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沈如月上前道别。
周遭心腹都在整理鞍具,检查行囊,相隔几步,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站在稍远处值守的阿石隐约留意这边,目光投来,只是夜色浓重,视物朦胧,只能看见两道人影靠近。
她垂眸敛神,身姿端方,正要拱手躬身,轻声道一句“一路保重,平安顺遂”。
腕骨刚抬,便被一只滚烫粗粝的大手骤然扣住。
李彧掌心布满常年握刀厮杀的厚茧,死死锁着她纤细腕肉,指腹缓慢,清晰,肆意地细细摩挲,一寸寸描摹她腕骨单薄细腻的弧度,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亲近。
沈如月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紧,心底惊悸骤起,下意识想要抽手后退。
下一瞬,李彧猛地发力,狠狠将她拽入怀中。
坚实滚烫的胸膛死死抵住她单薄脊背,长臂铁箍般锁紧她细软的腰腹,将她完完全全禁锢在方寸之间,无路可退,无处可躲。
他垂首,指尖轻轻擦过她鬓边碎发,指腹蹭过那支质朴木簪,轻轻一碰,发髻微晃,几缕青丝松脱,软软垂落在她微凉颈侧。
不等她半分挣扎反抗,李彧扣紧她后颈,俯身狠狠覆上她的唇。
这一吻,无半分温柔,满是孤注一掷的贪婪,疯魔与占有。
辗转,碾磨,掠夺,带着赌徒的放肆。
他太清楚,沈如月心中倾慕的是君子之风,可他如今,半点也不想再扮演那个角色。
他就是泥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骨子里满是野性,既然注定可能再也见不到,便不必再伪装出她喜欢的模样。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怀里人的身子微微发颤,单薄的躯体抵在自己身上,软得和男子外表全然不同,这触感让他心底那股念想烧得更旺。
沈如月浑身猛地一僵,四肢血液瞬间冻结,整片脑子炸开,彻底空白一片。
极致的猝不及防后,她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唇上粗野滚烫的触感铺天盖地而来,屈辱,恶心,惊骇一股脑席卷全身。
她怕惊动旁边的心腹,不敢大声呼喊,只能闷在喉咙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长长的眼睫不停颤栗。
许久,李彧才缓缓松开扣着后颈的手,却依旧揽着她,不肯立刻放开。
鼻尖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目光流连在她泛红的眼角,肿胀的唇瓣,低声在她耳边痞笑,字字野戾张狂:“如今要走了,我懒得再演。什么君子体面,老子一概不要。能抱一抱你,亲上这一口,就算埋骨南疆,我也无憾。”
沈如月唇瓣发麻,耳尖滚烫,羞愤欲死,眼底又惊又恨,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李彧!你禽兽不如!”
闻言,李彧非但毫无愧色,反倒埋在她颈间,溢出一串低哑粗野的笑,胸腔震得人头皮发麻。
“禽兽?”
他热气滚烫,喷洒在她细嫩的颈侧,语气下流又张狂,毫无半分底线,“那也是被你勾出来的禽兽。”
“等我回来,定要把你压在身下,好好尝尝你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再不克制,借着暗夜遮掩,指尖轻薄作乱,狠狠掐揉了一把她腰侧软肉。
触感细软温热,怀中人骤然一颤,身子本能绷紧,那一点细碎,狼狈的反应,被他尽数收在眼里。
李彧心头骤然餍足,喉间微滚,终于缓缓松开禁锢她的手臂。
他低头看着她此刻耳根泛红,眉眼含恨,羞愤狼狈的模样,一寸寸刻入骨血。
片刻,他翻身上马。
勒紧缰绳,最后回望她伫立在寒霜里的单薄身影,扬声低喝:“启程。”
马蹄轻踏结霜地面,一行人悄无声息,向着渡口而去。
冷风呼啸灌满身侧,终于吹散了他迫人的气息。
沈如月僵立原地,浑身气得发抖,手脚冰凉,耳尖的灼热,腰侧残留的轻薄触感,还有他那些肮脏下流的妄语,一遍遍在耳畔回荡。
众人陆续散去,阿石缓步走到沈如月身侧,本打算劝慰几句,目光不经意落在她唇上。天色虽依旧昏暗,可他看得清楚,她的唇瓣红肿,和方才来时全然不同。
方才远远望见二人紧紧相拥,身影交叠,他起初只当是临别郑重嘱托,此刻瞧见这异样,心头猛地一震。
无数猜测翻涌上来,不敢深想,也不敢开口问询,只压下翻涌的惊疑,静立一旁。
沈如月垂着头,抬手下意识扶了扶发髻,那支木簪还松松卡在发间,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怒火与屈辱翻涌不息,她死死攥紧拳头,强行稳住身形,转身快步返回小院。
推门关闩,隔绝外界一切动静,紧绷多时的心神彻底崩塌。
她背抵木门,浑身脱力滑落地面,指尖止不住发颤。
羞愤啃噬心神,心底又藏着沉甸甸的惊惧。是她瞎了眼!
是她白费心血!
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好弟子!
再多诗书大义,也改不了他骨子里混混的粗野卑劣。
是她引狼近身。
坞堡处处是他的人手,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倘若他活着归来,她一刻也不能多留,必须立刻脱身离开此地。
方才的轻薄与污言如附骨之疽,一想便寒意彻骨。
缓了许久,她撑着地面起身,移步妆台前。
昏昏烛火映着铜镜,镜中少年清俊依旧,可眼尾泛红,唇瓣红肿狼狈,鬓发散乱歪斜,处处藏着方才被冒犯过后的异样。
她抬手取下那支歪斜的原木簪,乌黑长发倾泻而下,垂落肩头。
指尖抚过唇瓣,微微刺痛,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李彧弃尽伪装,疯魔妄为的模样。
万幸,他走了。
远赴南疆,生死难料。
这一场荒唐冒犯,终是随他远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心绪,抬手重新梳理挽发,将木簪稳稳插回发髻,一丝不苟,恢复往日从容模样。
又取来冷水湿布,一遍遍轻轻擦拭唇瓣,试图抹去所有属于李彧的痕迹,洗去这一场突如其来,荒诞难堪的纠葛。
春水破冰,南楚风凉,却吹不散江北漫卷的战火余腥。
连年鏖战撕碎江北疆土,败兵溃卒如潮水南涌,彻底打碎了江南乡野素来的安稳春日。无数残兵流离四散,裹挟难民劫掠乡野,柴桑沿江村落,日日有焚屋夺粮之祸,户户人心惶惶。
沈如月这几日依旧守着塾舍,不曾因外头乱世便停下授课。
仲春昼长,天光透过塾舍木窗,落得满地碎光。
她端坐案前,执卷教孩童诵读诗书,指尖抚过泛黄书页,语声温柔。
可窗外时不时飘来远远的哭喊,犬吠,偶尔还能听见沿江方向隐约的金铁撞击之声,搅得学堂里的孩童时常惶恐不安,频频扭头望向坞墙之外。
往日里,坞外村落百姓会按时送孩童入坞就学,近来却一日少过一日。
有时来的孩子,衣衫沾着尘土,脸上还带着泪痕,私下里怯生生同她说起,家中屋舍被溃兵闯过,粮食被抢,长辈连夜逃难。
沈如月听在耳中,心中沉沉,却依旧耐着性子安抚稚童,把课业缓缓讲完。
闲暇时间,她便帮着周翁清点赈济的杂粮,帮逃难来坞的零星乡民整理简陋居所。
她只当坞墙高厚,有阿石统辖部曲,尚可自保,未曾料到祸事已经步步逼到门前。
变故发生在一个暮时。
她刚送走放学的孩童,正要带着沈筝回小院歇息,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是坞外依附村落的一个老丈,浑身泥泞,衣衫撕裂,跌跌撞撞被部曲引了进来。
老丈一见沈如月,便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子,不好了!江北溃兵夺了江上民船,顺着江水南下,已经洗劫了下游两个村落!烧屋掠粮,死伤无数,那伙人眼下正朝着临水坞的方向过来,人数足足有两千之众!”
沈如月心头骤然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书卷。
让沈筝先回小院,她即刻辞别老丈,快步登上坞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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