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疲惫

两座大山之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山谷,终年不见日光,浓雾萦绕。愈往下走,这雾气越淡。直至山脚下,仅剩一层朦胧的薄雾笼罩着数十户人家。

这里便是痴人谷。

旁边的树上,零零散散栓了几架马车。这都是下山后临时落脚之人的。

“卫大夫,又出去采药去啦?”一个老伯和卫冥川打招呼。

卫冥川笑道:“是呀,老伯。天儿这么差,你就别上山了,危险得很呐!”

老伯笑着点点头,又对阮刃一群人热情道:“你们来啦!哎呦这位公子脸色难看的,快去休息吧!”

阮刃向后一瞥,紧接着扫了郑明月和刘白一眼,却见二人同样一脸迷茫。

“谁来了?他方才在和谁说话?”

刘白语气迟疑。他天不怕地不怕,就害怕郑明月不理他,还有鬼。

阮刃错开刘白递过来的视线,沉默地盯着他背上的亓疏晏。

卫冥川见状闷声笑了会,才道:“我方才和你们说过的,这里乡风很淳朴,为人热情。他在和你们打招呼。”

现在见识过了。

热情谷民卫冥川,将自己的屋子临时空了出来,让亓疏晏暂时住进去。

他修长的手指轻按在亓疏晏手腕处,时不时打量亓疏晏的脸色。

“怎么?”

阮刃始终靠在一旁,见他目光频频,似乎有话要说。

卫冥川移开手,轻叹道:“这位公子体质本虚,应该病了很久了吧?”

“不知。”

卫冥川轻笑道:“我平日里也见不到疑难杂症,对公子缠身已久的病当真无能为力。我先将他体温暂时稳定下来吧。”

*

因为有两山的阻挡,痴人谷的夜幕,降临的比山外更早。院子里架着小火堆,卫冥川吆喝阮刃几人到院子里吃烤鱼。

卫冥川翻动着棍子上的烤鱼道:“这鱼肉可紧实啦,在溪水里没少游。”

刘白嘟囔道:“鱼都比他强。”

阮刃左右手各一串,吃得认真。

郑明月心不在焉道:“你…你认识顾津吗?”

“顾津?”卫冥川没抬头,手下有条不紊:“你说的是痴人谷里那个读书人吧。有点印象但不多。”

“书呆子。”

卫冥川觉得用书呆子都说轻了。他就没见过那么对书深信不疑的人。他在这里两年,只见顾津回来过一次,还神神叨叨的。顾津问他:“你相信书里的人物真的存在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顾津的?

他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卫冥川问道:“他怎么了?你问起他。”

郑明月微笑僵硬:“没,没事。”

刘白垂着脑袋,递给她一串烤鱼。她没接,他拉过她的手用力塞了进去,然后愤然离席。

阮刃的目光在烤鱼和东厢房窗户之间流连,期间还顺带打量了其他人的脸色,耳朵里听着他们讨论的问题。

这个顾津,大概就是亓疏晏那日在马车上说的,不顾刘康劝阻,特意去荒村求死的人。

她轻舔了下嘴角的油渍,垂下眼睫,思绪还沉浸在荒村里。当时她只顾着要把亓疏晏带走,根本没细看地上的两人。

现在仔细一想,那俩人应该一个是郑明月,另一个就是顾津吧。顾津长什么模样来着?阮刃能想起下山后第一顿吃的是什么,都未曾想起顾津的模样。

她吃着吃着突然肩膀一踏,无声叹了口气。嘴里的烤鱼突然略显乏味。

路旁突然喧哗起来。

卫冥川撂下烤鱼踱步出去,看样子去看热闹了。郑明月没有食欲,提前回房间了。一时之间,小火堆旁边只剩下阮刃一人。

她静坐在那里,火光将她的脸庞映得绯红。直到火堆变成一坨木炭,她才起身。她没有回房间,而是漫无目的的在痴人谷中晃悠。

谷内户户尽数燃着油灯,暖黄的柔光透过窗纸向外晕开来。人的影子打在窗纸上,一片温馨祥和。

方才闹事的地方,早已恢复平静。在此之前,阮刃依稀听见,卫冥川在劝说对方和气。人群过于吵闹,她没听真切,他到底在劝哪一方。

山谷很大,痴人谷却只占据了山谷的一小部分,数十户人家集中坐落在此处。偶尔能闻得鸡鸣狗吠。

再往前走,就要走出痴人谷的范围了。前方杂草丛生,无尽黑暗。

阮刃脚步未停,地上干枯的树枝发出清脆的咯嘣声。

一阵哀嚎声传进她的耳朵。声源就在不远处右侧的树木丛里。

“嘘,别叫。”一道充满玩味的男音响起:“叫什么名字?”

“金…金…金六。”

“好,金六。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不想死,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踹你!我该死,我该死。”金六顿了下,慌忙道:“不是,我不该死,我向你赔礼道歉!我把所有财物都给你!”

那道声音的主人嗤笑了声:“谁稀罕那玩意儿。行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别让我看到滴在地上,脏死了。”

*

卫冥川推门就见阮刃撑着下巴坐在桌旁。阮刃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收回来。西厢房黑着,郑明月和刘白两人不知去哪了。

“怎么不去榻上躺着,虽然简陋,但总比凳子舒服吧!”卫冥川也不恼,手里拿了一壶茶。给阮刃沏了一盏:“刚吃完烤鱼,这会儿刚好用来解腻。”

阮刃姿势未变,一只手摩挲着盏壁,垂眸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嗐,说来话长!这要从痴人谷的地理位置说起。这里作为两山之间的中转落脚点,新建了个两层小木楼,供人吃住,但这个是要收银两的。”

“不想住木楼里,也不嫌弃条件简陋,那到谷民家里住也是可以的。他们不仅不收钱,甚至还提供吃的。”

“方才那个住在谷民家里的路人,非要点名吃哪道菜!这不是欺负人吗!于是就吵了起来,还好劝了劝就没事了。矛盾嘛,说着说着就开了!”

说来话长,这也太长了。他吊着嗓音,好吵。阮刃下意识后仰,拉开两人距离。

卫冥川笑呵呵问道:“你方才没去,你都不知道有些人,有多爱贪便宜。”

阮刃重新拉回身体,嗯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怎么啦?”卫冥川笑道:“还没问姑娘叫什么呢?”

阮刃抬眸看他,片刻后:“阮刃。”

“阮刃啊!”卫冥川拍手道:“好名字!好名字!你这茶已经凉了,还喝吗?喝的话我重新给你换一盏。”

微凉的毛巾敷在亓疏晏的额头上,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睡得并不踏实,冰火两重天,一会热一会冷。他发热了,他为自己诊断。还烧得不轻,头眼昏花。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阮刃和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一起呢?

他重新合上眼睛,屈起指节,轻叩榻沿。

阮刃道:“不喝了。”

片刻后亓疏晏再次睁眼,视线中尽是阮刃的身影。

这回对了。

他嘴唇微张,话还未说出口,那个男子又出现了。

“呦,你醒啦?”卫冥川扭头和阮刃说道:“你看我这治疗寻常小毛病的手艺还可以吧!银两是不是能多加点!”

“你能把其他病治好,这一袋子钱都给你。”阮刃指了指腰间的囊袋。

卫冥川道:“那算了,你也没诚心给。”

对面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似熟悉了很久。

亓疏晏斜倚在榻上,一双丹凤眼半阖着,眼尾向下垂落几分,微微噙着嘴角,保持风度。他淡声道:“阮姑娘,这位是?”

“我是这里的大夫,上山采药正巧碰到你们,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猜到了。我把你们一群人带了回来。”卫冥川先声道。

阮刃没有要补充的,顺势嗯了声。

配合得很好,好到亓疏晏心头酸涩翻涌。他压下情绪,看向卫冥川张口欲顿。

阮刃道:“卫冥川。”

亓疏晏嘴角上扬几分,阮刃还是和他最默契,知道他方才为何停顿。

他笑道:“卫大夫,劳烦你了,银两定然少不了。”

卫冥川拍了下手:“好嘞,就等你这句话呢。你们先聊,我把桌子收拾了。”

他非常识趣的离开这里,东厢房内只剩下阮刃和亓疏晏二人。

这几日阮刃睡得不多,她皮肤白,眼下一片乌青格外惹眼。

“阮姑娘困吗?”亓疏晏开口问道。

“不困。”

亓疏晏下榻走到她身前,姿势一如昨日她把他堵在角落里那样。她能感觉到亓疏晏灼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

有些痒。

她收着力气推开亓疏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用力摸了下方才呼吸抚过的地方。

下一刻,亓疏晏伸手探到阮刃额前。修长且湿冷的手掌,将她的额头覆盖得严严实实,还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阮姑娘难受吗?”亓疏晏垂头注视着阮刃干涩的唇瓣。

阮刃未抬头寻亓疏晏的视线,只是就这个姿势,嘴唇微张,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不要欺瞒我,我是大夫。”

风寒使得亓疏晏嗓音喑哑,说话时裹着浓浓的鼻音。这道声线缓缓传进阮刃的耳中,嗡得一下散开,疲惫感顷刻间涌了上来。她薄唇微抿,低低地应了声:“嗯。”

“难受?还是不难受?”

亓疏晏明知故问,当作不理解阮刃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阮刃扯下亓疏晏的手,眼皮微掀,像是不满意亓疏晏说话的态度:“你不是大夫吗?你不知道?”

亓疏晏垂下手轻轻搓捻指腹,轻笑道:“我想听阮姑娘亲口说出来。这样我的判断会更准确些。”

阮刃道:“一般难受。”

亓疏晏点头,闷笑道:“好,我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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