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窗扉半敞,秋风穿窗入户,拂得帘角轻轻晃动。
沈如月临窗而坐,一身浅杏色软绸中衣打底,外罩一件干净素雅的月白薄夹衫,长发松松挽了几缕,余下青丝随意垂落肩背。
静坐时,像秋日落进泉里的月光,清淡,安宁,与世无争。
此刻凝眸望着窗外,默默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彧立在院内,静静看了片刻,才抬步进屋。
目光先落向窗边的沈如月,余光一转,瞥见屋角整齐搁着几口漆木箱,随口问道:“那几口箱子,里面装的什么?”
沈如月闻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抬眼望他,淡淡道:“是李郎君遣人送来的衣物首饰。”
李彧眉梢一挑,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李琮平白赠来重礼,她竟这般坦然收下。
实在是,不像她。
但他也未再多说什么,脚步不停,依旧朝着她走近。
晚风掀动她衣衫边角,露出肌肤上零星浅浅的淤痕。
他目光缓缓扫过,心底暗生快意。
这副身子,从头到尾,尽数刻着他的痕迹。
李彧停在她身前,指尖微抬,想去碰她的脸颊。
沈如月眼睫一颤,下意识偏过头去。
她心底微微发紧,实在不习惯,也不喜欢他的触碰。
哪怕知道无从躲避,身体依旧本能抗拒,这份裹挟着强势的亲近。
李彧低低嗤笑一声,嗓音沉哑,裹着暮色里淡淡的戏谑:“又躲。”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将她圈在窗棂与自己之间。
沈如月后背抵着冰凉窗沿,退无可退。
头顶上,那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缓缓在她身上巡睃,沉甸甸的,压得人发紧。
冷冽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皮革与铁器淡淡的味道,直钻鼻尖。
狭小的一方空间尽数被他占据,空气凝滞,让她分外窒息。
恰在这时,门外桑枝轻声禀报,晚膳已经备好。
李彧这才缓缓放开她。
不多时,侍女将饭菜依次摆上食案。
李彧半斜着身子落座,一肘随意搭在案沿。竹筷在他手中显得纤细,夹菜干脆,遇上大块肉便直接抬手捏起,低头进食。闲时便端起汤盏,仰头饮下,盏底轻磕矮几,发出一声闷响。
他吃得快,不多时便扫空自己食案上的饭菜,放下竹筷,手肘照旧支在案沿,沉沉的目光锁着对面的沈如月。
看她握箸从容,细嚼慢咽,一举一动安安静静,瞧着竟很耐看。
他冷眼打量,她每样菜只浅尝一两口,吃得极少,心底暗自嘀咕,难怪身子单薄羸弱,原来就吃这么点。
不过这般气度仪态,半点不像颠沛流离的普通人,倒似高门世家里养出来的人。
一丝疑虑悄悄爬上心头。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禽肉,重重落在她碟子里,随意道:“把这个吃了。”
沈如月微微摇头,淡淡推辞:“我吃饱了。”
这话落音,李彧眉头一挑,也不收回筷子,夹起那块肉递到她唇边,带着不容回绝的强势:“再吃一口。瘦成这样,抱着都硌人。”
沈如月眼底掠过真切的嫌恶,眉心紧紧蹙起。
她不愿同他这般亲昵,但又怕惹得他当场动怒,只能勉强张口咬下。
等咽下那块肉,便把筷子平放案上,不再动食。
饭毕,桑枝与桐叶进来,端来铜盆与布巾伺候二人净手漱口,再将碗碟食盒一并撤出去。
屋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摇曳烛火,静得能听见晚风拂帘的轻响。
沈如月坐在镜台前,拿着木梳慢慢梳理长发。
烛火摇曳,映在铜镜之中。
她无意间抬眼,借着镜面余光望见立在身后的李彧。
他腰侧革带上悬着那柄短匕首,刀柄上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
是那柄‘允月’。
她缓缓放下木梳,转过身面向李彧,声音平静:“那是我的匕首。还给我。”
李彧抬手按住腰间匕首,抽出来握在掌心。指尖刚抚过熟悉的刀柄,一段往事猛地撞进脑海。
他曾撞见沈如月对着这柄匕首默然静坐,眼底沉沉浸着哀伤,那是她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柔软与惦念。
方才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净。他微微眯起眼,指节狠狠攥紧匕首,指腹蹭过锋利的刃口,心口一股酸火猛地窜上来。
“这物件,叫你惦记到如今?”
他目光死死锁着沈如月,嗓音低沉,带着一股阴沉沉的狠厉,“送你匕首的,是个男人?”
沈如月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垂眼帘看向一旁,唇角微抿,一言不发。
答案显而易见。
一瞬间,滔天怒火冲上胸口。
李彧眼底翻起凛冽杀机,周身寒气骤然炸开。
他最不能容忍,自己占有的女人,心里竟然装着别的男子!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沈如月,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沉沉落在死寂的屋内,声声骇人。
“不说话,便是承认了。”
李彧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笑声粗粝可怖,“别的男人给你的念想,还想留在身边?休想!”
沈如月眼底浮起一层冷意:“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落到我手里,便是我的。”
李彧拇指用力摩挲冰凉刀锋,“你心里还装着旁人,还想留着他的念想?你做梦!若叫我查出那人半分踪迹,我定叫他死无全尸。”
他沉沉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嫉妒和戾气。
沈如月心头忍不住窜起一股火气,心底恨恨暗骂,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她与那人情意在先,是李彧蛮横强夺,硬生生将她拘困于此。
她对他,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情意。
凭什么任由他这般凭空揣测,肆意出言威胁?
就连本属于她的物件,都要被他强行扣下不肯归还。
彻头彻尾的强盗!
他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动怒?!
她抿紧唇线,下鄂绷起,眼里裹着一丝不耐和厌憎。
死死攥住掌心,强忍着,才没有上去给他一巴掌。
懒得再同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争辩半个字。
她旋身转回,坐回妆台前,伸手拿起木梳。指节死死攥紧梳柄,一下一下,重重梳理垂落的青丝,再也不愿搭理他。
待到收拾妥当,二人躺卧床榻。
李彧占了榻外一侧。
帐内静悄悄的,只余窗外秋风沙沙作响。
沈如月侧着身子,尽量与他拉开距离,隔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你打算在此地滞留几日?”
李彧闻声,偏头看她,眼底戾气未散:“怎么,盼着我走?想去见他?”
“不是。”
沈如月语气淡淡,“我想回从前租住的小院一趟,取回我的包裹。”
李彧的心思仍缠在那个赠匕首的男人身上,心口堵着一团散不去的郁气。
听闻她要回旧院,目光骤然一沉,暗忖那小院之中,定然还藏着那人的痕迹。
“可以。”
他冷冷开口,“明日辰初动身。两个部曲跟着你同往,只准拿包裹,不许四处逗留,更不能私见任何人。日落之前,必须回来。”
他微微倾身,沉沉盯住她:“我给你这一次机会,但别耍花样。若是敢借机跑路,或是私下去见谁,你该清楚我的手段。”
沈如月垂眸掩去所有心思:“知道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再开口,各怀心事。
帐内只剩秋风穿过窗棂的轻响,沉沉的静默裹着未散的火气。
今夜注定是一场无声的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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