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帮忙

其实宋锦电话里相当含蓄。

如果您有时间,如果您方便,如果您不为难。铺垫了很多后才说,我只是问问,成不成的没关系。

听到这里,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嗯,不为难,一点儿都不为难。尚青山在电话里,说的云淡风轻,挂断电话又有一点点为难。

能打招呼吗?

有。

事难办吗?

不难。

有用吗?

必须有用。

那现在问题出在哪呢?

问题就出在,他爸在那当过书记。只要开口,势必广而告之。

扛着爸爸的旗,办自己的事。人情来往,人家肯定找爸爸开销,起码要让爸爸知道。

那么这一招呼,家里必定会知晓。

爸爸还好,只是妈妈……啧啧啧,到她就复杂了。

如此一想,尚青山犯了难。烟瘾犯了,又不能抽,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下。

有点烦。

但是换个角度,价格高又能有多高?芝麻绿豆大的事,说到底不过是钱的问题,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罢,杀鸡焉用宰牛刀,一个万全之策氤氲诞生。

他在航班上闭目养神,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已然有了雏形。

光阴流转,转眼间到了要放暑假的日子。期中考试后就没了晚自习,这几天都在批卷。不上课自然没了晚自习,相较平时,轻松了许多。

改完试卷,宋锦又誊录了成绩,然后在一本本的素质报告上认真的给每位学生写评语。

写了大概一半,教导主任就挨个办公室寻访。见他来,所有老师都停手迎接。宋锦也赶紧放下笔,跟着站起来。

主任和善儒雅,微笑着对老师们说。

辛苦了一学期,邀大家聚一聚。校南门外聚雅阁,都去,都去啊。

主任走后,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议论晚上的饭局,议论某人的酒量,气氛变得轻松愉悦。

唯有宋锦,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追了出去。

请假。

她的情况谁都知道,不愿意去谁能勉强?主任只是安慰,多休息,往前看,有困难提,早日开启新生活。

而她只会道谢,谢谢主任,谢谢领导、同事关心。

当大家热烈讨论,分批次分组乘车时,宋锦稀里哗啦的把报告书装进包里,跟大家告别。

我家里有事,先走了。

她家里还有什么事?

没有人会怪她,只有刘老师,笑着跟她嘀咕。

该去还是要去,不跟领导走的近些,怎么进步?

当晚,难得早下班的她,望着空寂的屋子,心里也跟着空了。

这样不行,她得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才能忘记烦恼。

所以,放下包,马不停蹄的来了一场大扫除。

拖了地,擦了门,洗完床单洗窗帘,要不是天黑,绝不放过油烟机。最后把遗像前的供果摆摆正,这才点亮台灯,继续未完成的评语。

在这个老的不能再老,破的不能再破的公寓楼里。在这幢鬼影曈曈,只有她一户有光的单元房里,她像个寄居蟹一样藏匿。

羸弱灯光,就像志怪小说里,荒野里的孤庙,古宅里的烛光。

一盏微光,一个姑娘,深居简出。

她好像被全世界遗忘,却又泰然处之。

有的老师会把评论编辑,打印出来,然后黏贴。这样省时省力,还高效。宋锦不,她保持了传统的方式,手写,一份份写。

她的评语基本以鼓励表扬为主。“再接再厉”,“坚持不懈”,“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诸如此类。

并没有敷衍,她对谁都不会敷衍。爱是真切的,感谢也是由衷的。短短数月,飞来横祸,突遭变故,人生骤变。他们,她的学生们,是她走下去的动力。

背她,扶她,帮她打饭。举手之劳,却是她灰暗人生的星星之火。

她热爱这份职业,真的应该感谢他们。

“沙沙沙”,笔尖与纸张摩擦,爱意通过笔头,通过文字,化成爱心,给每位学生送去力量。

七月流火,她的房间西晒。几十年的老空调,遥控器都找不见了,外壳黄的包浆,根本就是个摆设!汗水洇湿单薄的棉T,高束的马尾,贴在湿濡的后背。

结束!

随着最后一本的完成,此项工作宣布大功告成。刚欲起身倒杯水动一动,那个令人讨厌的电话再一次闯入。一看名字,宋锦扶额蹙眉,厌恶之情顿生心头。

这人黏上就甩不掉了吗?

拿着手机不知所措,索性按下静音,洗澡去了。

尚青山不爱发信息,再看到上一次的短信后,杳无音信。被驳了面子,更加不愿意发了。

他喜欢交谈,本来三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三五条短信越说越多,搞不好还有误会。

从前李天骄,发信息像写小作文似的,他扫一眼就关。她就生气,就不高兴,打电话数落他。

回个信息会死吗,室友和男朋友发信息,都能聊到凌晨五点。我等你信息都等成化石了。

他一句,我那么闲,把李天骄噎的抄起电话就骂。

你不是不会发信息,只是不想和我发信息。尚青山,你早晚遭报应。

分手后,她就这样骂他。

尚青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单手解开领扣、袖口,打开花洒的瞬间,强劲的热水喷涌。热气蒸腾,浴室很快氤氲雾气,再出来时,清爽放松。

换上T恤短裤,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啤酒,清清爽爽的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

阳台晒的衣服,新换的床品,他知道,阿姨来过了。这也是仲惠茹,他的副庭长妈妈,对他生活上的关心。无微不至,即使分开,妈妈的监视无处不在。

比如,上次,技能比武之前,詹局那句意味深长的,‘回去看看,回家看看’。

他就知道,不过是妈妈的指令,再通过别人的口吻下达。

洗澡是令人放松和愉悦的。即便浴室简陋,也不影响沐浴者的心情。

卫生间可真小。

老式住宅,根本没有淋浴间,厕所还是蹲坑。狭狭窄窄的站两个人嫌挤。所谓热水器,不过是一块生铁皮焊了个圆筒,外接一个水位测量柱。焊接技术很粗糙,歪歪斜斜的挂在墙壁上。

用的时候要先上水,然后再烧。就是这样,她依然很满足,满足有热水澡洗,满足自己没有流浪街头。

顶楼水压不足,细弱的水流,划过起伏的曲线,噼噼啪啪落在红色塑料拖鞋上,落在绿色小格瓷砖上。

带着一身水汽,宋锦裹着浴巾,边擦头边找手机。屏幕还在亮,她好生恼火,怎么还在打?

再一瞥屏幕,不得了,手刚伸过去,电话又断了。

尚青山的短信刚编辑了个“你”,电话立马就进来了。

依然是客套与抱歉,宋锦说。

不好意思,电话静音没看到。

尚青山说,没事,没打扰你吧?

没没没,尚警官,有什么您说。

开门见山。

尚青山说,西园公墓的事情,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啊?

没想到这么快,属实有点意外。

似乎听出她的意外,尚青山立刻补了一句,是有其他打算,还是时间安排不过来?

不不不,声音绵绵软软流进他心里,宋锦说,放暑假了,我都行,看您时间。

哦,放暑假了。尚青山恍然,毕业好多年,哪还记得这些。

想了一下,于是说,后天行吗?

行啊。

电话那头爽快的应下了。

我去接你?

不用。

嗯,那就后天。

挂断电话,他拿起啤酒一仰脖干了。说不上来,就是舒服。

会面在看到曾静的那一刻,心顿时凉了半截。本以为两个人的见面,哐,横插进第三个人,搁谁谁不难过?

没达到预期,多少有点失落。

失落也不能表露。

约好的9点,她们提前了。等他到的时候,两人正站在看中的墓地前,再次观摩。

见他来,曾静双手高举,冲他挥舞,嘻嘻哈哈的打招呼。

你好呀,尚警官。

待到近前,两人还像模像样的握了个手。

宋锦穿着黑色卫衣,浅色牛仔裤,长长的马尾束在脑后,鸭舌帽下,一张干净瘦削的脸。乍看之下,像个女大学生。

她躲在曾静后面,怯怯的跟他打招呼。

尚警官,你好。

你好,尚青山说,气色还可以,恢复的不错。

略显害羞,宋锦颔首,不再多言。有人搭讪,她话更少,一路都是曾静在说。

山野园墓,松柏冬青间,明艳清纯。

贵啊,是真贵,单价算下来比市中心的住宅还高,现在是活不好死不起。当然,咱们也得遵循市场规律,买的人多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价格能不能谈下来都无所谓,找您主要壮个胆。谢谢哈。

负责暖场的曾静肯定不会令人失望,一路上叽叽呱呱。可是尚青山几分失落,似有若无的说,谢什么,没帮上呢。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边递烟边上前,笑容里透着谄媚。尚青山挥手拒绝,中年男人又冲她们笑。

哦,女士在,不礼貌。那么咱们办公室谈?

办公室谈才是正经。

一张椭圆长桌的会议室,她们和中年男人分列两边。直到上次接待她们的女销售上来倒水,袁经理袁经理的称呼,她们才知道,这位是经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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