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活物般缠绕在三人周围,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沈昱尝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气息滞涩,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
“这地方真邪门。”赤鸾踢开一块碎石,拾阶而上,碎石滚落下去,久久听不到回声,他一抬手掌,掌心中空空如也,赤色灵力只凝聚一刻便悄无声息,偃旗息鼓。
李元蹊摸了摸背后的双刀,触及一片冰冷时方才安心,刀身在雾中泛着微弱的青光,晦暗不明。他回头望去,雾气在身后合拢,李元岐的身影已然看不见了。
“说起来,这地方你应该很熟悉吧?这不是你的神殿吗,那你来这里岂不是和回家一样?”李元蹊看向赤鸾。
沈昱也望向赤鸾,隐约觉得不对,这莲花观是卜同人为卜归妹所建,这样的修炼场所,为何要利用阵法来压制灵力?沈昱在山下时还在想会不会是有人在之后的几百年时间里设下的,但看赤鸾的神色,显然也没预料到这里的情况。
赤鸾抬头看看两人,挑眉笑道:“这莲花观我确实熟悉,不过,方才我还有些忘记说了。”
李元蹊一愣:“嗯?”
这个时候还藏着掖着?
“你们知道当年的卜同人为何要在此修建莲花观吗?”赤鸾忽然站定,玩味地看着石阶上的二人。
远处隐没在雾霭中的山峦若隐若现,山顶莲花观似远似近。
李元蹊嗤笑一声,随手折下一截枯枝,道:“你的家事我们怎么知道,不过......不是说这地方风水好吗?”枯枝在他手中断成两截,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好似周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踩着枯叶靠近。
话虽如此,沈昱却似早有所料一般没吭声,这样的鬼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这山中瘴气这么浓,不是一年十年可以形成的,看这草木凋敝之相,若有人说此处风水上佳,不是眼盲心瞎,便是谋财害命。
山风呜咽着掠过枯树,卷起几片焦黑的落叶,沈昱忽然觉得夜晚来此处是个错误的决定,可惜赤鸾心虚没开口提醒,李元蹊更不用说,这几天来沈昱说什么他听什么,听话地有些不像样。
念至此,沈昱神色又落寞几分,身边二人忙着说话,未曾发现。
赤鸾的声音忽然压低,道:“此地曾是一个战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敌军溃败至此,被围困山巅.....”
赤鸾看着身前二人渐渐凝重的神色,抬手划过脖颈,道:“围城的军队在山下驻扎,山上三千残兵活活饿成枯骨.......自此怨气凝结,招来无数魑魅魍魉。”
赤鸾忽觉后颈一凉,远处传来几声鸦啼,嘶哑得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说起这些,他不免想到当年,然而时过境迁,所有的情感随着模糊的记忆一同隐没在沧海桑田之中,叫人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元蹊缩了缩脖子,问:“后来呢?”
“后来国师献计。”赤鸾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说卜归妹既然是转世灵童,又是王室之后,自当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只要他镇守此地,必能超度亡魂。”
李元蹊一愣,原以为这卜归妹生来富贵,既是王室中人,又得万千信奉,未曾料到这莲花观竟然是这么一个荒郊野岭。
“那卜同人不是很宠爱这个兄弟吗,就没阻止国师?”李元蹊又问。
赤鸾笑了笑:“他当然不答应,此等鬼域,就是寻常百姓都不会靠近,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小王子?可是民意如潮,此事闹大之后,无异于将卜归妹乃至整个王室架在火上烤,最终,卜同人只能亲手为他建了这座牢笼。”
一阵阴风卷着腐叶而来,赤鸾再一次压低了声音,凑近二人,缓缓道:“据说啊,卜归妹在此清修之时,夜夜都能听见敲门声,偶尔起夜,一回头——”
沈昱和李元蹊面色惨白。
“哈哈哈看把你们吓的!沈如意亏你还是神仙呢你......”赤鸾得意地指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直到沈昱欲言又止,李元蹊目光越过他,缓缓抬手指了指赤鸾身后。
赤鸾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我身后有东西?”他咽了一下口水,全然没了方才嘲笑两个人时的兴奋,虽说神仙见惯魑魅魍魉,可身后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贴上来的???
李元蹊和沈昱对视一眼,爆发出惊天狂笑。
“让你吓我们哈哈哈哈哈!”李元蹊得意洋洋看着赤鸾。
赤鸾气不打一处来,说不过他,看向沈昱:“沈如意你真的被他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昱摸摸鼻子,不置可否。
却见赤鸾忽然不说话了,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煞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元蹊身后。
“你无不无聊啊!”李元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看他这样摆手道,“好好好不逗你了行了吧,你赢了你赢了。”
沈昱也忍俊不禁,开口道:“赤鸾,你这演技倒是比你牵红线的本事厉害。”
话音未落,一阵刺骨寒意突然贴上沈昱的后颈,沈昱的笑声骤然停止,浑身汗毛警惕得瞬间竖起,刚要施法,又猛地想起此地压制灵力,李元蹊的笑容也忽然消失,清楚地看见,沈昱背后的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那张脸几乎要贴在沈昱肩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黑黄色的牙齿,浑浊的眼白正直勾勾地盯着李元蹊。
“如、如意真君......”李元蹊的声音发颤,“别、别回头.....”
赤鸾已经在袖子里摸着符咒,可他不是太微,没有出门带那么多符咒的习惯,此刻才明白太微的做法有多正确,然而为时已晚,悔不当初!
那东西缓缓转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对准沈昱细白的脖子张起血盆大口——
李元蹊暗骂一声,一手拉回沈昱,那东西反应极快,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张着嘴就追了上来,李元蹊另一手拔出明善,横刀推出去,手腕一转,刀刃竖起来,那东西嘴巴咬到东西,猛地一合,锋利的刀刃嵌入上颚,李元蹊猛地挥刀,一张干瘪的面皮就被削了下来。
不等三人松口气,李元蹊身后的雾气也蠕动起来,又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旋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昱靠着李元蹊稳住身形,甩出三道符纸。
黄纸在空中燃烧,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借这一瞬间的光亮,三人短暂地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只见方才被他们余光错认成枯树的影子,实则是一个个“人”。
小路两边乃至方才上来的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身着各异,年龄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皮肤青灰干瘪,眼窝深陷,面对三人,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跑!”沈昱拽起李元蹊朝着山顶奔上去,周围的“人”也跟着动了,动作极快,沈昱一个侧身闪避,这样的距离,连搭弓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什么东西!”李元蹊被沈昱拽着,步伐不停,然而随着三人迅速往上,那些原本呆立原地的人影也跟着“活”了起来,干尸的利爪擦着李元蹊的袖子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我怎么知道!”赤鸾更崩溃,一个两个好说,他一个人就能对付,十个二十个也不在话下,沈昱和李元蹊也能对付,但这是一百个两百个,硬打就是找死。
眼看数量太多,李元蹊也开始丢符咒了,一把一把洒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原本看见这么多黄纸的赤鸾眼睛亮了一下,直到看见这么多符咒洒出去,连个火花都没有,激动的小火苗又熄灭。
“你这从哪个江湖骗子那里买的!”
“我自己画的,十张里一般是有个一两张有用的!”
说话间,那一堆堆天女散花的符咒里确实有那么一两张炸开来,两三个干尸被炸飞,数量似乎并没有减少。
“你没天赋,趁早改行!”赤鸾边跑边喊!
三人一路疾奔,身后的干尸群如同老鼠见了大米锲而不舍,就在赤鸾气喘吁吁的时候,雾气中忽然浮现出一座破败道观的轮廓,青瓦飞檐上爬满枯藤,门楣上“莲花观”三个斑驳大字隐约可见。
看到道观那一刻,他的心猛猛一缩。
沈昱看见道观的那一刻,心中一沉,山间已经危险至此,观中又会有什么等着他们?不待多想,沈昱忽然一掌劈出,将李元蹊硬生生劈得飞了起来。
李元蹊飞过地下那些张牙舞爪的干尸,清楚地看见了方才视野受限没能看见的、更多的干尸,震惊且不理解地看向沈昱。
即将落入尸群之时,沈昱袖中金光一闪,堕云崖中,灵力尽失,连如意这样的神器都黯然失色,沈昱掌心金波流转,猛地一推,如意飞至李元蹊身下,稳稳接住他,并且极为配合主人的意思,直直朝着山下坠落。
与此同时,沈昱强行动用灵力的反噬也来得极快,他嘴角渗出鲜血,脸色更为苍白了。
“沈昱!”李元蹊大喊一声,目光中身影越来越小。
赤鸾心下一横,扛起沈昱就朝道观奔去,残破的大门**裸敞着,那些干尸却没有靠近的意思,反而露出不该有的惊恐神色。
赤鸾心中一喜,眼前却一黑。
一张巨网应声而落,精准罩住了沈昱和赤鸾,赤鸾膝盖一软,带着沈昱一齐摔倒在地,为了照顾伤者,赤鸾极有奉献精神地充当了肉垫,让沈昱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背上的沈昱又吐出一口堵在喉咙里的淤血,呼吸顺畅不少,趴在赤鸾耳边开口:“他刚刚是不是又叫我名字了?”
赤鸾一回头,看见沈昱莫名其妙的一脸欣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