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桐叶提着食盒进来。
桑枝将食盒放在矮案旁,躬身将青瓷碗碟一一取出摆放。
案上摆了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菘菜,一小碗炖鸡羹,一碟腌菹,另有一小碟蜜渍山果。
沈如月心绪沉郁,全无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竹箸。
二人将食具尽数撤走,屋内一空。
沈如月撑着身子站起身,筋骨处处发僵,开口道:“我想去院中走一走。”
桑枝神色微敛,面上依旧维持恭顺:
“娘子,主君临行前已有吩咐,您可在西斋这方院落闲步透气,只是万万不可踏出院门。婢子与桐叶随侍左右,也好随时听候差遣。”
桐叶紧跟着躬身:“院中廊下设了坐榻,娘子若是走得乏了,可以歇息。只是切莫靠近院墙,免得磕碰。”
沈如月没有争辩,默然移步走向门外。
桑枝,桐叶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暮秋申时,日影向西缓缓倾斜,淡淡的金光铺洒在西斋的青石板上。
沈如月抬手,轻轻推开卧房木门,踏出门槛。
目光一抬,直直撞向院门口立着的两名部曲。
二人身披粗简的皮甲,长刀垂在身侧,脊背绷得笔直,原本目光朝外,警戒院外动静。见她出来,二人眼神微顿,立刻压下视线,微微躬身颔首行礼。
沈如月心头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想骤然冒出。
这些人日夜轮守此地,昨夜,他们是不是就这般守在房门与窗下?
心神震颤,她下意识转头,视线投向卧房外侧的窗下。
果不其然,窗旁老树浓密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两道人影,隐在枝叶之下,安静得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不仔细瞧根本难以发现。
沈如月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目光不动声色缓缓扫过整个院落。
从院门,到窗下,再到回廊拐角丛生的花木之后,还藏着另外两人。
仅仅这一方小小的西斋院落,竟足足有六名带刀部曲布防。
寒意混着滚烫的羞耻瞬间席卷全身。
原来四周到处都是耳朵与眼睛。
那昨夜屋里发生的一切,岂非人人知晓?
沈如月只觉得脸颊灼烧一般发烫,浑身不自在,仿佛身上衣衫尽数被剥去,所有私密与狼狈,**裸摊在众人面前。
她再也没有勇气继续站在院子里。
不再停留,转身快步退回卧房,指尖微微发颤,反手就将房门合上。
守在外廊的桑枝,桐叶闻声,快步上前,轻声请示:“娘子,可是有什么吩咐?婢子在此候着。”
房内传出沈如月干涩发紧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抗拒:“你们也退出去,不必在此伺候。守在院外就好,不要进来打扰我。”
桑枝微微一愣,还想再劝两句,桐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二人都是人精,听得出女君此刻心绪大乱,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诺,悄声退到院外等候。
房门一关,世间喧嚣尽数隔在门外。
沈如月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羞耻,愤懑,无力缠作一团,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昔日身为夫子的从容与安宁,在这座密不透风的小院里,碎得一干二净。
暮光沉落,天边染开一层淡赭色,已是傍晚时分。
李彧带着阿虎,阿莽二人折返西斋。
临到院门口,阿莽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向他禀报。
“主君,先前掳走这位娘子的那三个人,连同府中所有知晓此事的下人,李琮已经尽数处置了。下手干净利落,半点风声没往外漏。”
李彧脚步一顿,眉峰拧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心里明镜一般,李琮这般大开杀戒,哪里是替自己办事,分明是为了自保,抹掉所有痕迹隐患。
一念及沈如月当初是被他手下掳来,若是昨日不曾被他撞见,人便会一直拘在李琮府中。以李琮那风流无度,男女不忌的性子,迟早会折辱糟蹋了她。
想到此处,胸腔里的怒火便翻涌而起,恨不能当下便将李琮千刀万剐。
只是他心底尚存几分理智,清楚此番大事未成,时机未到。李琮尚有利用价值,眼下只能暂且忍耐,这笔仇,先记下。
李彧没出声,只淡淡颔首,继续迈步入院。阿莽依先前吩咐留在院门,督管岗哨。阿虎紧随在他身侧。
李彧并未同二人说起,此女便是昔日的阿月夫子。这段旧事,他打算藏在心底,不愿更多人知晓,免得生出闲话。
踏入院内,就见桑枝与桐叶静静立在卧房门外。房门紧紧闭着,悄无声息。
李彧抬眼望向屋门,声音沉下来,看向两名侍女:
“她在里面?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桑枝心头微紧,躬身回话:“回主君。方才娘子出门稍作走动,片刻之后便回了房,嘱咐我二人在外守候,不必入内打扰,一直闭门静待到此刻。”
李彧闻言,径直上前。
指尖抵上木板,才察觉门从里面落了闩,推不动。
他顿了顿,侧头对阿虎淡淡吩咐:“守在这里,不许旁人靠近。”
阿虎抱拳应下,立在廊侧。
李彧抬手,指节重重敲了两下门板,嗓音隔着木门传进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开门。”
门内,沈如月依旧背靠着冰凉木门席地而坐。
方才她沉浸在铺天盖地的羞愤与无力之中,整个人恍恍惚惚。直到门板上传来两下沉重叩击,那道熟悉的嗓音穿透木板砸进来,她浑身猛地一颤,思绪瞬间回笼。
是李彧。
沈如月背脊一僵,指尖死死抠住身下铺着的苇席,心口紧缩。
她此刻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一想起昨夜屋内的动静尽数落入院中部曲耳中,她就难堪至极。
她屏住气息,没有应声,只盼他能就此离去。
门外,等不到回应,李彧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闩着门,便以为能躲过去?开门,别叫我动手破门。”
廊边的桑枝桐叶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沈如月唇瓣发颤,低声吐出一句,声音微弱却带着倔强:
“主君,容我独处片刻。”
李彧低低嗤笑一声:
“独处?这西斋是我的地方,你人在这里,哪由得你独自避着我。”
李彧耐心一点点消磨干净,不再跟门内的人多费口舌,侧头扬声对廊下的阿虎吩咐:
“拿楔子来,把门闩撬开。”
阿虎应声,转身快步而去。
一旁的桑枝桐叶听得心头一紧,双双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内,沈如月听见门外的吩咐,浑身血液仿佛冻住。
她紧紧贴着门板,耳里听得清清楚楚,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李彧说到做到,这一扇木门根本拦不住他。
她慌忙撑着地面起身,脚步虚浮,退开两步,隔着木门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何苦这般相逼?”
“相逼?”门外的男人低笑,笑意里裹着蛮横的占有欲,“我进自己的院子,见自己的人,何来‘相逼’一说。”
不多时,阿虎拿着木楔与短柄铁锤折返回来,立在门边等候指令。
李彧抬手示意。
木楔卡进门缝,铁锤轻敲,“笃笃”几声闷响,门闩受力,木件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沈如月站在屋内,听着门闩一点点松动的声响,心底又慌又恨。
她环顾四周,无处可躲。
这座院落本就是囚笼,这间屋子,又哪里能藏得住她。
“住手!”她急声开口。
门外敲击的动静顿住。
李彧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带着一丝戏谑:
“肯开门了?”
沈如月牙关紧咬,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搭上木门内侧的横闩。
木闩冰凉沉重,她用力挪开,“咔哒”一声。
门扇被李彧一把推开,暮晚的冷风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涌入屋内。
他立在门槛处,目光沉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沈如月身上,自上而下打量她,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李彧迈步踏入房内,随手将门扇虚掩上,隔绝了廊下几人的视线。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沈如月脊背绷紧,抬眼看他,声音清冷,藏着压不住的恨意:
“李彧,你究竟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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