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原本预定航向,是往西北横渡大江,去往江北荒岸。
可船才行出数里,江面远处骤然传来喧哗呼喝,数艘简陋木船横截江上,是劫掠往来舟楫的江北溃兵。
刀光在薄雾里一闪,箭矢破空的锐响紧随而至。
船家脸色煞白,手腕猛转竹篙,不敢硬闯。仓促调转船头,借着厚重春雾避开溃兵船队,小舟颠簸折返,顺着水流不由自主飘向东南,一头驶入鄱阳湖谢家掌控的湖防水域。
湖面白雾漫漫,视野朦胧。
才行不多远,前方水面传来整齐划一的划桨之声,数艘狭长哨船自雾中缓缓驶出,船首悬着谢氏青色家旗,甲士持戈立在船头。
为首一艘哨船之上,立着一位身披浅灰软甲的年轻将领。
谢邵。
他是江东谢氏旁支子弟,谢昀的堂弟。
数年前谢昀将沈如月认作义妹带回谢府时,谢邵只在府中零星打过几次照面。后来她莫名失踪,谢昀遍寻不得,世人皆以为她早已殒命乱世,此事渐渐成了旧事。
如今谢邵镇守鄱阳湖防,专司江面巡查盘查。
“前面小舟停船!报来籍贯,此行目的地,尽数查验!”
甲士高声喝喊,哨船呈半围之势,缓缓靠拢过来。
船家脸色紧绷,只能收篙停舟。
沈如月心头猛地一沉,悄悄将腰间短匕往内侧掩了掩,垂着头敛尽身形,刻意扮成怯懦寡言的市井少年模样。
身侧的梁萃默然伫立,不动声色戒备周遭动静。
谢邵几步跨到船舷,一身甲胄哐当作响,目光粗粗扫过小舟,先向船家盘问籍贯行止。船家依着提前备好的说辞,恭敬应答,只说欲沿赣水南下山乡谋生。
问话收尾时,谢邵的目光无意扫向垂首的沈如月。
春雾氤氲,柔化了眉眼轮廓。
那一副温润骨相,低眸沉静的神态,莫名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
“抬头!”他嗓门洪亮,例行盘问。
沈如月脊背微僵,缓缓抬眼。
带着市井少年赶路的局促慌乱,飞快与他对视一瞬,便迅速垂落眼帘。
谢邵看了片刻,瞧不出异样,便不再纠结,转头看向一旁的梁萃,随口问道:“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结伴南下做什么?”
梁萃微微欠身,语气沉稳:“回郎君,我们是姐弟,打算往南疆投奔一门远亲,寻个安身之所。”
远处江面传来哨卒呼喊,另有船只等着盘查。谢邵本就没耐心久耗,大手一挥放行:“此乃谢氏辖地,主航道不许私船通行!沿着西岸浅滩赶紧走,别逗留,不许靠近东岸水寨!”
船家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撑篙离岸,小舟借着茫茫白雾,迅速滑向深远湖面。
直至彻底脱离谢家哨船的视野,梁萃才压低嗓音,轻语提醒:“阿月,那位将军,方才一直在看你。”
沈如月后背沁出一层薄凉冷汗,指尖悄然攥紧衣料。
万幸她与谢邵交集浅薄,又改扮男装掩去往日模样。谢邵性子粗直,想来未曾认出。
白雾滔滔,覆满千里湖面。
小舟贴着西岸浅滩悄然南下,渐渐远离江东谢家地界,却一步步迫近南疆李氏领域。
沈如月立在船头,心底沉甸甸的。
她只是想寻一处远离故人的地方,安稳度日。
可乱世可选的去处太少,江北遍地兵戈,江东士族圈子盘根错节,怕被人认出,兜兜转转,只能往这片她一心避之的土地来。
南疆六郡,群山环抱,江河贯通,是南国门户。
旁人只当这里不过是偏远边地,只有消息灵通的豪强才清楚,此地有山泽盐铁,河谷良田充足,水路扼住南北往来商道,群山又天然隔绝北方战火。
李氏世代镇守这片疆土。
近来,李彧平定宗族内争,把六郡军政财权收拢在手,默默屯田整军,积蓄力量,隐隐已有割据南国的底子,假以时日,便是能逐鹿天下的一方霸主。
江雾慢慢散开,远处的岸线一点点显出来,正是船家说的那片荒滩。
这里没有正式渡口,也没有常设的官卡,各地逃难的流民大多在此登岸。
船身靠上滩涂,二人结清船资,跟着一群拖家带口的流民踏上岸。
梁萃侧过头低声同沈如月说道:“此处守军盘查松散,我们混在流民里,避开沿江官道,走山间小路,寻个偏僻小镇落脚,应当不易被人察觉。”
沈如月轻轻点头。
她一身粗布男装裹住身形,垂着眼,尽量收敛身上的书卷气,弯腰跟着流民队伍,沿着山道往南疆边境的临河小镇走去。
小镇远离李氏主坞,流民往来不断,鱼龙混杂,恰好适合藏身。
她们租下一处带竹篱小院的屋子,安静偏僻,少有人登门。
梁萃手脚勤快,白日去镇上接浆洗,缝补的活计。沈如月干不了重活,便在家靠誊写文书糊口。
附近农户,小店掌柜有契书,账目要抄,大多托镇上杂货铺的掌柜来回传递文稿。遇上农户等着急用的田契,掌柜抽不开身,才会托沈如月亲自把文稿送到铺子里交割。
这日,沈如月赶写完一份急用田契,送到杂货铺。交割妥当,掌柜递过一捆新素纸。
“这是你之前托我代买的纸,你拿好。下一批账目大概三天后送来,若是东家催得紧,还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沈如月接过纸捆,轻声应道:“多谢掌柜,我记下了。”
辞别掌柜,她沿着林间小路往小院走。
路边树下站着三名男子,看衣着像是乡间账房。为首那人上前一步,拱手开口,语气温和:“小哥,请稍等片刻。”
沈如月脚步顿住,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没有应声。
那人见她防备,依旧温和道:“我家山下田庄积存大批旧田册,急着连夜清誊,听闻镇上小哥字迹工整,特地来寻你。我们愿出双倍价钱,只求小哥随我们去看上一眼册数,若做得来,酬劳当场结清。”
沈如月心底起疑。
田册誊写从无连夜加急之说,况且重金寻无名乡人,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她微微垂眸,语气疏离:
“多谢好意。但我只在家中誊写,不出外接活。诸位若需誊录,可将册子送至镇上杂货铺,托掌柜转交即可。”
说完,她便打算绕行离开。
三人却不动声色散开半步,隐隐堵住她前路,摆明了不让她走。
为首那人依旧笑着劝说:“不过百步路程,耽搁不了片刻。今夜庄主催得急,实在不便搬运,还请小哥通融一次。”
沈如月心头警铃大作。
她脸色微变,不再多言,脚下一转,便想原路折返,跑回镇上人多处。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身侧一人突然贴近,动作极快,一块浸透浓重药味的布帕猛地捂死她口鼻。
清甜诡异的药味直冲脑海。
沈如月瞬间窒息,脑子发空,四肢发软。
她下意识抬手去推,却连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眼前天光迅速发黑。
再次醒来时,沈如月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像是灌了软棉,头脑残留着迷药滞重的昏沉。
身处的卧房雅致华贵,锦帐垂落,香气浅淡却陌生,绝非她和梁萃居住的小院。
不多时,两名穿着统一青缎褂子的仆妇推门而入,神色淡漠。
“醒了?起身梳洗换衣,主子院里等着看人呢。”
沈如月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心口骤然一紧:“你们是谁?为何掳我至此?我只是寻常誊书的百姓,放我回去。”
其中年长些的仆妇,淡淡睨她一眼:“既被送进府里,便是府中人了,由不得你任性。安分些,少惹事端,还能少受些罪。”
两人上前,伸手就要剥她身上的粗布男装。
沈如月脊背一绷,拼尽残存力气护住衣襟,怒声呵斥:“住手!休要碰我!”
药性未褪,她四肢发软,力量远不及常年劳作的仆妇。
两人一左一右按住她胳膊,强行扯开外层短衫,内里缠胸的素白布帛一下露了出来。
手上动作猛地一顿,两人对视一眼。年长仆妇压低声音,又惊又慌:“不好,哪里是什么少年,原来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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