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三十三年,润泰第一家汇丰大铺,在济南西市开张。
开张那天,尹怀樑从天没亮就在铺子里了。
他在每一个货架前站了一下,把货品的摆放位置再确认了一遍——哪些放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哪些放在顾客需要时才找得到的地方,哪些放在低处(方便老人),哪些放在高处(一般家庭主妇找的时候需要踮一踮脚,但踮脚的时候,会顺带看见旁边的东西),每一个细节,他都有理由。
谭复生跟在他后面,把那些理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记着停下来,说:"你这个人,连货架摆放都要想那么多,你是不是太闲了?"
他回头看了谭复生一眼,说:"我不是太闲,我是在想,站在这里的那个人,是什么感受。"
谭复生把那句话也记进小本子里了。
沈韫那天也来了,但没有站在前面帮着张罗,而是在铺子后面的账房里,帮着核对开张当天的收货单和定价单,把每一笔数字都过了一遍,确保没有算错。
人潮是在辰时左右涌进来的,从那一刻开始,整个铺子就再没有安静过。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人进来,买东西,付钱,出去,又有更多的人进来——那一刻,他脑子里那个转了十年的东西,忽然从一个抽象的构想,变成了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现实,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喜悦,是一种确认——这件事,对了。
谭复生在他旁边算账,算了一会儿,把那个小账本摔在他手上,自己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说:
"怀樑,今天一天的账,顶布庄一个月。"他的声音有点颤,"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把账算错,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我不习惯看那么多的零。"
尹怀樑看了看那个数字,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记住这个数字,然后忘掉,它只是今天的数字,明天还有明天的数字,它不是终点,是起点。"
谭复生盯着他,说:"你在最高兴的时候,说了一句最扫兴的话。"
"我没扫兴,"他说,"我在提醒你,我们俩都别飘。"
沈韫这时候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对完的账单,走到他旁边,把账单递给他,说了一句话:
"第十三张货架的米,到明天上午就会卖完,你现在去打个招呼,让备货的提前补上。"
他接过账单,看了看,抬眼,"你怎么知道是到明天上午?"
"因为今天进来的大部分是附近的居民,买米买油是第一顺位,"她说,"而且今天是集市日,明天不是,明天来的人会更少,但来的人采购量会更大,所以总量还是会清掉那批米。"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对旁边的伙计说:
"去,告诉仓库,明天一早补米,三百斤。"
然后他低声对沈韫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没有你,这件事,我不敢说做不成,但一定做得更慢,更粗糙。"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看向那个热闹的铺子,嘴角有一条弧度,她那个弧度,从来不大,但每次出现,他都会注意到,因为那个弧度,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从什么地方暖进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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