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想到一个问题，一来这拜堂成亲多选在白天，二来那些鬼魅也喜欢装扮成新娘子的样子，就像话本里写的女鬼，也大多身着红衣。

至于他为什么现在才想到，一是他又没成过亲，不熟悉流程很正常；二是……他也不是鬼魅。

只是这不过是他的推测，事实究竟如何，还不得而知，然而城外那么多妖怪，总不会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而他沈昱，已经接连探查了好几次妖气都无功而返，再找不出来，他怕是真要怀疑此地是否有妖了……

他正思索着，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

“沈昱，”李元蹊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觉得新娘子不对劲？”

沈昱一愣，侧头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难道李元蹊又看出来了？

李元蹊如实回答：“我见你一直盯着那新娘子看……”李元蹊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的吃味全写在脸上，从前不觉得，如今待得久了，两人之间关系变化，微妙的氛围也会引起情感的变化，从前没觉得，这会儿四下皆是声音，耳边乱糟糟的，只有身畔之人的呼吸如此清晰。

沈昱微微颔首，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心道沈昱你冷静点，先干正事！

李元蹊不知他心底都在想些什么，只见他抿唇片刻，忽又开口：“我不确定……但……”沈昱不太好意思说——但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李元蹊眼睛一亮，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道：“包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直接从屋檐上跳了下去！沈昱愣住，从他说话到跳下去还不过一秒，沈昱都没想清楚新娘到底是不是妖怪，若是妖怪该如何处理，李元蹊就这么跳下去了？？？

沈昱手背擦过李元蹊坠落的衣角，呆了好半天。

如意真君不能理解，如意真君也不支持！

可人都跳下去了，拉也拉不回来，沈昱若是追下去，两个人就都暴露了，因此他在阴影中抓耳挠腮了一顿，最终还是没莽撞地跳下去。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观望着下面的情况，到要看看这个李元蹊有什么法子。

李元蹊稳稳落在喜堂中央，溅起的雪花惊得满座宾客齐刷刷站起。家仆们愣了一瞬，随即抄起棍棒，一窝蜂围了上来。

“什么人？！”

“敢闯周家喜堂？！”

李元蹊不慌不忙，笑嘻嘻地抱拳一礼：“诸位莫慌！在下途经此地，恰逢贵府大喜，吃了喜饼却空手而来，实在过意不去……”他手腕一翻，长双刀出鞘，“不如舞刀助兴，权当贺礼！”

先不说周老爷及众宾客有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这双刀是少见的宝物，出鞘之时嗡鸣清脆，寒光凛然，照得众人心中一颤，怕是不同意也要同意了。

而且李元蹊压根不等众人反应，已旋身而起，剑光如雪，在红绸喜烛间游走，时而如游龙惊鸿，时而似飞花逐月，看得满堂宾客目瞪口呆。

沈昱望着喜堂中间翻身舞刀的身影，光看背影，一身金袍与他沈昱天造地设，那些妖魔鬼怪神仙修士，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来这是谁的人，沈昱私心昭然。

他望着喜堂中央被团团围住的李元蹊，眉头微蹙，这人总这般莽撞，像团烧不尽的野火，身边的沈昱明明是个稳中求进的人，他却偏偏学不会三思而后行。

若是换作沈昱，应当先暗中布阵，徐徐图之，然后………沈昱也不知道了，要是那新娘是妖怪还好说，若不是，确实要推翻先前一切准备重来。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飞升数百年，早忘了凡间这些人情往来。若真让他去周旋，怕是三两句便露了破绽。而李元蹊不一样。

沈昱目光微动，盯着那道身影，指尖灵光早已凝聚，只怕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出手。

那少年正被家仆们围在中间，不见半点慌乱，反倒笑嘻嘻地拱手作揖，活像个误闯喜宴的江湖浪子。他眉眼弯弯，三言两语便哄得周家老爷眉开眼笑，甚至还讨了杯喜酒喝。

分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性子，偏又深谙市井之道。若实在糊弄不过去，他还能厚着脸皮撒泼打滚，活似个无赖，叫人拿他毫无办法。

沈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还好有他，沈昱无数次这样想着。

这混不吝的劲儿，有时候确实好用。

李元蹊舞到一半，朝着沈昱藏身的位置使了个眼色，沈昱这才回过神来，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悄无声息地潜入人群，朝新娘走去。

新娘端坐在高堂之上，一身嫁衣红得刺目，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此时拜堂已到尾声，新郎和周老爷被李元蹊的刀吸引而去，站在门前看着，这大喜的日子，虽说一开始心有怨言，可李元蹊双刀出神入化，到后面确实成为一个特别的贺礼。

沈昱掏出一张符纸，这符遇妖色变，由黄变红，妖气隐匿之后或许他无法探查，可这符纸的反应不会骗人，只要贴在目标身上，再看……

忽然，一阵寒风穿堂而过！

新娘的盖头被猛地掀起，轻飘飘落在地上。沈昱的手还悬在半空，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新娘瞧瞧他，又垂眼瞧瞧他手上的符纸。

沈昱：“……”人可以倒霉，但不该倒霉到这地步吧！

沈昱咬了咬唇，学着李元蹊不要脸地问：“我说……这是我送给二位的贺礼，您能信吗？”

尖叫声划破夜空，看来是没人信，沈昱心一横，一把就将符纸按在新娘肩膀上。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昱，目光在他和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来回不停，最后指着沈昱，抖如筛糠：“有、有登徒子！”

满堂哗然！

宾客们这才回过神，纷纷回头，对沈昱怒目而视：“抓住他！”

沈昱：“！……”

这些宾客先是被忽然出现的李元蹊吓了一跳，现在又被沈昱吓了一跳，几十双眼睛来来回回地瞧着两人，只见二人服色相同，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指着院里的李元蹊大喊：

“他们是一伙的！”

远处的李元蹊只听见一声尖叫，接着便是宾客们的叫骂、家仆们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听不清楚，他怔愣地站在原地，也不知这刀还要不要继续舞下去。

直到目光穿过躁动的人群，看见喜堂中不知所措的沈昱。

沈昱的不知所措，并非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人间百态，于他而言早已陌生如隔世，他能在云端布阵降妖，能在九重天与诸神论道，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这场闹剧般的喜宴。

如今这乱糟糟的场景，这些宾客是普通人，又不是妖魔鬼怪能施法赶走，沈昱一时间呆立原地，冲新娘尴尬笑了笑。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这新娘可不管笑不笑，反应过来之后惊叫一声，涂着寇丹的手指甲就冲沈昱面门而来，大有挠死他之势。

沈昱咽了下口水，虽然不合时宜，但他确实有些惊恐，若真是妖怪还好说，如意一箭射死就好，可人家是个人啊是个人！

李元蹊反应极快，挤过人群一把拽住沈昱的手腕就往外冲，寒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两人在宾客的惊呼声中穿过喜堂，身后传来新娘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家仆们杂乱的脚步声。

沈昱什么也听不清了。

“沈昱！那新娘子是不是妖怪？”李元蹊边跑边回头问道，身形变换带着沈昱绕过围堵的家仆。

沈昱被他拉着在回廊间穿梭，衣袖翻飞间，目光落在少年紧握自己的手上。那掌心温热，带着薄茧，与神仙的冰凉截然不同。

他跟着跑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搞砸了......”

“哈？”李元蹊一个急转弯，带着他绕到假山后躲过一拨人，方又循着小路前行，闻言差点笑出声，“我搞砸的时候还少吗？况且我看你已经把符纸放在她身上了，结果如何？”

沈昱摇摇头：“不是……”

“这不就得了！要不是你，我们还是不知道那新娘是不是妖怪啊，迟早要看，早看晚看都是看！走——”李元蹊声音忽然拔高，沈昱脚下一轻，竟是被拉着攀上了屋脊，脚下家仆哗啦啦追出去，没一个往上看一眼的。既然不是，李元蹊就能放心跑了！

夜风呼啸，李元蹊拽着沈昱在屋脊上飞奔，瓦片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底下家仆举着火把乱哄哄地追着，不知是让他想到了什么，跑着跑着，沈昱竟听到他的笑声。

“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回到了渡花津吗？”

沈昱一愣，追兵、奔逃、混乱、李元蹊。

的确很像。

李元蹊又回头冲沈昱挤眉弄眼，发梢沾了夜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身后声音越来越小，两个人绕了一圈又绕回周府，李元蹊坚信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两个人又回到原本的藏身之地。那些家仆举着火把在外寻找，新娘新娘则继续完成仪式——送入洞房。

于是两人藏身的阴影里，远能听见家仆们闹哄哄的声音，近能听见周家人的欢笑声，不过最清楚的，还是彼此的声音。

热闹的氛围还未散去，大红的囍字也悬在高堂。

他们又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从前有过，以后也会有，但眼下仍旧重要，仍旧意义非凡。

他们在喜堂之上，和合二仙是否也能分一缕庇护祝福予他们。

李元蹊眼神炯炯，看过囍字，又扭头看向沈昱，目光在黑夜中也似发着光，声音却如同猎狼般嘶哑，盯着沈昱：“沈昱……我可以亲你……吗？”他声音低，眼神却亮莹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一点一点靠过来。

沈昱一愣，抬头望着他，却问了个不知所然的问题：“现在？”不是拒绝，也不是讨厌，反倒是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痕迹，眸子似海，要将箭在弦上的李元蹊溺入其中。

李元蹊的脸顿在咫尺，眼睫垂下，定在沈昱红艳的唇上，说：“嗯，就现在。”一定要是现在，一定要在喜堂，一定要和沈昱。

这样，是否能分一缕喜神的庇护呢？李元蹊想。

轰隆一声，天雷滚滚，闪电照得世界亮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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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温柔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