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8

惊鹊修长的手指在彩色纸页中穿梭，翻飞的绘图仿佛抽帧的黑色幽默悲剧电影。

少年的声音宛若电影落幕的旁白，平静地叙述着剧中人的生死。

“某天，女孩突然发现自己痛苦的一生不过是某些权贵无聊时的产物，她像一只被顾客选定配种的新奇宠物，幸运地在大批死亡的胚胎中脱颖而出。”

“她是商品，是物件，是无人在意的烂肉。她并没有被亲生父母抛弃，因为她从来都没被视为一个能享有任何基本权利的人类。”

“顾客逃单，厂家为了收回成本把她低价处理，卖给了一对陌生夫妻，她自以为脱离了监牢，没想到却迎来了地狱，她从奢侈品变成了廉价促销品，她的人生从此在暗网上打折出售。”

“她意识到如今的痛苦并非命运的拐点，而是她的命运本就如此。”

“她出生的全部意义仅在于‘出栏’。”

“于是灵魂崩溃，异种萌发，怪异突生。”

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精细雕琢地画出了9个婴儿的脸，落款是0446.12（伊甸园工程第三十期）

“啪——”

惊鹊合上了书，目光飞速扫视那几个保温箱，“啊，看起来是第二排第三个，上面写着她的身份ID。”

“什么是伊甸园工程？”余舟逝问。

“你可以理解为定制化智人宠物服务。”惊鹊把那本册子丢到地上，“这玩意应该就是他们定期给高级客户提供的纪念册。”

“哈……纪念册？”惊鹊被自己的说法逗笑了，但眼底一片阴沉，“一群死变态。”

余舟逝托腮沉思。

如果不是简斯故意隐藏了一些信息，联防部和边境科技的资料库确实不一样。

所以根据惊鹊刚刚的说法，小林樱并不是案件里小林太太的亲生女儿，而是某个培育机构的商品。

定制化智人宠物服务……权贵的无聊产物……

被封存的直播间又长出了两张小床……前几天有人复发污染……

「当时联防部的某位高层受了污染……一道未按程序审批的回收命令就这样被下达了……于是小林樱在回收枪三千度的高温下溶解，焦化，变成几搓散落的灰……」简斯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余舟逝脑子里回响。

前几天复发污染的人，大概率就是当年违规下达回收命令的联防部高层。

惊鹊作为联防部一线，理所当然被派进的污染区。

但他的任务，绝对不是嘴上说的彻查真相。

而是再次回收。

甚至是掩盖真相……

“……所以，回到刚刚的问题，你觉得这东西是异种吗？”惊鹊看向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啊……”余舟逝像刚刚回过神，他认真道：“异种是人类质变的起点、怪异化的前提，所以是不是可以换一种角度理解……”

“比如怪异化的状态必然会和异种有一定关联？”

“等等，她的怪异化是什么样子？”余舟逝突然意识到简斯关于小林畸形秀案的所有描述里根本没有提到小林樱地异化状态。

他把大部分信息放在了对被污染者的描述上。

“她的外形很正常……”惊鹊表情怪异，“甚至可以说她是现场最像人的那个。”

“什么？”

“很奇怪对吧？她是少数几例记录再案的人形怪异……当时赶到现场的问寻官还以为她是什么幸存者。”

“一个浑身**的人类坐在粘腻肉块堆叠的房间里……不，不像房间，它像某种巨型动物被刨开的胃。”

“你能想象吗？当时一线接到的任务是，杀掉那个最像人的人。”惊鹊顿了顿，“她甚至没有反抗，只是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看着我们，手里还握着两张前往第八区的批复函。”

“我们在床底下找到了抱着书包的妹妹……和一堆水壶。”惊鹊摸了摸鼻子，“啊，水壶就是就是那种刑具，或者说棺材？我不懂怎么说，你懂的吧？”

余舟逝：……我确实懂。

甚至刚刚还见过。

“异种是‘证明她非常人出生的纪念册’，怪异化的样子是‘如人类婴儿般重新出生’”余舟逝碎碎念般分析道：“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对吧对吧。”惊鹊也觉得自己的推理严丝合缝。

“不……感觉还是怪怪的。”余舟逝总觉得有哪里被忽略了。

“这个姐姐应该很爱自己的妹妹吧。”一直沉默的山楂突然开口。

“就像山药哥哥很爱山楂妹妹，这个姐姐所以把书包给妹妹，让妹妹藏在床底，还想带妹妹去第八区。”山楂捏着那个丑萌的山药娃娃，“她怎么舍得在这时候突然抛下妹妹呢……”

余舟逝一下想通了。

“她们早早做好了逃出这个鬼地方的准备，离区的批复都已经握在手中，所有的一切就差临门一脚。”

“即使她的出生完完全全是个笑话，她现在也有了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她马上就可以摆脱过去，和真正的家人共同开启新生活。”

余舟逝看向惊鹊笃定道：“所以说，‘证明她非常人出生的纪念册’在这时候根本不足以变成‘异种’。”

“……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少年耸耸肩，就在余舟逝以为他会寻找下一个异种目标时，惊鹊突然将回收枪对准地上那本厚皮书。

枪头的温度升高，准星焦化发黑。

“但无所谓，先试试不就知道了。”少年眼里满是解恨的畅快，“我们管这叫强制失忆法。”

余舟逝：？

“啪嗒。”

扳机被扣动。

“轰——”

火光大盛。

余道长被少年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神经紧绷，他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物，手心下意识积蓄冷光，生怕从哪里莫名其妙窜出个污染物。

蛋白质燃烧的奇怪味道在空气中散开，那本精致的罪证消失在大片的火光里。

但除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无事发生。

……

“啊，尝试失败。”惊鹊大失所望。

余舟逝还没松口气，少年看着枪上的蓄能条突然话锋一转：“算了，能源还算充足，我们多烧几个，总能烧到的。”

余舟逝：……

“哈？”

他莫名有种家长发现熊孩子跑大街上朝哥斯拉丢石子，但因为伤害值极低，人家压根没理他，刚松口气要过去逮人，他直接一个滑铲到哥斯拉脚底下的感觉。

想揍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吗？这是问寻流程啊，找到异种然后藏起来或销毁，只要让诱因不存在，异化就会随时间逐渐消失。”

“异化程度轻的还有概率变回人类哦。”

“意思是让它们失忆吗？”山楂好奇道。

“对哦。”惊鹊笑着说：“只要想不起来，就不会变成怪异了。”

“可是，可是……”山楂努力想表达出自己的疑问，“刚刚的故事里，姐姐不是被欺负的那个吗……就像坏人抢走山楂的面包，不应该惩罚坏人吗？”

“让山楂忘记自己丢了面包，坏人就不用受罚吗？”小女孩皱着包子脸，艰难地理解这一切。

……

现场的大人都沉默了。

余舟逝一时不知道如何余小女孩解释。

“没办法哦。”

惊鹊蹲下身子，耐心地对小女孩说：“因为我们是人类。”

少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这是人类的特权，但怪异不是人类。”

“那哪些人算人类呢？”山楂的语气很急切，“刚刚那个姐姐最后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吗？她只有一只眼睛，还是长了两个脑袋？”

“是不是人我们说的不算。”

惊鹊垂眸，一字一顿道。

“他们说是人的，就是人。”

“他们说不是的，就不是。”

“他们是谁？”山楂追问。

少年笑笑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眼一样沉默的余舟逝，语气轻松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秉持着某种成年人的默契，余道长跳过了刚刚的话题，他故作轻松道：“我比较想问，如果只是进入污染区摧毁异种就可以了，为什么不直接朝整个污染区开枪？全覆盖不是更快吗？”

“首先是因为回收枪的能源非常稀少，每个案子平均只有两发子弹，所以正常来讲我们只有两次机会。”

惊鹊突然停住了话头。

惊鹊：……

余舟逝：……

余舟逝：“哦。”

惊鹊不满道：“你怎么不问我‘但是’？”

余舟逝从善如流：“但是你不受限制？”

“也没有不受限制那么夸张，因为我是关系户，所以能用的回收能源会多一点啦。”惊鹊得逞地笑了，“不过重要的是第二点，过于频繁地在污染区内回收，可能会引起怪异地注意。”

他耸耸肩：“毕竟如果有人从你家偷走一只袜子，你可能得过很长时间才能发现，甚至发现不了，但如果是凿了个洞，主人想不发现也难。”

“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比如污染区发生扭曲，或者增生，减少。”

“增生？”余舟逝指向前方，“像这样？”

“什么？”惊鹊愣住了，猛地扭头。

“刚刚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面墙应该没有门吧？”

灰色的房间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扇门，依旧是熟悉的亮粉色光漆的铁门，相似的黄色蝴蝶结。

不同的是与入口处的门相比，这两扇门上隐隐可见斑驳的锈迹。

其中一扇甚至还用刺眼的红油漆写着“OUT”。

“出口是被我烧出来了？”惊鹊有些心虚。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刚刚在乱烧。

“你觉得这像怪异消失的样子？”余舟逝直接戳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但不像消失，反而更诡异了。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惊鹊嘴硬地端起枪就往写着OUT的门边靠去。

「前进或停止……拿走令我不得安息之物……」细碎的呢喃又在余舟逝耳边响起。

“怎么好像没关门……”惊鹊朝门缝的黑暗中望去。

「前进或停止……」

「前进……停止……」

「停止……」

“不！”余舟逝骤然反应过来。

那不是出口的意思，是出局！

“砰——”

门自动弹开，余舟逝一把拽住少年的领子就往后扯！

巨大畸形的手掌破门而出，它直直朝惊鹊冲去，少年下意识往后仰，浓烈的腐臭味充斥鼻尖，那东西抓住了他的脚！

下一秒，眼前白光大盛。

少年感觉有东西揪住了自己的脖子！

惊鹊：！

道长一手抱着吓懵的山楂，一手拎着少年的领子冲进了另一扇门的黑暗里。

“砰——”门关了。

巨手撞到了铁门上。

“砰砰砰——”它疯狂地撞击薄薄的铁门。

“……”

黑暗中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谁也没再说话。

三十秒后，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惊魂未定。

“你，你救了我……”惊鹊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劫后余生还是因为发现了余舟逝的小秘密。

“刚刚走廊上的洞是不是也是也是你炸的？！”

“什么我？不是我。”余舟逝躲过对方想揽住他的手，拍拍道袍站起来开始胡说八道，“我只是抢了你的回收枪。”

“那玩意可真难用。”

“你别骗我了，联防部那种老掉牙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研发出威力那么大的回收武器？！”少年显得非常激动，“你是问寻官对不对？你为哪方工作？我怎么没见过你，边境科技……还是诺亚方舟？”

“好吧好吧，我确实是问寻官。”余道长被他烦得开始哄小孩，“我们出去再说好吗。”

反正出去了谁也不认识谁。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异种。”

“没错，是的。”惊鹊突然反应过来，“可你之前为什么要问我那么白痴的问题。”

“你之前是在戏弄我吗？”惊鹊不满道。

“啊……”余舟逝顾左右而言他，“谁把灯关了。”

“这个房间的灯呢了？”

“我刚好像看见开关了。”山楂自告奋勇地爬起来去几步外的角落里找开关。

那个地方只有一些杂物，小女孩自己过去应该没问题。

惊鹊仍缠着余舟逝。

“那招到底是什么？怀亚特都不会！外面的问寻技术已经夸张到这种程度了吗？”少年絮絮叨叨，“我们那边的问寻官大部分都是一群只会鄙视别人的蠢蛋。”

惊鹊喋喋不休，余舟逝保持礼貌。

山楂兢兢业业地找着开关。

“咕噜咕噜——”

汽水罐子从小女孩的口袋里滚了出来，连带着山药小玩偶也掉到了地上。

山楂追着罐子往前走了几步。

“嘶嘶刺啦……山……楂……嘶。”

“山……噗噜……楂……嘶啦。”

“山楂……”

奇怪又熟悉的声音让她顿住了脚步。

山楂还抓着玩偶，她抬起头，愣愣地看向前方。

……

“哥哥。”小女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余舟逝扭过头，看见山楂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畸形的水壶，柔软的透明皮肉裹满它的全部外壳，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塞满了红色的脏器，湿漉漉的粘稠液体噗噜噜地从罐子里流出，伴随而来的还有水壶奇怪嘶哑的声音。

“山……噗噜……楂……嘶啦。”

“哥哥，这是山药吗。”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