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丹雅顺着陈菡的视线看到天桥扶梯口站着一位衣衫单薄的妇女,佝偻着身子一边打哆嗦一边抬手抹眼泪。长时间浸泡在烟火油光里,她的脸上似乎也蒙了层淡淡的油光,瘦削的脸上颧骨突出,眼眶凹陷,看上去像是大病不愈的人。
“离家出走?绑架勒索?”许丹雅盯着那中年妇女不悦的皱了下眉头,那妇女察觉到许丹雅的眼神,抬头和她对视了一下,又希冀又害怕地垂下头,两根手指神经质的缴弄着腰间的衣摆。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倒没那么严重,早上回家还在宿舍登记了的,估计和朋友出去玩了吧。我看她担心。这个孩子平时也还算听话,她身体不好,我打算陪她找找看。”陈菡叹了口气,花天酒地的星期六啊,就这样被葬送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她”许丹雅收回目光,有些想不明白,科技这么发达的时代,随便一个电话就可以确定对方的位置,有必要这么冷的天在外面折腾么
“学校不让孩子带手机,她们家离学校也就个把小时的路,现在也联系不上。我先带她去学校一趟,找找班里同学的联系方式,问问跟哪些同学出去了。”陈菡简又叹了口气,看了看风中极力保持着站立的何母,不由得悲从中来。
“啧啧,天都给你叹下来了。是你们学校落后还是你落后没有电子版的么”许丹雅更无语了。
陈菡腼腆一笑,“嘿嘿,我不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平常有联系的就那么几个。我刚给老陈打电话,他说他们班的联系方式在办公室,让我自己去取。”
不是班主任还这么热心这句话许丹雅没说出来,坐在驾驶室拿一种淡漠又无知的眼神看着陈菡那种已经退去青涩带几分妩媚的脸,她这把年纪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在寒夜里操不该操的心。许丹雅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陈菡看到许丹雅似乎不太开心,搁谁被放鸽子都不开心,“要不你先回去,我下次一定登门谢罪。请你吃大餐!宝贝儿~”
许丹雅被她后面一句宝贝儿惊起一身鸡皮疙瘩,立即打断她的话:“少恶心了,我送你一程。”
“就知道宝贝儿你最好啦。”
“滚!”
“得嘞!”陈菡欢快地滚到天桥下妇女身边去了。
许丹雅双手摩挲这方向盘上的皮革,看着扶梯口快缩成一团的女人。安城秋天长时间阴雨绵绵,入秋之后冻雨来了,天气格外阴冷。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衫就出门了,全身肌肉都跟着风的节奏跳disco。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同情怜悯似乎都不是,只是无聊罢了。不然这漫长的时间一个人该怎么打发呢
“丹雅”陈菡滚了一圈带着抖成筛子的何母敲了敲车门,拉开后座托着何母的腰把她推了进去,然后走到驾驶座门前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办公室拿联系名单。”
“嗯。”
“陈老师.....”后座的何母听到她这么说,小心翼翼地叫了句,声音沙哑又低沉,像是某种破掉的风箱发出来的那种呜呜声,许丹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要搁在无人的时候,还挺瘆人的。
“我朋友人很好的,没关系的,车里暖和,您也别担心了啊。”何母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丹雅意外收到一张从天而降的好人卡,坐在驾驶座上很配合好人卡打了声招呼:“您好。”
“给你们添麻烦了。”
“何婧是我学生,这是我们应该的,那里麻烦了。”许丹雅这个时候特别想也给陈菡搬个好人奖杯。陈菡说完便大步流星往学校走去。
车里只有两人,何母偷偷看了看陈老师口中“人很好”的女孩,虽然看上去和陈老师年纪差不多大,但是明显没有她口中说的那么好相处。许丹雅原本就有些认生不爱说话,况且何母的声音还有点吓人,自然和她没有什么话说,两人就着车厢里呼噜噜的暖气声,都不说话。
没几分钟陈菡就回来了,她看了眼许丹雅,没多说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许丹雅也没说什么,免费司机是自己舔着脸送上门的。
何母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依旧抖着disco,陈菡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围巾给何母套上,安慰到:“我现在给班里同学打电话问问。”她把刚拿到手的联系人表格摊开在膝盖上,伸手打开后座灯,便从通讯录中翻出电话微信□□等一切能联系的软件,开始一一联系。
趁着翻通讯录期间她问:“你怎么发现孩子失踪的”
“婧婧......去那里......去那里都会跟我说的。”何母一开口就抑制不住哭泣,声音也颤抖起来,不像是担心,反倒像是看到尸体在绝望和难过。许丹雅一听到哭哭啼啼就烦躁,她差不多想要吼两句“闭嘴!安静!”,话到嘴边还是变成安慰。
“你慢慢说,我们整理一下,然后才好找。”
于是那个女人真的慢慢说起来,又缓慢,又细致,又杂乱:“我们家婧婧很乖的,从来不会不回家。我做了个梦,梦见她浑身都是血,就站在门口叫妈妈,妈妈,可是我怎么都走不过去,摸不到她。到晚上了,她都没回来......”
许丹雅通过后视镜看了眼何母,对陈菡说:“我们先去报警,然后再按你说得网吧什么的找一找。”其实许丹雅不想管这闲事,再怎么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女孩了,早上到傍晚没回家,说不定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了而已。也许现在回家估摸着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呢。报警只是正常做法,警察都不一定会受理。她们总不能凭着白日里一个噩梦就当成证据吧。但是再不稳定一下这个女人的情绪,她担心她会不会一口气哭不过来,把自己憋死在车里。
一听到报警,何母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那双长期被病痛折磨而浑浊的双眼闪着浑浊的液体,几乎尖叫却只是沙哑的咕噜出来:“报警,不能报警,那孩子......”她想是不是孩子出什么意外了,会不会给孩子留下把柄什么的,她还只是个孩子,还有大好的将来,要是在警察那里留下什么会不会影响孩子的未来。她其实也想不出更多,但是就是害怕。那种害怕深入骨髓,似乎比平日病痛带给身体的折磨更多。于是,她哭得更猛烈,一口气掉不下去,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许丹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安慰不成反添了把火,在事态变得更严重之前立刻闭嘴。的确,在安慰人这方面她确实没有什么天赋。
“没事儿啊,多几个人找会更快,你放心,她说不定只是和朋友去玩了,现在的孩子这样。现在学习压力大,孩子们都喜欢没事约着出去放松一下。”在安慰人方面陈菡比许丹雅要强上许多,加上她甜美的嗓子,何母果然就平缓下来。看得出来,她对这个老师有充分的信任。
然而这位被充分信任的老师心底其实也没多少底气。何婧平常在班里不太爱讲话,成绩一般,不是那种爱闹腾的孩子,坐在一班四十个学生中间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平常她基本上没有跟那个孩子说过话。
许丹雅忍着一路上陈菡胶着的电话声和何母破风箱般的呜咽声,好容易没有分心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巧合什么的,她们刚抬步踏上派出所不知道几年没修的瓷砖台阶,就看到安楠枫和几个同事站在花坛边上,跟街上二流子一样的姿势撅着屁股抽烟,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警察。
抽得正欢快的几人注意到来人,停止了会儿欢笑,拿不知道是探究还是什么鬼的眼神看了看,许丹雅和陈菡还好,何母却跟犯了杀人罪马上要被拖进去处决一样,标志性哆嗦了一下子,就要往地板上瘫软下去,陈菡眼疾手快揪着她两支胳膊提了一把,没差点把手腕给折了,好在稳住了她。
小警官等三人填资料,看了看何母又看了旁边夹着何母的两个年轻女子,最后只能望着天花板等几人把表格一行一行填满。
“你们也别太着急,具体发现失踪是什么时候?”末了她总结性地问道。
陈菡去办公室拿联系人表格的时候,顺道get了宿舍登记表,早上离校的时候何婧还有登记。宿管还准确给出了她签字时候穿了什么衣服,什么样的表情。世界上十大未解之谜之宿管为什么总能记得宿舍都有些什么人。这一点她深有体会。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她想和同学去宿舍玩,结果刚进门就被宿管拦住,一眼就认出许丹雅不是住校生。
这样看来,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宿管啊。
宿管给出的消息十分可靠,给找人提供了便利,有时间有特征,结下来就是铺天盖地查监控,寻人了。
按许丹雅的意思,这事很简单且派出所还很有效率,他们只需要在大厅找个坐得下的地方等就好了。奈何她还没来得及提出建议,风箱又燥鼓起来,嚎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她根本不怀疑再抖几下,这个风箱就会分崩离析。
当然,陈菡跟她有同样的担心。于是她立刻拍了拍她的背脊,想要按住那阵乱刮的风:“我们也别光在这里等,出去看看?”
“陈老师,你真的是好人啊,我谢谢你,谢谢。”说着她就要站起来不知道打算下跪还是鞠躬,反正陈菡在她起身的时候就按住了她,帮她把围巾紧了紧。
于是,陈菡作为一名人民教师,现在兼职人民警察,还很机巧拉了个外援,在深秋夜雨里陪着寡母在街上探寻孤女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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