘等人的身边,同她们一起离开。
沈昱咳得离开,鲜血从嘴角流下来,李元蹊手忙脚乱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别费劲了,”沈昱握住他的手腕,“带我回.....”
话没说完,整个人直挺挺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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