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溃兵头领被押到阵前,绳索捆缚,满身风尘血污。
他们是从江北血战里活下来的老兵,见惯生死,并不惧刀斧加身,只是满心不服。
“我们手下两千弟兄,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为首那人昂着头,声音粗哑,“今日你们靠援兵压着我们,若是杀了我们,底下人心中生怨,往后必定再生祸乱。临水坞纵然眼下安稳,日后沿江各处流民,都会视你们为仇敌。”
他这话并非虚言。
城下数千降卒,不少人原本就是跟着他们一路辗转过来,此刻都远远望着阵前,神色摇摆不定,有几分惴惴不安。
恒祁站在沈如月身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神色沉凝。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若是这几人依旧顽抗,便直接斩立决,以立威。
但他没有立刻发话,想看看沈如月会如何处置。
沈如月立在城垛边。
她望着底下四人,语气平平,就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你们说的道理,我明白。”
她的声音顺着江风传下去,“可你们要清楚,眼下这些人,跟着你们,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心甘情愿为你们卖命。一路劫掠村镇,屠戮百姓,是你们的主意,不是他们的本心。”
“你们拿底下人的性命做筹码,要挟我不杀你们。可若是我饶过你们,你们依旧手握旧部,往后稍有机会,便会再带着人作乱。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这些好不容易盼到一口饭吃的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阵前的头领,也扫过远处黑压压的降众:
“我不会赶尽杀绝。但罪责要分明。你们四人,手上沾了乡民的血,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
“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第一,拒不认罪,执意要反,今日便就地正法。你们死了,手下人依旧可以归降,依旧能分得粮食田地,不会因为你们的死,就跟着一起赴死。”
“第二,放下执念,愿意戴罪立功。你们可以编入护坞的队伍,去守江岸,去垦荒。往后若是立下功劳,过去的罪责,可以慢慢抵消。”
“生死,你们自己选。”
这番话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只是把利弊摊开摆在眼前。
那几名头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的号召力,本就建立在饥寒与绝境之上。
如今临水坞给了活路,手下士卒的心已经开始动摇。
真要是硬扛到底,不过是自己白白送命,手下人并不会为他们殉葬。
沉默片刻,为首的头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来,终究是低下了头:“我等愿降。”
其余三人也相继俯首。
城下的骚动慢慢平息下来,无数兵刃哐当哐当落在地上。
恒祁侧过头看了看沈如月,神色里带着几分赞许,低声道:“方才若是直接斩杀,难免会让归降的人心中生出疑惧,你这番处置,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如月轻轻摇了摇头:“乱世之中,一味杀伐解决不了根本。能不流血,便尽量不流血,只是该守的底线,不能退让。”
接下来几日,坞堡有条不紊地安顿降众。
恒祁负责甄别人员,把少数作恶深重,手上血债累累的人单独拘押,其余普通溃兵一概宽宥。
沈如月划分安置区域,老弱流民,青壮屯田,降卒兵勇三处隔开,定好简单的规矩,调和降众和坞里旧民之间的矛盾。
周翁昼夜整理户籍,清点仓廪,按着人头分发口粮,尽量控制粮草消耗。
阿石带着伤,主持防务,从归降的老兵里挑选靠谱的人补充进部曲。
一番整顿下来,临水坞的兵力扩充到近一千,坞堡的声势,在沿江一带陡然壮大。
局势彻底安定之后,恒祁打算启程返回柴桑。
这日黄昏,江风习习,两人一同站在城头,四下没有旁人。
恒祁望着滔滔江水,语气就像随口闲谈,说起南疆传来的消息:
“我这边收到密信,李彧在南疆那边,局势已经明朗。他借当地部族的力量,和李氏宗族周旋,已经压下了嫡脉的势力,大部分旁支都已经倒向他。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彻底掌控李氏的权柄,之后便会回来。”
这话入耳,沈如月心口猛地一沉。
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静,可心底的惊惶,已经翻涌上来。
不过短短数月。
她原本以为,南疆内斗盘根错节,至少要迁延一两年,万万没有料到,李彧竟能这般雷霆手段,迅速扫清阻碍。
可这份惊诧之下,压得最重的是彻骨的惶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他临走前的画面。
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那副张狂无赖的模样,言语粗鄙放肆,全然不顾礼法体面。
那些话像淬了冰的刺,时隔许久,依旧清晰地扎在她心上。
那时他尚且还在坞中,尚有一层身份的顾忌,便已经敢说出这般露骨的妄言。
如今他平定南疆,手握重兵,大权在握,回到这临水坞,再无什么可以约束他。
真到那一日,她孤身一人,又能往哪里逃?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
“没想到他进展如此之快。郎君能平定南疆内乱,于沿江而言,自是幸事。”
江风掠过垛口,暮色漫上来。
她心里念头转得飞快,眼下正是一个机会。
她抬眼看向恒祁:
“恒君,有一事想劳烦你。此番兵祸过境,坞里多了许多外来之人,难保日后再有变数。我想求一把弓,要形制轻巧,便于握持的,我平日可以习练,也好自保防身。”
恒祁眉峰微挑,眼底浮出真切的讶异。
“夫子?你会弓箭?”
这疑问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长久积压的好奇。
沈如月神色不变,淡淡解释:
“年少时学过一点粗浅的射术,不算精通,只是乱世之中,多一门自保的本事,总好过遇事只能任人摆布。不求上阵杀敌,只求危难之时,能护得自身周全。”
恒祁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他略一思忖,点头应下:“此事不难。我回柴桑之后,寻一把轻短的角弓,配好箭矢,差人送来。只是弓矢凶险,夫子练习,千万要当心。”
沈如月微微拱手:“多谢恒君。”
恒祁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没有继续探问。
他拱手道别,转身走下城头。
偌大城头,只剩沈如月独立于垛口。
她望着远处滔滔江水,指尖依旧攥得很紧。
江风裹着霜气吹得衣料微凉,沈如月敛了心神,缓步走下城头,一路回自己的小院。
院门虚掩,屋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影。
推开门,便见沈筝正坐在案边。
沈筝如今不再像从前那般怯懦畏缩,垂着小脑袋,指尖捏着粗麻布,正一针一线细细缝补沈如月一件磨破边角的外衫。
案头摆着半盏凉掉的白水,旁边散落几片捡来的干净落叶,她闲时拿来压在书卷里。
听见脚步声,沈筝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声音软软的:“夫子,你回来了。我把你的衣裳补好了,夜里风凉,明日出门便能穿。”
沈如月望着她稚气却认真的脸,心头重重一沉。
方才城头之上,她一心求取弓矢,暗暗筹划脱身。
此刻看见沈筝,重重的疑虑盘旋心底。
沈筝本就是临水坞的孤女,户籍在册,就算没有她照拂,按理也能留在坞中讨生活,看似安全。
可她摸不透李彧。
这人骨子里带着泼悍混混性子,行事不讲规矩,全凭一己喜怒。
她一直悬着一颗心,猜不透他,是否是对着眼前这男装“阿月夫子”,动了类似断袖的心思。
若是这般,等哪天他撞破她本是女儿身,谁也料不到他会做出什么。
沈筝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朝夕相伴,知晓她日常点滴。
李彧一旦求而不得,拿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当筹码要挟她,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
沈如月面上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抚了抚沈筝的头顶,温声道:“辛苦阿筝了。夜里寒气重,早些收拾歇息,不必熬太晚。”
“嗯!”沈筝乖乖应下,眉眼弯弯,又坐回去整理针线。
沈如月走到窗边,倚着木框。
收留沈筝最初固然存了私心,想要在这满是李彧部下的坞中,寻一个可信之人相伴。
可朝夕相处,怜惜早已压过算计。
她不敢轻易赌沈筝的安危。
她需要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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