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阮刃靠在一旁,打量着对面人乌黑的发顶。
亓疏晏虽然体弱多病,但发质竟出奇得好,水光顺滑。乌黑的长发被半束在脑后,老老实实地贴在脊背上,显得整个人归乖巧又脆弱。
以上全是错觉。
阮刃觉得他浪荡又好险,是个不省心的事主。
大概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缓慢直起身,对上阮刃冷漠的目光。
他拿起手帕重新擦拭下颚,略带歉意地说道:“太久不试药了,有些高估了自身情况。让阮姑娘担心了。”
行医理应严谨,对症下药是关键。
虽然这很危险,但他必须这么做。
阮刃侧过头,冷声道:“下次别再这样了,起码不要死在我面前。”
亓疏晏笑道:“我方才看见阮姑娘是当真开心,但阮姑娘也是着实心狠。”
阮刃不想理他。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这茶里放的是醉心草和凝心草。”
阮刃终于肯正眼看他。
“服用醉心草后,会使人心跳渐促,气血翻涌。而凝心草的功效则相反,它起到安神敛悸,清镇火气的效果。”
“两种草药的用药比例不同,达到的效果便不同。此茶前者含量略高于后者,才能让人在喝的时候感受不到心悸,只会觉得舒服,久而久之甚至成瘾。”
说到这里,他笑了下:“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我。”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大的反应。
阮刃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那天药铺里的人,我注意到过,多于一半的人都开始出现中毒现象,症状有轻有浅。”
“少喝不致命,但成瘾后毒素积累愈来愈多,最后整个人会浑身剧痛无比,坐立难安,行动缓慢,直至消耗掉全身的所有精力。”
“为了拉客不择手段,简直令人作呕。”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难得带着一丝冷意。
阮刃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状态,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就见他像变脸一样,下一秒又是那个春风和煦的模样。
*
寅时,天还未亮,正是陷入熟睡的时候。
一个身影在马厩里鬼鬼祟祟。
包子蹑手蹑脚地把马绳子解下来,牵着马匹到客栈后院。他尽量不发出噪音,低头鼓捣了好一阵,才重新连接上车厢。
他直起身吐了口气,拿着鞭子跳坐到马车前方,还没等扬起鞭子,就被旁边黑黢黢的身影吓了一跳。
包子被吓得差点摔在地上,他颤声道:“女…女侠?”
阮刃抱臂靠在车厢上,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趁天亮之前把马车驾到木匠铺那。”
“你为什么把马车驾回来了?”
“…我担心夜里没有人看守,丢了零件。我现在再送回去是一样的,反正现在车轮修好了,只要再晒上一天就行了!”
阮刃看着一脸骄傲的包子,久久无言。
她突然低声了句赶快离开,之后便快速消失在后院。
阮刃一脚蹬在矮墙上,顺着窗户,无声地蹿进房间。她快速走到床前,轻撩起纱幔,确认里边的人还在安睡。
两个贼人戴着蒙面巾,盗完一间进到下一间。一个放风,另一个行窃。
行窃那人猫着腰从屋内溜出来,把黑乎乎的一团布塞到袋子里,气声嫌弃道:“穷的连个毛都没有!下一间!”
“嘘!”
放风那人谨慎得很,立马竖起两个食指警告对方。
俩人蹲缩在门前,轻轻挑着门闩,头凑到一起轻声嘀咕:
“哎?怎么回事?不对劲!”
“怎么了?你别一惊一乍的!说话!”
“不是!这个门为什么没门闩啊?!”
因为没插闩。
阮刃开门地速度快到蹲在地上的两贼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想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无声的晕倒在地。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贼人身上的大布袋子应声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阮刃抽出剑,走到两人中间,挑起他们脸上蒙面巾。片刻后,她转身在布袋子上轻划了两下,露出里边的东西:钱袋子、珠宝、笔墨纸砚、衣物,甚至还有草鞋。
天色渐亮,整个客栈逐渐清醒。
楼下掌柜的脑袋一个比两个大,因为她面前站了一堆人,跟她说东西丢了。
亓疏晏下楼看到楼下聚了一群人,不免多看了几眼。
突然,有个人指着他道:“这位兄弟,你快看看你的包袱丢没丢!昨日夜里那一层都被盗了遍!”
“未曾丢过东西。”
亓疏晏清早才将昨日翻乱的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可以肯定自己并未丢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味儿了。此时的与众不同就显得格外的招人猜忌。
阮刃阔步走下楼梯,在人群面前站定。她掀起眼皮,语气偏冷道:“你们说的是那些吗?”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绕过客栈半开的后门,看到树下绑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袋子。
亓疏晏走到在她身后,也望了过去,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翘着嘴角看着阮刃的侧脸,心中莫名有一种快感。
阮刃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问道:“还不走吗?”
“走,马上,立刻就走。”亓疏晏慵懒道,临转身时他瞥了眼被围攻的贼人,嘴角又不经意地扬起。
最近休息得不错,亓疏晏嘴唇恢复了些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他步伐压得缓慢,时不时瞥两眼右侧的阮刃。
下一秒,他的视线被未出鞘的剑挡住。
他侧过头,对上阮刃冷冰冰的眼神。
两人的视线僵持了两秒。
亓疏晏先败下阵来,一双眼睛笑得好看道:“阮姑娘如此尽心尽力,等这趟路途结束后,酬金定当尽数翻倍。”
一般人听见此话定会高兴,可阮刃不是一般人。她不喜名利,不亲钱财。此次下山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顺利完成这项差事。
于是她说:“不必,你只要别作死,努力活着便可。”
亓疏晏:……
*
遥远望去,茶坊门前站着一群人。
周掌柜一脸愁苦,站在人群里无奈地摊着双臂,卖力地解释道:“各位客官,你们这就欺负人了吧!昨日你们没想着到对面茶坊去讨要说法,今日突然来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昨日周掌柜赔偿一事,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此事了。于是事情的发展开始有些不对劲。不管是不是当天在往来茶坊,喝过下药茶水的人,都要来这里讨要赔偿。
周掌柜被围在中间,指责谩骂声三百六十度的冲进他的耳朵,刺激着他的耳膜。他不知所措。
突然,砰的一声。
一颗石子嵌入旁边的木柱子上,人群瞬间安静。
接着一道声音传过来:“报官吧。”
众人看向人群外的亓疏晏,霎时安静的氛围荡然无存。他们把目标转向了亓疏晏。
“管你什么事儿?”
“你算什么东西?装模作样地站在那装什么?”
“这石子什么意思?威胁我们?我们才该报官!”
“哎呦,杀人啦杀人啦!”
“……”
他们始终站在亓疏晏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近一步也不退一步,各自坚守在原地骂了好一阵子。
阮刃轻靠在一旁,对此场面无动于衷,甚至在隔岸观火。她认为谩骂对亓疏晏的生命构不成威胁,她没理由,不会也不愿意去应付面前那些人。
师父常说以理服人。道理她都懂,但她做不到。
她只会以武服人。
不服,那就打到对方服为止。
亓疏晏神情未变,一副抗压能力很好的样子。他对着众人浅笑道:“你们继续,我还有些事,失陪了。”
在众多道声音混杂在一起输出面前,他的声音宛如蚊子音,隐没在其中,谁也没听到。
他霍然转身离开,在他们眼中跟落荒而逃没区别,于是骂得更狠了。
“要我帮你解决掉他们吗?”
阮刃轻挖了下耳朵,似笑非笑地问道。
亓疏晏心下一惊,略带惊讶地看向阮刃。阮刃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眼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似玩笑似试探。
“不必。”
“嗯,猜到了。”
他看懂了,是玩笑。
阮刃突然说道:“这样很好。”
亓疏晏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这样很好。”
“直接走了很好。”
亓疏晏见她微皱的眉间舒展开,轻声道:“看样子阮姑娘很满意我的做法。如果我现在仍在那里为周掌柜分担怒火,阮姑娘会有何感想。”
闻言,阮刃眉头又轻皱起来。她道:“不值得。”
“为何?”
“师父曾说,助人应需对方自立。你救掌柜于辱骂之中,但他未曾替你辩过一句,只是一味的坐享其成。不值得。”
亓疏晏目光欣赏地看向阮刃,笑道:“所见略同。”
他欣赏昨日掌柜的担当,因此今日遇见这般情况会多上一嘴,但也仅此而已了。
后续掌柜是甘愿做冤大头,还是主动报官,那是掌柜自己的选择。
俩人今日出行的主要目的是去药铺,被这件事情耽搁了一阵,直到天色渐浓才回到客栈。
阮刃偏头打量着房间门前地上摆放的东西,有野果、点心、烧饼、小酒壶、……。虽然量不多,但种类倒是很多。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可见来人的一番心意。
这场景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松间山的祠堂里,师祖的牌位前。
亓疏晏看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平时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歪着头,看起来略微疑惑。
他打趣道:“呦,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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