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灰翅的监督下又睡了五个小时。
大概是由于累过头的缘故,这一回的睡眠又沉又舒适,再睁开眼时杜克感受到全身的骨头都发着酸。
当他环顾四周,发现萨瓦利德正坐在床边,手中抓着那一把拆卸下来的圆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远一些的地方柜门大开,原本塞在里面的仿生人不见踪影。
“她修复完就离开了。”
觉察到对方的目光,背对着男人的灰翅转过头来,平静地解答了这无声的疑问。
“走的时候你还没醒。”
虽然内心深处有一点点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度,但杜克没继续追问。
他只是……有点犯懒。
提不起力气,也不太想起床,仅仅希望盯着自己的同伴看一会儿。
而萨瓦利德很善于捕捉他的情绪,下一秒就靠近些,重新躺回他的身边。
“饿?”
对方问。
“进食?”
“再等等。”
小幅度地摇摇头,人类半埋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想动。
一双手臂重新将他抱回怀中,灰黑色的眼眸低垂着看过来。
萨瓦利德的手中还攥着一把圆环,并且用手指撩拨了一下人类柔软的棕色短发。
“有点短。”
听上去音调毫无变化,可杜克就是感受到对方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惋惜情绪。
他忍不住抬头凝视自己的同伴。
“怎么说?”
“你喜欢长发?”
倒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外表上野蛮又特立独行的生物似乎相当推崇最原始的姿态,对人类的短发发型大概率不会有任何好感。
但杜克不喜欢长发。
军队中除非拥有特殊信仰,否则大家全都得将头发给剃短。便于打理是一方面,群体的融入感则是另一方面。
他的性格已经够不讨好的了,如果再留着一脑袋招摇醒目的长发,当初那些审讯者大概率会扯着他的头大声嘲笑他娘娘腔。
“没有。”
然而灰翅否定了这一猜测,只是摊开手掌,将那堆小圆环递到男人的面前。
“你消灭了一只强大的猎物,应该拥有一枚。”
“但你的头发太短,我没办法将它编上去。”
在人类沉睡时,手速快过语速的武装种显然已经做过了类似的尝试。
杜克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苦恼愣了片刻,最后笑着将头枕在对方的肩膀处。
“为什么要给我?解释一下它的特殊含义。”
他曾经许多次帮助对方将这些小圆环拆下,也曾不置一词为萨瓦利德重新编好那些乱蓬蓬的长发,很难说这种仪式感对他有没有造成影响。
“每割下一只强大猎物的头颅,我就会多编一只圆环。”
深灰色的眼睛眨动两次,大多数时候寡言少语的武装种倒是很认真地开始解释。
“我现在拥有六十七枚。”
这意味着有六十七只难缠的猎物遭到了斩首。
杜克因为这个答案而叹息,忍不住轻轻地抚摸一下对方的后颈,将胳膊环绕上去。
“这么凶……”
“不是凶。”
刻意强调了一下,灰翅的鳞尾在床面轻轻拍打。
“是强大。”
“我从不失败。”
随意地将多余的圆环扔在床上,只留下唯一的一个,萨瓦利德抓着人类的手,让那肤色苍白的手掌摊开,然后把圆环放到了对方的手心中。
“它是你的。”
慢慢地按着中段位置,他将光滑平整的环体从中间拆开,这来自于核心星域的科技产品便开始快速收拢——它变得更小,更紧缩,像是流动的金属产生了折叠,露出尖锐如针的卡槽接口。
“如果遇到危险,就这么做。我录入了你的生物授权验证,你可以将它取下来,掰开,给出指令,让它炸平小半个都市群。”
杜克差点手一哆嗦将那东西整个扔出去。
“什么?!”
人类问。
“这是……武器?!”
难以置信的表情写在懒散情绪还未完全消散的脸上,蓝灰色的眼睛睁得很大。
看得出,男人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冲击,就差没弹跳着蹦起来。
“什么叫炸平小半个都市群?你是指LV124的都市群规模?”
“嗯。”
萨瓦利德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一些天龙虫在谈论起装备时,往往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态度。他出身于核心基因族群中最凶悍善斗的灰翅,亲眷之一是现任亚王虫兼武装种领队,亲眷的另一方是核心联盟议会长。
在其它虫崽小时候撅着屁股几条腿乱爬掏沙子的时候,他的玩具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高科技产物、玩耍方式是和自己那些废物的兄弟们咬成一团唧唧叫。
克里特别的方面不好说,在培养直系后代的时候弹药绝对管够。
“安全,可以保护你。”
“你……”
人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呈现出力竭的姿态。
杜克哭笑不得地躺回同伴的怀抱中,一叠声地叹着气。
“你顶着六十七枚核弹移动行走,就不怕它们不小心爆掉?”
“没有指令,哪怕被切开也不会引爆。”
鳞尾轻松地摇一摇,慢慢缠卷在男人的腰上,萨瓦利德在进行解释说明的时候语调十分淡定。
“你想将它放在哪?”
那目光还在人类的短发上流连不去,看得出来,这位灰翅是真的十分希望杜克能够按照习惯把它编进头发里。
男人因为这只有自己能够读懂的情绪而笑出声。
他觉得很奇怪,好像他们正在谈论的不是什么可怖的武器,也不是能够摧毁小半个都市群的核心虫族科技密钥,而是某种单纯的……装饰。
虽然过去他一直这么以为。
慢慢地捏着那枚处于掰开状态的小圆环,杜克端详了这东西几秒。
它已经缩到了原先的五分之一大小,甚至比常规意义上的戒指还要小些,倒是令他有了一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然后人类牵着萨瓦利德的左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脸侧,按在自己的耳根处。
“这里,怎么样?”
灰翅发出一点点意味不明的动静,呼吸缝也翕动几下,尾巴稀里哗啦像是在打架子鼓。
可那张冷酷的脸上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
“不行。”
他快速拒绝这个听起来出乎意料的提议。
“会痛。”
“你会受伤。”
“可我喜欢一点点痛。”
近距离地望向对方,杜克含笑注视着明显变得有些兴奋的同伴。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想到这地方,好像他循规蹈矩的皮囊下面依旧埋藏着一点点不管不顾的、喜欢打破规矩的冲动性格。
“你会让我痛得很厉害吗?”
萨瓦利德没回答,却用手指捏着对方的耳垂捻动两下,看着那苍白的部位泛起一点点稀薄的血色。
“我不喜欢看见你流血。”
“那你就轻一些。”
重新把那枚小圆环塞进对方的手中,杜克用两条手臂环绕着灰翅的颈项,身体贴得更近。
“别真的伤害到我。”
“安格鲁藤的汁液画上的图案会褪色,它们现在已经开始消失。但你留下的记号不会。”
他轻轻地挨了一下对方的绷紧的唇角。
“确定不想见到那样的场景?”
答案是想。
因为萨瓦利德攥着手里的东西,胳膊和鳞尾都捆卷住人类,凑近了去亲吻对方的耳根。
细长又灵活的、带着一点点柔软倒刺的舌信缠绕着杜克,微凉的、蛇一样的触感令人类略微瑟缩。
可一只手卡在男人的后颈处,不让他后退。
“怕?”
“你别那么用力。”
杜克小声回答。
刚见面时,对方直接给他来了个无麻开胸手术,连污染物幼体和肠子一起往外扯,差点把肋骨也一起掀断。
那时他眼冒金星、腹部带着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从治疗舱里往外爬,每一步都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搅他的内脏。他一声不吭地忍下来了。
而现在,他反倒会因为一个谨慎又小心的触碰,自顾自地要求面前的灰翅轻一点,再轻一点。
他说不清自己是变得软弱了,还是变得怯懦了,但是在理解到将痛苦说出口会得到回应后,就总也忍不住想同这只年轻的灰翅轻声讲一讲自己的感受。
紧接着他被那舌信扎了一下。
好像原本软和的倒刺突然变得坚硬一瞬,仿佛最精准最细微的针尖甚至是头发丝那样。
然后萨瓦利德在人类反应过来之前,以看不清的速度将手里拿着的圆环扣上去。
没有疼痛。
杜克只是听见微小的咔哒一声。
他并未完全丧失感官,依然可以觉察到对方的手指、冰冷尖锐的卡口穿透时的质感,仅仅是痛觉在这一瞬间彻底远去了。
萨瓦利德的手指还捏着对方的耳垂,倒刺收敛的舌信飞快地卷走一滴迟缓渗透出来的血珠。
他尝到所有的情绪变化——紧张,兴奋,各种远高于平时的激素。
那里面带着新鲜血食的甜。
“会有一点点麻,我们在麻醉猎物时会控制剂量。”
灰翅强调。
“如果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亲它一下,你就不会觉得难受。”
“也不用担心感染,我们喜欢吃活食,会确保食物在被啃完前都是健康的。”
杜克:“……”
他合理怀疑对方缺乏一切情调,把血淋淋的东西说得如此平静直白。
见了鬼的“健康”。
但他同时又有一点怀疑做出这种提议的灰翅是故意的。
正常人可说不出“我亲它一下,你就不会觉得难受”这样的话来。
萨瓦利德没有继续触碰那小小的伤口,可仍旧爱不释手地盯着这枚圆环反复打量。
看得出他很想上手摸一摸对方的耳朵,但最终还是忍了回去。
“等我为你猎杀到真正的凯格鲁,你也给我戴。”
灰翅说。
完全没考虑到以人类的力气能不能给他的表皮留下划痕这一问题。
“戴在任何你喜欢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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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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