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雀赤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好像那条腿是义体一样。

他现在倒是没有挣扎惹事，明明是上流最近吹捧的纯天然人类，但是当他被陆毅半拢在怀里往前走的时候，身上却带着一种无机制的感觉。

陆毅把这个感觉归结于金丝雀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什么都不懂，没有任何生活经验，当然不像活人，顶多像三观都没建立完全的小孩。

有点可怜，但也只是有点而已。

没有可怜到陆毅会因为对方会冷，而把他抱起来的地步。

前赛博时代不人不鬼的多了去了，作为搜查官，他也是经常和那些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怪物接触的。

就算不说那些，即使是作为搜查官，一生惨烈的也数不清。

贺相逢不就是个离他最近的例子吗？死都死得蹊跷。

他可以被金丝雀砸脑袋——反正也不疼，但是伸手抱，恐怕有点对不起为他而死的贺相逢。

孤塔顶层面积真的不大，没走几步陆毅就把金丝雀送到了会议室的门口。

金主想念金丝雀了。

“我们到了。”陆毅说，他把金丝雀轻轻往前一推。

金丝雀百无聊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金丝雀问。

“陆毅。”男人低垂着头看着对方。

“哦，”金丝雀又问：“你是搜查官？那生活一定很刺激喽？”

陆毅扯出一个还算礼貌的微笑：“对我来说比较稳定。”

“相对于其他搜查官，我的能力更高，也更不容易出事。”陆毅补充道。

金丝雀有点释然地点了点头，他的肩膀被陆毅半拢在怀里，单薄得不真实：“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走了。”

陆毅当然认为他说的“可以走了”是指进会议室。

只是这样突兀的语气让他心跳没来由得漏了半拍。

来自潜意识里的恐惧从心底涌出，陆毅说不清是为什么。

只是去会议室而已，只是在会议室门口说的话，但陆毅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站住他身边的不是只见过一次面的金丝雀，一件任务，而是互相交托后背，出生入死的同伴，要坦然地走向绝路一样。

一定是因为义体，陆毅想。

他的义体规格太高了，对大脑和脑机的计算要求也快到了恐怖的地步，而由于记忆被黑客篡改过，脑机偶尔会出现和义体不匹配的情况。

这种时候，当然是会精神恍惚的。

孤塔顶层的信号灯突然明灭了一下。

“黑客。”陆毅冷不丁地说。

信号灯突然闪烁的理由很多，黑客当然也是其中一个。

“孤塔的主人也是历史前三的黑客，”身旁的金丝雀突然解释道：“有谁能黑掉孤塔的系统？”

“你当那位是摆设吗？”金丝雀问，声音很轻，语气却咄咄逼人。

陆毅还有点沉浸在过去丢失的记忆里，脑子雾蒙蒙的，没有注意到，为什么身边的金丝雀会对孤塔的防护系统有这么简洁直接的了解。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金丝雀撇开他走了进去。

真是大手笔，陆毅想，拿这么好的地段去养一个人。

金丝雀背对着陆毅走进会议室。

他看到陆毅的人了，他放心了，没有自己陆毅也能过得挺好，以后就该桥归桥，路归路，他不能和陆毅再有什么牵扯。

他做的事情不牵连陆毅，是对自己以前的喜欢负责。

已经等了三年，贺相逢该跑路了。

所以黑了一下孤塔的防护系统。

会议室里已经投下来十几个人的剪影，上周孤塔内部系统更新后，剪影底下还贴心地标了几个序号。

“几天不见，金丝雀。”有人说。

“这次要讨论的是批给孤塔的研发经费。”

1号：“长话短说，直接投票。”

1号：“我支持批下二十亿的经费投入孤塔区研发。”

3号：“支持。”

4号：“没钱，拒绝。”

4号：“2号怎么想的。”

2号：“我建议安乐。”

贺相逢坐在椅子上点投票器玩。

4号：“一个大活人你就给安乐了？”

1号：“2号，投票只有赞成和反对，你什么意思。”

贺相逢抬起头问：“我怎么就要被安乐了？”

3号：“我们在金丝雀项目投这么多钱，你说安乐就安乐？”

1号：“2号前辈，你解释一下。”

2号：“他住的不是我的塔？用的不是我的地？你们当初把他往孤塔一塞，问过我了吗？”

2号：“现在金丝雀能监管五个区，有用，但也不是不可替代吧，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2号就是青春之塔的主人，取名天才，也承袭了孤塔默认debuff，年纪轻轻把全身包括大脑全给换成义体，前赛博时代遗留的疯子，躯体已经死去却还有话语权的大鱼，也是历史前三的黑客。

3号：“可是顶级的黑客毕竟少见。”

2号：“我要求你们归还A区的管控权力，金丝雀报废，我有的是可以替代他的。”

贺相逢在底下“啧”了一声。

3号：“2你别说得冠冕堂皇，不要搞得好像当初贺副官不是被你废掉的一样。”

2号：“他自己作死，什么机密都往脑机里放，知道的太多我有什么办法。”

3号：“你放屁。”

贺相逢当初被带进孤塔，有个原因就是自己知道的太多。

帝国和地下城的武器研发机密全被他给下载进脑机里了，谁敢放他出去乱窜。

不过是2号让贺相逢下载的。

现在2号要把他给安乐了，纯属卸磨杀驴。

3号：“你以为人家想知道那么多？还不是你让别人干的？”

3号：“现在好了，你觉得他没用了，就弄死是吧？”

2号：“没用就是没用了啊。”

3号：“还讲不讲人权？你个死人机！”

无论是死还是人机都戳到了2号的痛处，这位尚且还算存在于帝国的赛博疯子当即和3号对喷起来。

2号：“我*****,赛博时代你跟我讲人权，老子把这一片**的时候你还在吸奶嘴里的营养液呢，还特么是我出的救济费，用完的东西你留一命你等他报复你啊？”

3号：“蛇蝎心肠！你到底这样害死多少人了？前皇帝当初是怎么被你给勾引到的，歹毒！”

2号：“啊对对对，你最阳光开朗，你去镇着地下城那边好不好？”

2号：“老子把所有人睡一遍都没睡过顶头上司，你污蔑你妈呢？我看是你**你妈想当太妃吧，太后都不放眼里，个三儿。”

3号：“他污蔑我母亲！”

2号：“我****你全家！”

4号：“2号是赛博疯子，没睡过，一遍。”

3号：“什么年代了，赛博疯子不该进监狱吗？”

“我当初真是眼瞎。”贺相逢说。

1号：“3号你干什么，不要侮辱前辈。”

2号的剪影站起来，扶住面前的办公桌，身形和贺相逢有些相仿，都是典型的黑客外貌，修长的脖颈微微歪了点，语气嚣张：

“你有种当面来干、、%%我啊。”

1号：“2号闭嘴。”

2号话锋一转，突然看向贺相逢：“贺副官，你觉得应该增加经费吗？”

贺相逢摇头：“我受够你们把五个区的各种破事往我脑机里连了，我的脑子受不了那些东西。”

2号用手指贺相逢：“他投反对票。”

3号：“不是，他什么时候又能投票了？你就诚心搅混水是不是？”

现在看到陆毅活得还好好的，贺相逢得着手自己的问题了。

他要从孤塔里逃出去，走的时候最好还能跟陆毅干一架。

要和陆毅划清关系。

毕竟自己当初是被陆毅一手栽培的，不能害了他。

后赛博时代，几乎没有国家能和帝国叫板，孤塔主人奚屏是一条好狗，他那效忠对象在前赛博时代把所有科技寡头的研发成果给盗了个遍，当初这帮人就有最强战力了。

到现在，帝国国土越来越大，生产线早就齐全，在他们周围，想灭一个国，简直是只需要一个理由的事。

甚至自己作为金丝雀的死都可以成为帝国出手的原因。

2号又在和3号互喷：“那就找个理由，就说金丝雀监管的时候受到某区信号刺激，死了，然后顺便把某某国给灭了不就行了？”

3号：“你以为其他地方敢跑到我们家撒野吗？”

3号：“敢动手的还不是只有地下城？”

贺相逢就是打算跑到地下城。

唯一敢跟帝国叫板的地方，双方科技水平相当。

他虽然被限制网络连接，但是并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束手就擒。

贺相逢和地下城有来往，他之前装得安分，只是因为陆毅还没彻底恢复。

现在他要准备走了，而他需要过的最直接的一关就是奚屏。

投票结果以三分之一赞成三分之一反对三分之一要求安乐结束，贺相逢冷冷地看着对面熄屏，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的信号受到一瞬间的干扰，信号灯又明灭了一下。

陆毅护送他回了琥珀屋，所有人都以为，金丝雀的脑机依旧没有和外界连接。

……

地下城，凯斯迪亚酒馆。

酒馆第三楼，一名肩膀宽阔，身量修长的青年从胶囊舱里走了出来，他抬起眼，眼睛几乎和高塔里的金丝雀一模一样。

这个男子长着一张天使一样的脸蛋，但身高一米八，腰瘦腿长，看起来冷冷的，不太好相与。

不过地下城不仅“民风淳朴”，还是“革命老区”，不像现在偶尔还装得道貌岸然的帝国，好相处的本来就不多。

贺相逢借着视野，拿起一件皮衣披上，低下头将五指张开又合上，感受着最高等级黑客义体。

他从房间里的众多合金棒球棍里捡了一根，智脑扫描了下硬度，可以跟B级的义体互殴，神色冷淡地走下楼。

“来杯啤酒。”贺相逢拉开座位，半垂着头坐在台前。

老板看到对方从三楼出来，挑挑眉，将酒杯稳稳当当地砸在桌上，边倒酒边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啊。”

贺相逢接过酒喝了，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

酒馆里的人都很年轻，面容有棱有角，安义体的人很多，符合地下城民风。

如果说孤塔是青春之塔的话，地下城也可以叫青春之城。

这里发生过很多次暴乱，阶级都被洗了几遍了，老人很难活下来。

“他们管我管得很严。”贺相逢说：“你们给的这具义体很好用。”

酒馆老板呵呵笑：“那当然了，我们的义体普及比帝国要高。”

“而且你得知道，帝国当初的科技是源于地下城，你现在是把自己的意识投影到这具躯体里了，感觉怎么样？”

贺相逢蹙眉：“我说不清楚。”

“哦，哦……”老板沉思了一下，说：“我也有认识的人情况和你有点像，所以问问。”

“你打算过来了吗？”酒馆老板问：“把你原本的躯体接过来，你是个人物，我们能保你。”

地下城确实敢保一个知道太多机密的人，只是愿不愿意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是帝国那边的军事能力……”贺相逢犹豫了一下，提道。

酒馆老板笑了：“地下城里有很多高级罪犯，从帝国里过来的，你又不是第一个。”

“帝国现在的将领代表就是奚屏，他不敢动我们。”

贺相逢咂舌。

不愧是地下城，革命老区，能让奚屏那个赛博疯子都收手。

“来地下城吧，我们会为你制定最迅速的逃离计划，当然不一定低调……”

老板用一款老式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咬在嘴里：“你知道的，地下城从来不低调。”

“你知道的太多了，哪怕是来地下城什么都不做，我们养你一个，也比让你呆在帝国好。”

贺相逢继续提道：“那我脑机里的那些研发记录……”

老板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们会找比奚屏更强的黑客，给你的脑机打上补丁，那些秘密不会被任何人盗走。”

贺相逢的手颤抖了一下，把啤酒放回桌台上，他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畏惧。

“我…”贺相逢组织了一下语言，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奚屏，帝国历史上前三的黑客，已经是对外公开的最高配置。

敢说比奚屏还厉害的，要不然就是已经成了历史人物被挂功勋墙上，要不然就是对外查不到名字，现在还活着的庞然大物。

“不用害怕。”酒馆老板说：“是奚屏把事情做太绝了，以前他也没这么疯。”

“就这几天，地下城会在孤塔附近安排好路线，我们正大光明地抢人。”酒馆老板说。

“幸亏你以前还来地下城混过 ，”老板说：“我们也是没想到，奚屏要把你给弄死。”

贺相逢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过了半晌，抬头：“我可以问一下那位黑客吗？”

老板说：“你的话可以，他人比较低调，是地下城这些年的头目。”

“你应该知道的，这边代代有暴乱，已经没人愿意当头头了。”

贺相逢愣了一下：“哦，是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