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苍茫,马车仍在缓缓前行,车篷上积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像一叶孤舟飘在银白的海上。车辕吱呀吱呀地响,碾碎一地寂静。穿过飘摇的雪幕,沈昱的侧脸近乎透明。
他们这些神仙,修炼到一定境界,男女同相,沈昱也不例外,长睫吹落,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青灰的影子。
夜深之后,马匹的速度慢下来,李元蹊就坐在沈昱身边,与他依偎在一起,少年人的眼睛在暗处格外亮,像雪地里未熄的炭火,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两人膝盖相抵,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车厢。
雪落无声,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银白的月光,在二人衣襟上流淌,从一个人的指尖,悄悄漫到李元蹊的指尖。李元蹊总爱偷看沈昱,这样的目光更像是一种观察,又像是一种试探,想要靠得再近一些,想要了解得再多一些。
“看我做什么?”沈昱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以往看别人说出这句话,总觉得是在明知故问,如今才明白,有些问题就是揣着答案问出来的,只是想要听那人亲口说罢了。
天地静谧,沈昱的睫毛在光影交错间微微颤动,如同一只停驻又展翅的蝶,而李元蹊只要稍微前倾,就能触到那片薄雪般的温度。于是他倾身,靠得更近了些,像是情窦初开又不知深浅的混小子,带着一点儿恶劣的调侃,道:“真君,好看。”
他目光慢慢下移,指尖点在自己说出的部位上:“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哪哪儿都好看。”
沈昱也像是春心萌动的少男,竟被这一番话逗得笑出来。
李元蹊看着他神色放松,心底也暗暗松口气。他知道沈昱在想什么,回首往事,即便他与这位无尘真君的事情被他寥寥数语带过,但从昌霖国追到春熙国,路途遥远,倘若关系不好,泛泛之交断然不会如此麻烦。
失去。
李元蹊忽然想到这样一个词,在沈昱漫长又枯燥的仙途中,是不是总在这样失去?
他从前没有考虑这么多,但这个想法忽然冒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想到了自己,沈昱会失去自己。
这个说法有些奇怪,可事实就是如此。
先离开的人没有资格谈论失去,反而是一种幸福,那沈昱呢?
这样的失去,他经历过多少次?李元蹊忽然想起幼时见过的长明灯,在漆黑的祠堂里兀自亮着,任凭外面沧海桑田,灯焰始终不灭。
李元蹊心中所想的人此刻并不知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垂眸安静坐着,像每一个深夜——不,应该说是遇到李元蹊前的每一个深夜。
两人各怀心事,依偎在彼此身上。外头的风雪、蛰伏的妖魔,都成了模糊的远景,此刻唯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李元蹊甚至能数清沈昱垂落的发丝有几根拂过颈侧,又有几根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
李元蹊恍惚觉得,他们这样走了很久了,久到不知时间流逝,久到雪原尽头。
车辕又吱呀一声,车帘被风吹起。沈昱抬起了眼眸。
越往东走,雪越深。车轮碾过积雪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四下寂静的环境中让人有些捕风捉影的一惊一乍,生怕车轮之下是某种蛰伏在雪下的东西。
李元蹊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样的不对劲来源已久,但在方才,他感受到了敌对的意味。
沈昱没动,只是往车里躺了躺,眼神冷淡。李元蹊便伸手掀开车帘,冷风夹杂着细雪灌进来,沈昱眯起眼,隐约看见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粘稠的,像影子,又像是雾气,贴着地面游走,经久不散。
沈昱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淡淡道:“妖气,越靠近积玉城,这些东西就越多。”
一边说着,沈昱一边攥紧了李元蹊的手,灼心藤这一路消耗不少,如今瓷瓶见底,沈昱不敢随意使用,好在他的灵力对于妖气来说是一种压制,那么应该也能对抗李元蹊体内的煞气。
等这件事情完了,他一定好好解决这团煞气。沈昱安静想着。
李元蹊低头看了看交叠的手,十指相扣,紧到让人无法质疑会分开。他轻轻“嗯”了一声,另一手却无意识地去摸刀柄。那些妖物忌惮沈昱,始终不敢靠近马车,只敢远远地跟着,围在周围,像一群饿极了的狼,等着猎物松懈的瞬间。
积玉城的轮廓愈发清晰,高耸的城墙被积雪覆盖,城门前的雪地上连半个脚印都没有。
城门紧闭。
李元蹊掀开车帘坐到车前,抄起缰绳将马拉停,积玉城三字被白霜覆盖,却不难辨认。
“好多妖怪......”李元蹊仰头望着城门,眉头微皱。
原以为这一路上遇到的妖怪已经够多了,但那只是还未赶到的,此刻在积玉城前,雪地上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一眼望不到头,只是因为城门关闭无法进入,被积雪覆盖,远看不好发现。
而李元蹊目光紧紧盯着城墙上的一个身影。
城墙之上,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攀爬着。
那东西四肢细长,像蜘蛛一样贴着墙面蠕动,脑袋却能随意扭转,一个劲儿地观察身后是否有东西。
李元蹊握了握拳,“蠢蠢欲动”此刻用在他身上也不为过。
这一路走来,沈昱给他指了不少“练手的”,李元蹊打了个痛快,可惜后来风雪大,妖怪数量多,沈昱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了,也就不再开口了。这会儿往前往后往左往右看都是妖怪,李元蹊的手又痒了起来。
这样的小心思自然逃不过沈昱的眼睛,原本想说小心为上,可这妖怪挡着大门,他们的马车也不好再前进了。
沈昱哑然失笑,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元蹊放手去打,“去吧。”
李元蹊二话不说,足尖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向城墙,那妖物立即察觉到身后的危险,猛地回头,猩红的眼珠再夜中格外刺目,它发出一声尖啸,四肢并用,飞快地向上爬去。
李元蹊的刀比思绪更快。
那妖怪刚在城墙上转过扭曲的透露,他便已经借力纵身跃起,薛尖踏过积雪覆盖的墙砖,腾空的一瞬间还不忘回头冲马车方向扬眉一笑,分明是讨夸的神色,偏生他手中的双刀凌厉如电,劈开风雪直取妖物咽喉。
刀锋擦着妖怪的耳际划过,削落半边腐烂的耳廓。这妖怪错愕地看着李元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自己爬得好好的,这货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元蹊嘿嘿一笑,目光不自觉往马车处斜了一下。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条缝隙,妖怪随着李元蹊去看的时候,恰好对上沈昱的目光。
妖怪可以隐藏妖气,神仙自然也可以隐藏仙气。但就像是李元蹊一眼便可看出这妖怪不是人,这些妖怪自然也可以一眼看出马车里所坐的并非凡人。
那妖怪咽了下口水,忽地转身,架也不打了,嘶叫着快速攀爬,肢体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一溜烟儿就从李元蹊手中逃脱。李元蹊一愣,眼瞅着刀锋下的妖怪就这么逃走,沈昱还看着呢!
他“啧”了一声,立即也追了上去。
一人一妖再城墙上飞檐走壁,刀光与妖气交错,溅起的雪沫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妖怪应当是一只蜘蛛精,身形诡谲,几次险些逃脱,可李元蹊的刀更快,每一次挥斩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马车里的人满意地点点头。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元蹊尚且是个半吊子,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如何利用,什么符啊铜钱啊,也都是唬人的作用大于镇妖,如今一路行来,肉眼可见地增长不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沈昱自然满意。
蜘蛛精在上面跑,李元蹊在后面追,打斗之间,嘴也没停着:“妖怪!这城里有什么,你们争先恐后地往里面跑?”
蜘蛛精一缩脚,差点被明善砍去脚踝,惊得爬得更快了:“你这是问妖的态度吗?哪有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问的!!!”
李元蹊紧追不舍:“这叫审问。”
眼看跑不脱,蜘蛛精猛地回首,直朝李元蹊面门冲来,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李元蹊骤然顿在原地,只是思考一秒便作出反应,撒手放开刀柄。
城墙与地面垂直,表面还覆着一层冰霜,除了这个蜘蛛精,常人很难攀爬,所以李元蹊一手一刀,交错插在城墙之上固定身体,代替了腿。此刻他突然松手,就像是被蜘蛛精逼退不得不松手闪避,然而这一松手,李元蹊便坠落下去。
在马车里沈昱的视角中,就是一妖一人都开始下坠。
蜘蛛精身体里又伸出几条不知算是胳膊还是腿的肢体,朝着李元蹊抱过来,二人在城墙上方,这样摔下去,不死也残。
风声在耳畔快速掠过,李元蹊余光中看见沈昱已经从马车里出来了。
然而李元蹊忽然在空中转身,脚尖踢向插在城墙里的明善辨恶,在蜘蛛精惊愕回望的瞬间,左手接住下坠的长刀,右手成爪狠狠扣进一边的城墙缝隙,身体一晃,便躲开了蜘蛛精的拥抱。
碎冰碴子扎进指缝也浑不在意,他就这样单手悬在十丈高的城墙上,还冲妖物晃了晃寒光凛凛的刀。蜘蛛精又贴到墙上,六条腿紧紧抓着城砖。
它被李元蹊激怒,又折返扑来,李元蹊一顿,身体率先做出反应,猛地蹬墙旋身,衣摆扫起漫天雪沫,刀光如银龙摆尾,自上而下劈来,黑血还未溅到脸上,他已轻盈地翻上城墙。
风雪呼啸,李元蹊立在城墙之上,发尾被朔风高高扬起,在苍茫的雪幕中划出凌乱的墨痕,冰晶粘在他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亮晶晶的,却盖不住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
沈昱悄悄松了口气,到底还年轻,横冲直撞,看得人害怕。
“你小心些。”沈昱语气中带着一丝责怪,又在风雪中被吹得有些模糊,听到李元蹊耳朵里时,变成嗔怪的语气。
李元蹊脸上还带着方才厮杀时的热度,颧骨泛着薄红,嘴角却翘着,鲜活地像团烧不尽的野火,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好似感觉不到,随手抹了一把,朝着城墙下的马车用力挥手邀功。
“沈——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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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情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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