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很旧,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花白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确看起来枯瘦枯瘦的,但眼睛很亮,像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冷光。
“老鬼?”姜澂试探的问了下。
那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姜澂身上移到苏知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发烫似的马上移开。
那一眼很短,但苏知之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似乎是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感觉,像是他透过她的皮囊,看到了一些藏在深处的东西。
“你师父救过我。”老鬼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那是在酆都城外,我初任执事,被七个有道行的恶鬼围攻,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上来帮我,替我挡了一剑。”
他看了一眼姜澂,继续道:“这次算还清了。”老鬼转身,朝穹顶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后跟不着地,像是在飘。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我带了一万阴兵过来护法。你们的人刚到场馆外面,你让他们走西南门,阴兵会给他们让路。”
姜澂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调动了阴兵?阴间的规矩……”
“规矩是上头定的。”老鬼打断她,“阴间的蜀都布政使说了,这次的事,如果你们没拦住,阳间会有上万人枉死。上万人枉死,阴间就会多上万冤魂。上万冤魂,要耗费百年的阴气才能化解。”他顿了顿,“所以布政使让我带话,谢谢你们。”
苏知之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阴兵?阴间?布政使?这些词她不是在书上看到的,是有人当着她的面,用“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来的,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扇大门前,门后面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她一直以为719局已经是最神秘的组织了,但719局之上,还有阴阳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而姜澂,不仅知道那条线在哪,还认识线那边的人。
“还有。”老鬼忽然转过身,看着苏知之,“小丫头。”
苏知之一愣。“您叫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老鬼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了然。
“你的命格,很特别。”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阴间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厚的福德。”
苏知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问我你前世是谁。”老鬼摆了摆手,“我不知道,也没权限知道。阴间的生死簿上,你的名字是用金笔写的。金笔,我只在传说中听过。”
苏知之的呼吸停了一拍,生死簿这玩意儿还真有?她觉得自己不是修炼者出身,没有打过什么大仗,没有救过很多人,她只是一个误打误撞进了719局的小虾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
“好好活着。”老鬼转过身,朝穹顶走去,“你的路还长。”
他的身影消失了,穹顶上的黑洞慢慢合拢,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场馆里的四万个人还在昏迷状态,有的已经开始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东张西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知之站在原地,盯着老鬼消失的方向,心跳快得不正常。
“金笔?”她轻声说,“那我得一直在你身边让你运气好点。”
姜澂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知之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走了。”她说,“还有四万个人要处理。”
苏知之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着姜澂走下舞台。
体育场外,灯火通明。
救护车的灯在夜空中闪烁,红蓝交替,把整个广场染成了紫红色。十几辆救护车停在门口,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穿梭在人群中,有的人被抬上担架,有的人自己走出来,但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苏知之站在广场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姜澂已经去和719后勤人员交接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苏知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细狗从一辆黑色的SUV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而是罕见的严肃。
“总部让我来协助善后。”他走到苏知之面前,打开文件夹,“目前统计,现场有四万三千二百人,其中五十三人被送往医院,症状主要是虚脱、昏迷、心率失常、血压骤降。还有七十多人出现了短暂的心脏停跳,但都救回来了。”
苏知之的心揪了一下。“有死亡人员吗?”
“目前没有死亡报告。”细狗翻到下一页,“但有十几个人的情况比较严重,医生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元气,身体机能没有大问题,但就是恢复不知道要多久。”
苏知之知道那是精气被过度吸取的结果,有的人运气不好,坐的位置刚好在阵法的节点上,被吸得最多。
“那他们以后会怎样?”
细狗摇了摇头。“医生说不好说,有的人可能慢慢恢复,有的人可能会落下病根。西医查不出问题,中医说是‘精气亏损’,需要长期调理。”
苏知之沉默了一会儿。
“新闻那边呢?”
“总部已经协调了。”细狗合上文件夹,“明天的新闻会说,演唱会现场发生集体癔症,疑似音响设备故障引发的次声波泄漏。周诗雨的经纪公司会发声明,说周诗雨本人也晕倒了,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热度会控制在一天以内,然后被其他新闻压下去。后续周诗雨会被软封杀。”
苏知之点了点头,这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没有人需要知道真相,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魇妖,有阵法,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要人命的东西。他们只需要知道,那是一场意外,一场可以被解释、被归因、被遗忘的意外。
“姜澂呢?”细狗问。
苏知之抬起头,看到姜澂正从西南门的方向走过来。
“老鬼走了。”姜澂走到苏知之面前,“阴兵也撤了,明天719局会派人来给场馆做净化,防止残留的阵法影响后续使用。”
细狗看了姜澂一眼,想问什么,但在姜澂的冷冽的气场前,最终没有开口。
三天后,成都,719局临时驻地。
苏知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详细的意大利地图。她的手指点在都灵的位置上,然后沿着波河往下划,停在一个标注为“旧工业区”的区域。
“波河河畔,旧工厂。”她自言自语,“都灵是意大利的工业中心,有很多废弃的厂房,如果邪神势力在那里建了一个地下基地,确实很难被发现。”
姜澂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总部通话。
“是……知道……温濯?她来做什么?”她的声音顿了一下,苏知之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意外,“还有祁染和俞知安?……好,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
苏知之看着她。“怎么了?”
“江上校让我们组成一个小分队去意大利。”姜澂的声音很平,但苏知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三个人。”
“哦?”
“温濯、祁染、俞知安。”
苏知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温濯这个名字,一时间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想到自己之前还对她说过决绝的话。
“为什么是她?”苏知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因为她是鲛人,在水下作战有优势。”姜澂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都灵的地下基地很可能建在波河河床下面,需要她的能力。”
苏知之点了点头。
“祁染和俞安知呢?”她换了个话题。
“祁染是719局欧洲分部的联络员,精通多国语言,擅长情报分析。俞安知是医疗兵,擅长急救和解毒。江上校说,这次任务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需要一个完整的团队。”
两天后,成都双流机场,国际出发厅。
苏知之和姜澂站在到达口,等着温濯、祁染和俞安知的航班。这三人是从北京转机过来的,预计十点落地。
苏知之穿着那条白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姜澂穿着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苏知之发现姜澂这么个怕麻烦的人,这几天竟然会愿意戴那副黑框镜框。
“你的头发长了一点。”苏知之说。
姜澂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该理了。”
“别理了。”苏知之脱口而出。
姜澂看了她一眼,苏知之赶紧补充:“我是说,长点也挺好”
姜澂轻轻“嗯”了一声。
十点十五分,广播响起,航班到达。苏知之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紧张,她不知道见到温濯的时候该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还好吗”?
少去人多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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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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