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如便宜了他!

阴暗疯狂的念头,彻底缠满心神,滚烫又霸道。

要哭,也只能在他身下哭。

她所有的慌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含泪示弱,只能属于他一人!

只能是被他卸下一身从容,只能是为他动情,为他臣服,那细碎的,隐忍的,泛红的眼尾水汽,只能落给他一人独看。

念头轰然炸开,一股滚烫燥热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浑身血液沸腾翻涌,胸腹燥热灼烧,顺着血脉窜遍全身,耳尖烧得滚烫,白皙的面皮瞬间浸满浓重的赤红。

他脊背僵硬,呼吸骤然沉了几分,竭力压制心底汹涌的龌龊**,不敢抬头看向案前的人,睫毛剧烈轻颤,死死垂首掩饰所有失态。

一旁认真授课的沈如月,很快察觉出异样。

方才还安分沉静的人,此刻浑身紧绷,面色红得异常,脖颈耳根尽数泛红,连呼吸都比寻常粗重急促,状态极是不对。

她当即停住话语,蹙起细眉,轻声问询:

“你怎么了?脸这般红,可是身子发热,染了风寒不适?”

李彧喉间狠狠滚动一圈,喉咙干涩发紧,嗓音透着压制不住的沙哑低沉,勉强压下所有躁动,低声掩饰:

“无事。屋内炭火太足,太过燥热罢了。”

他刻意把身子微微往后挪了半寸,试图拉开距离,压下心底汹涌的妄念。

可目光依旧忍不住落在沈如月纤细的手腕,清隽的眉眼上。

沈如月看着他异常赤红的面色,紧绷不松的身形,心头隐隐疑虑,却也看不出真正病征,只淡淡叮嘱:

“若是闷燥难耐,便开窗透些凉气,切莫强行硬撑。”

“多谢夫子。”

李彧低声应答。

他静静压着所有失态,端坐听训,心底早已自我洗脑得彻底疯狂。

与其让她流落乱世,被豺狼恶人掳去,沦为玩物。

不如便宜了他!

乱世新年,从无喧嚣喜庆。

临水坞依江守岁,秩序整肃,防务不松半分。

城头日夜有兵卒轮巡,江滩隘口严查往来人影,只恐年关人心懈怠,引来流寇散兵趁虚劫掠。

坞中岁俗从简,清扫街巷,除尽霜寒,家家户户门前悬一盏素纸小灯,不求华美,只求岁安。

仓廪按例分发年节补给,寻常民户只得糙粮,腌菜,干果,唯独夫子小院的份例,是坞中最高规制。

这是坞里默认的尊师优待,无人敢置喙。

无人知晓,这是李彧提前特意吩咐下去的。

无烟最燥的精炭,颗粒饱满的精米,干净厚实的冬棉,腌制完好的肉脯山货,尽数优先送入沈如月的小院。

整个新年,沈如月的小院是整座坞堡最清净的一处。

沈筝日日早起扫阶拂霜,补糊窗纸,守着屋内暖炉长明。

炭火终日不歇,屋内温煦如春。

二人不必赴坞中乡老岁宴,不必应酬往来,闭门清守,安度岁年。

白日里书卷闲摊,暮色时小炉温食。几样清淡岁膳,一盏热茶,一盏孤灯。

沈筝年年漂泊无依,这是她此生第一个安稳暖热的新年,守着夫子,心底踏实知足。

沈如月亦觉安然。

乱世颠沛数年,能得一方小院,一席安稳,已是莫大奢侈。

新年闲暇无事,暖阳融融,沈如月邀周翁坐于院中闲谈闲话。

周翁望着远处滔滔江水,神色沉凝,缓缓说起江北乱象。

如今江北割据两分,两大诸侯对峙,连年拉锯,天下皆知。

其一为镇北将军萧闳,旧朝将门嫡脉,掌淮水以北广袤中原郡县,麾下铁骑甲天下,步骑精锐无人能敌。此人天性酷烈嗜杀,治军铁血,治下却苛税重役,民不聊生。每逢攻城遇阻,对方死守,破城之后必纵兵屠掠,清缴城池,手段狠绝,毫不留仁。他野心勃勃,年年整军蓄势,唯一所愿便是踏破长江,吞并江南沃土。

其二为安东伯卫岑,寒门流民起家,收拢乱世散落百姓,亡命义士,据守沂泗河湖水网之地。他深谙民心之道,从不轻易屠城戮民,善待流民,在底层百姓间声望极高。奈何起家根基太浅,部曲鱼龙混杂,军纪参差,正面野战敌不过萧闳精锐铁骑,只能凭藉密布水寨,河道天险固守,以守代攻,常年袭扰萧闳粮道。

二人积怨深重,岁岁厮杀不休。

周翁轻叹一声,续道:“入冬河冻地寒,粮草难运,大军难行,二人才暂且收兵歇战,并非真心罢戈修好。待开春冰融水暖,河道通畅,必定再起大举征伐。”

“更可虑的是,江北连年血战,田地荒芜,城郭残破,无数百姓无家可归。近来已有大批流民沿江南逃,顺着江水漂泊南下,不少人聚在江岸荒滩,离咱们临水坞地界极近。”

“乱世一旦开打,流民即是隐患,亦是刀兵源头。萧闳,卫岑相争,江东谢氏坐观成败,南疆李氏暗流汹涌。江南看着岁安无事,实则四面夹缝,步步悬空,半点安稳都算侥幸。”

沈如月静静听着,眸色层层沉下。

乱世棋局环环相扣,从无一方独善其身。

她愈发笃定,安稳皆是虚妄,唯有强者心存苍生,守土护民,方能护住一方黎民。也正因如此,她对李彧寄予厚望。

少年天资卓绝,悟性冠绝旁人,褪去早年暴戾野性,在她教导下日渐沉稳知礼,进退有度。

她悉心雕琢,满心期许,盼他来日执掌权柄,立身立势之时,能摒弃杀伐戾气,坚守本心仁德,做一方安民守土的明主。

整段年关,李彧皆在坞中蛰伏布局,步步筹谋南下大事。

除夕之夜,他闭门与十数名心腹小聚,薄酒淡食,不谈岁乐喜庆,只密议南疆李氏宗族内乱,渡江隐秘路线,入局分化夺权的全盘计策,为南下铺平前路。

正月初二,趁着城门岁末短时开禁,李彧轻装简从,只带两名心腹,悄然入柴桑县城,隐秘会晤恒祁。

恒祁身兼柴桑县城守公职,明面上恪守岗位职责,安稳守城,维持县域岁末治安,绝不显露半分异状,避开官府,谢氏眼线。暗中倾尽所能,为李彧援助大批金银粮草,精甲军械,又甄选数十名善战精锐乡勇,伪装成漂泊流民,尽数安置在沿江隐秘渡口,只待春暖动身。

二人约定分工。

恒祁留守柴桑,稳住后方,输送物资,斡旋官府舆情,遮蔽痕迹。李彧孤身入局南疆,夺权立势,执掌李氏权柄。

诸事尘埃落定,正月末,便是他辞别临水坞,奔赴南疆,入局夺嫡之时。

临行前一日黄昏,暮色浅浅覆满整座坞堡,阶前残霜未消,晚风微凉,暮雾轻柔漫入院落。

李彧携一罐岁末精制的蜜渍山果,独自前来小院辞行。

立在院前,他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谦守有礼的少年模样,全然是沈如月素来喜爱,满心期许的君子姿态。

可刚踏入院门,目光骤然定格在窗边。

沈如月静坐案前,一身素衣。

她素来从容淡泊,心静如水,万事难扰心神,眼底永远无波无澜,似山间静水,松下清风。

可此刻,她垂眸静静凝视掌心一柄短匕。

这匕首绝非乡间坞堡的粗铁凡物,鞘身细腻温润,暗镌细密古纹,刃身敛着沉冷暗光,做工精致考究,制式不凡。

故人早已阴阳相隔,这匕首,便是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指尖缓缓抚过鞘上纹路,旧日生辰光景,那人含笑赠刃的模样,一幕幕漫上心头。

素来无悲无喜的眸底,沉沉压着一层极浓,极涩,隐忍入骨的怅惘与酸楚,浅浅水光藏而未落,温柔又破碎,缱绻又孤寂。

这模样,是李彧从未见过的。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旁人,能让从容安宁的她,牵念至此,暗自伤情。

一瞬间,隐秘的醋意像荒草疯长,密密麻麻缠紧他的心肺,沉堵闷胀,戾气暗生。

是谁?

是谁赠她此刃?

是谁,能长久盘踞在她心底,叫她如此怀念,睹物神伤?

她这般清净无求的人,心底深处,竟藏着一段他全然不知的过往与牵挂。

妒火沉压心底,戾气锁入骨血,可李彧面上半分异色不显。

依旧温和恭顺,轻声开口:

“夫子,这匕首好生别致,不知从何而来?”

沈如月骤然回神,长睫轻轻一颤,瞬间敛尽眼底所有酸涩怅惘。

飞快将匕首掩于宽大袖下,神色恢复平日的淡然平静,一语带过:“一件旧物罢了。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掩饰之间,心事昭然。

越是不愿说,不敢提,李彧心底越沉,越妒,越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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