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定数

太微一个人吃了午饭、晚饭、宵夜以及第二天的早饭,沈昱那扇门仍旧是紧闭着的,甚至不知道下了什么结界,哪怕贴上去都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太微坐在一楼大堂,眼神时不时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瞟。

一天一夜。

他叹了口气,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这个沈昱,还想不想要情报了?

他摸着下巴,仔细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以至于九重天明令禁止的事情被沈昱轻而易举地推翻,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李元蹊那个傻笑的样子。莽莽撞撞,一根筋通到底,可对沈昱却是实打实地掏心掏肺。

太微这样想,是因为李元蹊这个人,生来就是一团不管不顾的火,烧得烈火连天。凡人百年,顾虑太多,真正能让人豁出命的东西少之又少,年少时或许会为了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热血上头,可等到岁月搓摩,热血凉透,大多数人终究会学会低头,学会权衡,学会退让。

沈昱恰好是这个人,李元蹊也恰好是这个人。像命中注定般荒谬,又像因果循环般必然。

但.......

感动归感动,这俩人是不是有点太不知节制了?!如饥似渴,如狼似虎,这都多久了?李元蹊不是还受着伤吗?

这这这.....

太微愤愤端起茶杯,刚要喝茶败败火气,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昱转身关好门,整理了一下头发走出来。

等到人坐到面前,何止是一个满面春风能够形容的?

太微瞥见沈昱嘴角可疑的红肿,手抖了一下,“........”

沈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喝下去,动作之间衣领微敞,隐约可见锁骨上几道暧昧的痕迹。

太微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如意真君,你这是?”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虽然心知肚明,但有好戏看,太微很想看看沈昱被戳破的表情。

哪知对方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道:“狗咬的。”

太微:“.......”

太微定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又问:“那小子呢?”

沈昱仍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抬手招来店小二,慢条斯理地点了几道清粥小菜。待店小二退下,他才抬眸看向太微,从容回答:“当然在休息。”

看沈昱说的那么理直气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元蹊真的从昨天到现在都规规矩矩地睡觉呢,但谁家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会从日头正午睡到次日天光?除非......

除了那些新婚燕尔,初尝**的。

太微轻轻咳了一声,沈昱好歹仙气护体,自然累不到他,沈昱还是那个沈昱,仍旧清冷出尘,甚至眼角眉梢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像春风过境初雪相融的雪山,冷冽中透着几分刚化开的柔软。

可李元蹊不是啊!

沈昱抬眼看了看他,看他面色一会儿一变,好似变脸,不知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沈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吃饭啊。”

果然,这种事只有当事人云淡风轻,太微来得真不是时候。

太微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暗骂这俩人真不是人,但又架不住实在好奇,率先开口问:“他们那对......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昱动作微微一顿,微微蜷着的指尖仿佛又触到昨夜那般的温热。

李元蹊这会儿还没醒,是因为昨晚睡得晚,但他睡得晚,是因为喋喋不休地和沈昱说话。他像一只倦鸟好不容易归了林,贪恋着身边人的温存,害怕一切都是虚幻泡影镜花水月,一眨眼就会消失。

他困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和沈昱说话。

就像是在确定什么。

从他小时候,说到长大,说到李元岐,说到自己,说到沈昱。

沈昱垂眸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太微的问题渐渐在耳边淡去。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昨夜的事情,是荒唐还是炽热,是顺其自然还是咬牙一赌。

李元蹊说了很多事情,埋在沈昱肩窝里,呼吸间带着温热的潮气。说到李元岐时,声音就沉了下来,他说李元岐对他刀剑相向,说他追求许久的亲情像是上天赐给他又收回的珍宝,他问沈昱,好运是不是只能有一次,他得到了沈昱,就该失去李元岐。

他说:“以前村口有棵李子树,小时候吃不饱我就去摘李子吃,很多时候等不到李子熟,入口又酸又涩,就像是阿岐........”

李元岐明明想要一个哥哥,想要刀剑都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可每次看见李元蹊,心里涌上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扭曲的嫉妒。

如果说李元蹊是张扬的双刀,那李元岐就是一柄淬过毒的匕首。

他在动手之前,毫不掩饰地袒露了内心的恶劣狠辣,和李元蹊说这些年受过的苦,说人牙子说酿春台,说从前说如今,说来说去,还是在怪父母当年将他送走,怪李元蹊命格不好。

“算命的说我们二虎相争,父母就将我送走,可你还是克死了他们,我原本是要找他们算账的,但阴差阳错,我居然躲过一劫,你说好不好笑?当初那两个老不死的,就该将你,活活溺死!”

李元蹊在给沈昱复述这段话的时候字不成句,断断续续很久才说完。沈昱不知该如何安慰,除了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脊背,似乎别无他法,在心上人面前,连神仙都有些手足无措。

灵魂在撕心裂肺地痛,身边人感同身受。

李元蹊喊“阿岐”,想要喊回一点儿血缘情分,可李元岐无动于衷,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元蹊口中的名字变了。

“沈昱......沈昱......”他不断地喊,“救救我.....”他一遍一遍乞求,求一位天神的垂怜。

“不怪你,”沈昱抱紧了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像是一遍又一遍回答他的求救,“不怪你,这都不怪你。”

有些人天生善,有些人天生恶,极善的人飞升成仙,极恶的人堕入地狱,而绝大部分人,就和李元蹊一样在人间沉浮,做一个矛盾的过客。

二虎相争像一道判词,将李元岐的人生划得支离破碎,他是被父母亲手打磨出的锋刃,又在最疼的年纪被扔进雪地里开刃,旧情搓摩殆尽,恨意绵绵无期。李元蹊说他是未成熟的李子,他的心脏就是李核,随着年龄增长枝桠狰狞,将五脏六腑扎得鲜血淋漓。

可惜李元蹊无从得知在他被倒卖的那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自然也不能理解他来源不明的恨。

他最恨李元蹊。

恨他送红绳的时候明明不愿却还是摘了下来给他,恨他在自己刀剑相向的时候还在叫他“阿岐”,最恨最恨他身边有个沈昱,轻而易举就被拉出泥潭。

他咬准李元蹊对他不设防,在莲花观上使用引雷符,可惜劈歪了,劈得莲花观烧起熊熊大火。他站在火光边缘,看着冲天烈焰吞噬道观,雷符劈歪的一瞬间,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除了恨,似乎也想过,只要他们来找自己,只要他们说说软话,自己一定回头。

就像多年之后再见李元蹊的那一刻,算计与庆幸同时滋生,他忍不住朝沈昱这样的人靠近,忍不住想命运为什么总是站在李元蹊那一边,却又忍不住想——

哥哥你终于来了。

但他低估了人心中的妒念,那团火能焚尽理智,让温顺的人露出獠牙。李元蹊就像是一把火,对沈昱来说是取暖的好去处,越靠越近,对李元岐来说,是灼穿伪装的业火,照出他的恶劣不堪,让他无所遁形。

李元岐似乎也明白自己腐烂的内里,和李元蹊说得最后一句话,是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他说:“我这样的果子合该烂在泥里。”

太微听完沈昱的话,也惋惜地叹了口气,之前他也听过关于李元岐的一些事情,但大多夹杂在其他人的故事里,赤鸾、雪渡真人、李元蹊的弟弟,没想到第一次听他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个凄凉的人生。

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人生。

太微顿了顿,问:“这么说来,那个苏婉是他杀的?”

沈昱点点头,回头看了看房门,仍旧没有打开的迹象,才道:“我猜,他从看见阿蹊那一刻就开始了计划,他在酿春台过得不太好,心生怨恨,从苏婉开始,到引雷火烧酿春台,再到后面的莲花观.......”

太微放下筷子,看着沈昱:“你是变数。”

沈昱一愣:“什么?”

太微说:“他这样的人,是理解不了你因为百姓的一句话就回来的,所以他差点露馅,不过,他很谨慎,在你出现之前愣是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直到你点明我的身份......”

太微抬眼看着他,缓声道:“沈如意啊沈如意,你明明可以一眼就辨认出两人的不同的。”

这话刺破了什么。

沈昱眼神微动,他是通天晓地的真君,辨妖魔、断生死从来只在一瞬间,可当这张脸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竟然自欺欺人地放任错觉蔓延,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刺破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说,山上的李少侠凶多吉少。

于是连真君也有了偏心,希望山下的是李元蹊。

良久,沈昱忽地轻笑一声:“总之此番,失去颇多,收获颇多,人间得失或许真有定数,得到了一些,就该失去一些。”

太微摇摇头,“也罢,你自己心甘情愿,我本不便多说。”

沈昱应了一声,两人闲聊几句,气氛活络一些,沈昱想起他上回没回答的问题:“对了,你上次还没说,那大妖的气息究竟出现在哪里?”

太微看着沈昱,神色似乎变了一瞬,可当沈昱再想追究时,他又坦然一笑,道:“寒霄国,积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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