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要靠嫁妆度日的男子,皆是最没出息的人。
左右与钱秋没什么关系,便也没放在心上。
马上要到山神祭了,近十年来,祭祀都是镇民们自己凑钱举行的。
这个时候,钱秋便会收拾包袱到山上住一个月。
今年,她五十三岁了,早已是满头华发,好在她日日都要上山、下山,身子骨还算硬朗。
晨间,山中空气清新,树梢上不时滴下雾珠,在阳光中弥漫开来。
钱秋背着小包袱,慢吞吞地抬腿往上爬。她出发得早,到得也早,天已大亮,莲花庙里的和尚正在吃早饭,她便也坐下吃一口。
吃完后,她将包袱里的衣物拿出来整理放好,接着盘腿坐下,静静念了会儿经,才起身去外面走动。
她绕着莲花庙走了一圈,就感到疲惫,于是她就坐到阶梯上,捶捶腿和腰。
庙里的和尚也老了,扫地的动作也十分缓慢。
山上的日子远离了喧嚣,也远离了**。钱秋这个俗人呆久了,还是会觉得寂寞,于是又踏入红尘。
她每日每日问“神佛”,何时才算“心诚”,但“神佛”再没出现过。
坐着吹吹风,头就开始痛了。钱秋撑着地站起来,自然地拍拍身后的灰,往斋堂走去。
斋堂的饭菜十分好吃,虽都是素菜,但吃起来比荤菜还要下饭。
钱秋时常觉得,自己上山就是为了这口吃的,十分愧疚。吃完,她便回到“神佛”面前,跪拜忏悔。
往日,上山的人比较多,钱秋就习惯在“神佛”后面跪拜。最近因为山神祭,几乎没人上山,但她还是跪到后面,因为这里夏日阳光炽烈、冬日寒风刺骨。
也许这一点磨难,能打动“神佛”呢?
她整齐衣冠,恭敬下拜,磕了三个头,才盘腿坐下念经。
大约一炷香时间过去,前面忽然有了动静,钱秋双目紧闭,微微颦眉,嘴中声音小了些。
十句话过去,外面有脚步声离去,钱秋才放松些许,但下一刻,外面响起了激烈的争吵——
“果然在这!让老子逮到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钱秋不耐烦地睁开眼,作势起身,“神佛”面前可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正要走出去,一声怒骂暴起——
“华管家!你还以为你是什么盛府管家?!我呸!赶紧把我们兄弟二人的月钱拿出来!不然你今日休想踏出这门一步!”
钱秋眉头紧皱,探出头一眼看到三个男人,迎面站着的两个凶神恶煞,看着有些眼熟,中间背对着她的那个男人,身形佝偻,还有些颤抖,应该就是华管家了。
多年未见,他竟然老成这样了。
左侧男人双手死死钳着华管家的肩膀,阴狠开口:“华管家,你这些年做的腌臜事情还少吗?也敢到佛祖面前,就不怕死后下地狱!”
钱秋心想,这倒是有点道理。
华管家只瑟缩地低了低头,嘴里念叨着:“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两个破皮无赖!”
右侧男人额头青筋暴起,催促华管家给钱。
华管家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我没有钱。”
“什么!”两兄弟像是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急,右侧男人一拳狠狠砸在华管家脸上。
华管家瞬间被打得偏过头,还吐出了一颗牙齿。
“都怪你这个老东西,若不是你!盛府根本不会走到现在这步!”左侧男人愤然吼道。
“都是你的错!让小少爷学坏,最后死在赌桌上!让盛家绝了后!”右侧男人破口大骂。
钱秋像被装在钟里,被沉重的木节用力地撞,耳畔轰鸣,脑中混乱,她死死盯着前面的三人,只看到那两个男人还在张嘴,却听不到声音,她震怒呵斥:“别吵了!”
说着,她疾步走出去,站到三人面前,指着错愕的三人,目眦欲裂,声音颤抖地质问:“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两兄弟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心虚,半晌右侧男人才问:“盛夫人......你怎么在这?”
钱秋怒目圆瞪,胸腔剧烈起伏,用力喘着粗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般。她咬着牙迟缓地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回答我!”
两兄弟再次对视,面露纠结,最后左边男人放了手,华管家像张纸般倒在地上,紧接着两兄弟头也不回地跑了。
钱秋捂着心脏,最终也站不住了,落到蒲团上。
她喘了许久,外面的太阳光都照到了围墙根,才堪堪缓了过来。
而地上的华管家,一动未动,像死了般。
钱秋拖着身子站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见他凌乱的白发下,瞪着的眼和满是血的嘴,不由得冷笑一声,狠狠踢了一脚:“他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华管家痛苦地缩成一团,眼球转向钱秋,还是不开口。
钱秋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坐到地上,昏沉的大殿内,两个迟暮老人颓然相对。
过了会儿,钱秋仰头看灰黑的顶,冷嘲道:“盛府都没了,你还在坚持个什么?神佛在上,你还不认?”
话音落,钱秋瞥到华管家整个身子一抖,紧接着又开始哆嗦。
天愈渐黑了,钱秋心中失望悲痛,山门殿是她点灯,但此刻她不想动,没力气动。
就在她打算跟华管家死磕到底的时候,他说话了——
“哎,井小姐与老爷青梅竹马,两人心意相通。可老爷有婚约,老夫人不同意老爷娶井小姐为妻,老爷以绝食相逼,老夫人也不松口。”
华管家语气沧桑,时而气短:“老爷便只好表面同意,暗地里继续和井小姐往来......直到你嫁过来,老夫人一眼就发现你是假的,心中恼怒钱家,便对老爷和井小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终究是盛夫人,盛府的下一代必须是你生,于是老夫人命我暗地里撮合你们。呵呵,老爷是我从小看大的,老爷不喜欢,我自然更加厌恶。但老夫人的命令我不得不听,所以才趁老爷喝醉时,给你下药,让你们圆房。”
“没想到,你真的怀了。井夫人伤心欲绝,老爷因此事不再信任于我,我更加恨你!恨你这个假货为什么要来盛府!恨你为什么第一次就怀上了!”
“但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能做,你怀的是盛家少爷,是盛府嫡长子,就算老爷再不喜,少爷以后也是一定会继承家业的。”
“你要走,府中相安无事,老爷也渐渐愿意与我交谈,我因此庆幸,却犯了人生大错。”
“老爷跟我说,井夫人怀上了。我很震惊,井夫人每次事后喝的补身汤,都是我亲手烧的避子汤,常年以来,根本不可能怀孕。老爷十分兴奋,我便相信是天意。”
“老爷说,他只要这一个孩子,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嫡长子就是嫡长子,我下不去手,就找了几个人,引诱他去了九牌楼,这样不死也成不了大器。”
钱秋静静听着,泪水盈满眼眶,她眼角的细纹牵动着,虎毒不食子,她怎么也没想到,赌博这条道路是孩子亲爹授意。
黑暗中,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华管家的长叹:“后来老爷跟我说,他知道我给井夫人喝的汤不对,井夫人根本没有怀孕,他是为了报复我,呵呵呵呵——我因此,葬送了盛府的未来,我是罪人......我是罪人!”
说着,是“砰砰砰——”的巨响,钱秋还未反应过来,殿后一道昏黄的光走近,是和尚见山门殿一直没亮灯,特意过来看看。
和尚将两侧的蜡烛点燃,钱秋这才看清,华管家不知何时跪着,额头砸在地面,晕开一片血迹。
和尚探了探鼻息,随后摇了摇头,钱秋浑浊的眼珠一动,当即下了山,直奔盛府。
她一路走着,直到后半夜才到盛府门口,头顶的那块匾额摇摇欲坠,大门也参差不平,她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院中杂草丛生,看得出许久没人打理过了。
府内一切都十分陌生,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内院,正对着的主屋亮着灯,她想也没想一脚踢开房门,走进后才听见盛老爷细弱的声音。
钱秋双手缩在袖中,向声源走去。
走到寝卧,透过纱帐,她看见盛老爷的轮廓,他像是正抱着井氏,轻语着什么,对于室内这个不速之客,一点反应都没有。
见他们还是这副你侬我侬的模样,钱秋心中怒意更甚,上前两步。
盛老爷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轻声斥道:“嘘,小心着些,卿卿刚睡着。”
钱秋冷眼看他怀中纤瘦的女子,没再动作。
过了会儿,盛老爷小心翼翼把井氏放下,掀开一点纱帐,走了出来。
钱秋拧紧眉,刚才那纱帐掀开的瞬间,她看到井氏面露青紫,双目圆瞪,不像是睡着了,更不像还是活着的。
“你来做什么?”盛老爷踩在鞋上,邋邋遢遢的抹了把脸,不悦的问。
钱秋收回视线,二话不说,反手掏出匕首,直朝着盛老爷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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