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雨停了。
去往燕县的道路上满是泥泞,轮子上裹着厚厚一层泥巴。前方的马匹被累得呼哧呼哧喘气,艰难前行。
包子跳下车,借着月光蹲在车旁刮着轮子上的泥土,片刻后又跳坐回车上。
阮刃坐在左侧驱车,包子就陪在右侧。他身上的衣裳还未干透,抱着腿用力蜷缩成一团。一眨眼的功夫,他开始小鸡啄米似的打盹儿。
一个铺开的雨衣飞到了他的头上,他被惊醒,迷茫的将其拽下。
“这是什么?”
“雨衣。”
包子呆滞了几秒后,满脸喜色的把雨衣罩在身上,他摩挲着细腻的布料,兴奋的说道:“这雨衣料子和我之前见到过的都不一样!一定要很多银两吧!”
“抢的,无偿。”
阮刃的口吻过于平淡,包子还以为她在同他说笑。他扬着一张尘污满面的小脸,无声地冲着阮刃笑。
日上三竿,一行人终于抵达燕县。
阮刃独自驾车,后边车厢里躺着两个病号。一个脸色苍白、另一个满脸潮红。
马车被泥浆裹着,显得狼狈不堪,阮刃身上也不可避免的崩上了泥巴。
她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拎着俩人进了客栈,在掌柜胆战心惊的眼神下,丢下一小袋子铜钱道:“要最好的一间,被褥要干爽。”
“好嘞,客官!我带您去。”店小二在掌柜的眼神示意下,冲到前方开路。他边走边回头询问:“要不,我帮您扶一个?”
“不必。”
阮刃气息平稳,左手环在亓疏晏的腋下,支撑他虚弱无力的步伐。
“谢谢阮姑娘。”亓疏晏轻声开口:“一会还要麻烦你跑一趟去抓药,一共两副。”
“知道,闭嘴省点力气吧。”阮刃好心说道,只是话不中听。她向上提了提右手已经被烧迷糊的包子。
阮刃安顿好俩人,直接窗户离开。她找了三四家药铺才凑齐这些药材,拎着一串药包走在街上。阵阵香味窜进鼻腔内,她的视线从冒着热气的食物上逐一扫过。
一个店小二在门前,冲着在对面茶坊排队的人吆喝着:“客官,太阳这么晒,进来喝点茶水呀!店里地方多,来了就能吃!他们里边有的食物我们茶坊里也有!”
他卖力的吆喝,只吸引到了一些短暂的目光,效果寥寥无几。
他撇了撇嘴。心道:得,今儿又得挨掌柜的骂。
自从他来这里当店小二谋生之后,店里的生意真是一天不如一天。掌柜的逐渐闲他晦气,要不是有店娘子在旁边好言相劝,他早就糊口无方了。
想到这里,他幽怨的看向对面。期间视线被阻隔一瞬,他都未曾挪动过半分。
阮刃瞥了他一眼,漠不关心地走开。
*
这次的客栈环境很好。
这间房内有三张床,床还带着纱幔,遮住在其中熟睡的人。
房间内静悄悄,偶尔会发出几声碗筷碰撞的声响。屏风后,阮刃坐在桌旁吃着客栈小二送上来的食物。
她虽然吃饭的速度快,但吃相却不差。她闭嘴咀嚼,时不时往嘴里塞口咸菜。
服用过药的包子头脑逐渐恢复清醒,他听着细微的碗筷声,蹭得下睁开了眼睛。他掀开被子,不顾一头虚汗,三两步站到桌旁,眼神冒光地盯着桌子饭菜。
阮刃点了点桌面,示意他坐下。
俩人的进食的速度不相上下,阮刃吃饱后打量还在闷头吃的包子。
“女侠,老爷呢?”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想起亓疏晏。
阮刃抬起一根手指嘘了下:“睡着呢。”
包子张着嘴无声的哦了下,他伸头探脑的轻声问道:“老爷他没事吧?”
阮刃抱着臂膀垂眸摇头。她不知道。
药已经按照他之前吩咐的步骤给他服下去了,之后他就一直在睡。
亓疏晏睡相很好,即使难受得满头大汗,也没有发出过一丝声音,就这么一直安静的睡着。
阮刃时不时地就把手伸进纱幔内,探一探他的鼻息。
就像此时。
她在床侧站定,微微侧躬身,伸手探去。
然后,她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做什么?”
亓疏晏一睁眼就看到一只手缓缓地靠近他的嘴唇。他右手握着阮刃的手腕,左手拨开纱幔。
原本上挑的眼尾,此时有些绵软,倦色的眸里带着一丝揶揄。
“阮姑娘可是要趁人之危,来占我一些便宜?”
阮刃抽回手腕,面无表情道:“亓公子想多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还有没有气。”
“唉,好吧。”亓疏晏假装有些失落道:“其实我不介意的。”
阮刃看不懂他在失落什么,看他状态恢复了些,转身回到桌旁。
包子手里拿着白馒头,凑到床前,隔着帘子说道:“老爷,你醒啦?我们到燕县了!”
亓疏晏合上眼睛轻笑道:“是啊,到燕县了。钱在阮姑娘那里,你去找她讨要吧。”
包子垂着头站在窗前,抠着馒头支支吾吾道:“老爷…你还缺打杂的吗?…我什么都能干!洗衣烧饭驾车抓鱼都能干!我不需要钱…只要能跟着你们就成。”
“不成。危险。”亓疏晏语气轻柔,但却果断。
“可是…”
“没有可是,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给你100文钱。”
阮刃看着一脸失落的包子回到座位上,她没说话没安慰。
*
桌上摆着一只被烧过的茶盏。
陶虞趴在它面前,用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
像是玩够了,她终于直起身睥睨着前方的两个人说道:“想必也是没有结果,但我要听一听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
两个皮肤黝黑的人,相互看了一眼,传了个眼神。
“我们抵达野店后给掌柜的看了张画像,我们能确认他当时就在那里。但是我们把野店翻了个底朝上也没找到。可能…还是晚了一步。”
“你们还能赶得上什么呢?”陶虞掀起眼皮:“没有其他事情要同我说?”
对面两个人摇了摇头,对晕倒的事情只字不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陶虞的视线漫不经心略过两人面色,她垂下睫毛浅笑道:“好走,不送。”
郑一向后看了眼,确定药堂里的人听不到,他拍了拍郑二的肩膀低声说道:“今天哪疯婆娘竟然没有赐茶。”
他拿腔作势的加重赐茶两字,模仿陶虞的语气和神态。
郑二嘘了声:“小点声!说不定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
“不至于吧,我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啊,人家能看在眼里。”
“哼,你别看她每天就坐在药堂里问这问那的,实际上她谁都不信。信我们还用喝那个?”
“别提她了,晦气得很!”
*
抵达燕县的第二日。
木匠铺里满地木屑,马蹄不舒服的来回挪动着。
“哎呦,客官你这轮子上都是泥巴,有些地方的木头都已经受潮发胀了,修理不好的,直接换一个比较合适,就是得多花些银两!”
木匠围着马车转了一圈,站在一旁和阮刃说道。
“你骗人!明明能修好。”包子嗓子喊道:“我之前看过别的木匠修车,这种情况是完全能修理好的!”
木匠瞧了包子一眼:“嘿,你个小毛头小子懂什么?大人都没说话,小孩子一边玩去。”
包子着急地拽了拽阮刃的衣袖说道:“别听他的!真的能修好!”
阮刃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问木匠:“修需要几天,换需要几天。”
“修嘛,你这个保守得两天,你这轮子上的榫卯结构都松了,还得晾晒木头。”木匠可劲儿往严重的了说,他话锋一转:“但是你换轮子,仅仅只需要一天,甚至只需要一个时辰。”
阮刃还没回答,车里的人先说话了:“那就修吧。”
木匠噎了一下,怏怏不乐的把马车驾到作业处。
他们也没打算今天马上启程,人和马都休息。今日出来主要目的是修车,顺带着吃顿好的。
三人走进一间茶坊。
亓疏晏坐在桌前,一副今天消费全由亓公子买单的豪气模样,大手一挥说道:“今天吃顿好的,随便吃,敞开了吃。”
他有意了解阮刃的食量到底有多大。
阮刃和包子正襟危坐,眼神不自觉的往后厨飘去。后厨被门帘子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着实让人着急。
他借着喝茶水的姿势打量阮刃,她对食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虔诚。他垂下眼皮,茶盏挡住了嘴角的一抹笑。
“对面那家茶坊生意一直这么好吗?”
亓疏晏放下茶盏询问旁边的店小二。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对面的茶坊里依旧坐得很满。
“嗐,也不算是吧。”店小二挠了挠头:“我们这间茶坊比对面的开得早,本来那些客官都是我们这的主顾。对面刚开张时搞活动,薄利多销,热闹了一阵子,老主顾又回来了。谁成想对面为了拉客,三天两头的压价,我们掌柜的一气之下不跟了,慢慢的来这里吃饭的也少了。”
亓疏晏目光流连在客栈与阮刃之间,听完店小二的回答说道:“那听起来味道应该还可以。”
店小二感觉自己说多了,生怕客官还未吃就跑去对家了。他卖力的推荐道:“客官,咱这的味道更鲜美,用料更健康,各位客官放心吃!”
阮刃听完认真的点了点头。
亓疏晏低头轻笑了声。
“刘飞,你干什么去了?今天生意还不错,有点忙。”店小二冲着门口进来的一个黑瘦男人说道。
“啊,我有点事。店里生意好吗?”男人面带喜色的在店内扫了一圈,对上了一个女客官的目光。
他侧摸了下自己的头发,笑得更自信了。女客官好像对他很感兴趣,视线迟迟未离开。他有些不自在的率先移开目光。
“咳…”
“咳…”
包子给亓疏晏的茶盏斟满水,关切地询问道:“老爷,你没事吧?喝点水!”
亓疏晏轻摆了下手:“没事。”
阮刃终于觉察到亓疏晏的目光,她直视他,意思很明显:你有什么事吗?
亓疏晏没说话,微挑了下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阮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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