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开往江南的黄昏

高架桥上的环形引桥一层层盘旋而上,两侧半透明的隔音屏障在午后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芒。

两点十分,专车平稳滑入广州南站东出发平台的落客区。作为整座华南枢纽神经中枢的庞然大物,十月一日午后的南站正处于一种近乎过载的轰鸣运转状态。高耸入云的乳白色桁架穹顶像是一面巨大的白色网兜,将数以万计的人流从四面八方兜揽进来。拖着红白蓝编织袋的异乡人、挽着推车的年轻夫妇、背着双肩包结伴出游的学生,汇聚成几股庞大而喧腾的浑浊激流,在数十个安检口前盘旋蜿蜒。

车门推开的刹那,热浪混杂着刺鼻的沥青尾气与塑料行李轮碾过地砖的锐响,迎面撞了个满怀。

里昂率先跨下车,长腿落地,随手带上车门。他绕到车尾,在后备箱升起的瞬间,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微沉,一手拎出自己的银灰铝镁合金行李箱,另一手轻巧地将林唯那个沉重得塞满相机机身、备用镜头与电池的厚实旅行包提了出来,顺势直接单肩挂在了自己宽阔平直的肩膀上。

“包给我背吧,里面装了两个变焦头,挺沉的。”林唯快步走上前伸手去接。

“不用,这点分量对我来说连日常拉伸都算不上。”里昂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深蓝色的眼眸在午后强光下半眯着,显得格外深邃。

林唯见他脚步平稳轻松,便不再推辞,只是下意识替他理了理背带的位置,免得金属扣勒到对方锁骨处:“走人工核验通道,你的护照自动闸机读不出来,跟着我。”

在酒店大堂办完退房时,里昂就非常坚决地去礼宾部柜台兑换了一叠整齐的人民币现金,连同第一笔预付的向导酬劳,全数塞进了林唯的背包侧袋作为这趟行程的公共备用金。

林唯原本并不缺真正的保底积蓄。高三那年父母意外车祸离世后,父母多年在外面打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外加事故责任方依法赔付的那笔理赔金,加在一起其实有几十万整整齐齐地躺在银行账户里。只是在办完父母后事拿到银行卡的第一天,林唯就独自一人去柜台,将整笔钱全额转存成了长期的死期存单。

那是父母用一辈子血汗与生命给他换来的最后退路,也是他深埋在心底的一座秘密灯塔——他一直想去英国伦敦的艺术院校攻读纪实摄影硕士。那笔钱是他不可动摇的留学学费与财产证明保证金,哪怕平日里穷到一天只吃一碗五块钱的素肠粉、接毫无营养的地推兼职在烈日下站到小腿发木,他也绝不肯从那张定期的死期存单里挪用一分一毫。

正因为这种严苛到近乎自虐的自律,他平日里微信零钱里能自由支配的活期数额,才常常紧巴巴地卡在几百块钱的边缘。

如今背包内侧沉甸甸地装着一整扎整齐的行程备用金,林唯不用再去动用任何紧绷的日常周转,这种彼此界限分明、又被全盘信任的从容,让他眉宇间那层习惯性的紧绷悄然松懈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实名制核验闸口。

站务员接过那本深蓝色的英国护照,核对完证件信息与车次后盖章放行。当那个印着烫金徽章的本子递还到里昂手里时,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忽然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安检机传送带隆隆作响。穿过安检口的瞬间,候车大厅铺天盖地的声浪瞬间灌满了耳膜。

巨幅电子屏上红绿交织的车次信息每隔几秒便滚动一次,候车区长椅上坐满了怀抱婴孩的母亲、啃着面包的学生,以及三五成群拖着行李的旅人。空气里弥漫着桶装方便面特有的脱水蔬菜与牛油调料香气,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正以极快的语速用三种语言循环播报着检票提示。

“G1314次,广州南始发,终到黄山北,检票口在14B。”林唯看了眼手机上的行程单,抬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检票。车程六个多小时,虽然后半段天黑了才到,但路上肯定会口渴,我们去便利店买点路上吃喝的东西吧?”

他转过头,认真征询里昂的意见:“你有什么忌口,或者路上习惯吃点什么?”

“没什么特殊忌口,水就行。”里昂很自然地迈开长腿,“一起去看看。”

两人走进检票口旁边的连锁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膨化薯片、卤味鸭脖、辣条和各色碳酸饮料。

林唯原本以为年轻气盛的外国大男孩会挑些可乐或者高热量零食,却见里昂站在冷鲜柜前,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点开了摄像头的实时拍照翻译功能。

男人弯下高大的身躯,伸手越过花哨的气泡水和甜茶,随手拿起一盒酸奶和一包坚果。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包装袋,将手机镜头对准背面密密麻麻的中文配料表与营养成分栏。屏幕上的取景框微微晃动,英文字符实时覆盖在“碳水化合物”、“脂肪”、“白砂糖”等字样上方。

在确认配料栏里没有多余的精制添加糖和代可可脂后,他才将东西放进提篮。

最后,里昂拿了两大瓶常温的大容量纯净水、一盒无糖原味希腊酸奶、一盒鲜切水果杯,以及一小包没有任何盐糖调味的原味坚果仁。

“只要这些?”林唯看着他提篮里极其干净的几样东西,略显惊讶,“不带点面包或者牛肉干吗?车上如果要补充体力,光吃水果可能会饿。”

“中午的肠粉饱腹感很强,六个小时坐着不动,身体不需要摄入太多碳水。”里昂将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唇角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克制,“而且我平时习惯吃原相食物,高盐高糖的东西吃多了代谢负担重,会容易昏睡发沉。”

林唯微微一怔,有些佩服地眨了眨眼。

作为一个天天靠兼职盒饭或食堂对付一餐的大学男生,他还是头一次在同龄人身上看到如此严苛、近乎本能的饮食自律。联想到对方那副极具压迫感且毫无一丝赘肉的骨架,林唯心底暗自猜测:这人大概不是普通的商务白领,至少也是个极注重身材管理的重度健身爱好者,或者专业运动员。

林唯没有多问,自己从架上拿了一瓶无糖乌龙茶和一盒润喉糖,走到收银台前调出付款码:“一起结吧。”

“嘀”的一声轻响,备用金扣除款项。

里昂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装好矿泉水和水果的环保纸袋,提在自己手里,没有让林唯分担半点分量。

两点三十分,14B检票口上方绿色的“正在检票”指示灯亮起。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闸机。林唯领着里昂走最外侧的人工通道,刷验护照后顺着长长的扶梯下到一楼站台。

站台上的风带着一丝轨道特有的铁锈与微凉气流。

一列银白相间、车头线条锐利如隼的“复兴号”动车组静静卧在无缝钢轨上,车身上的红色飘带涂装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列车员戴着白色手套立于车门旁,笔挺而严整。

“一等车厢在1号车,最前面。”林唯指了指车头方向。

两人顺着站台快步前行。

踏进车厢的刹那,密闭车体内的降噪设计瞬间将外部所有的沸腾人声隔绝在外。一等座车厢采取“2 2”布局,宽大厚实的深灰织物座椅、暖黄色的阅读灯,以及脚下铺设的吸音地毯,营造出一种与外场截然不同的静谧秩序感。

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连座。

林唯把随身的相机包抱在怀里,里昂则抬手把两人的大包和铝镁拉杆箱推上行李架。安顿好行李,里昂顺势侧身坐进了走道座:“我坐外边,腿方便伸出去。”

“好。”林唯点点头,跨步坐进靠窗的3A位置。

两点四十分整,车门缓缓滑拢。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蜂鸣,整列长达数百米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启动,没有任何剧烈的顿挫,窗外的灰色水泥立柱与防护网开始由慢至快地向后倒退,短短几分钟后,便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列车平稳提速,车厢前端的小液晶屏上数字不断跳动:

【当前时速:305 km/h】

里昂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南国平原。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搭乘中国的高铁。

过去几年里,他习惯了在各大洲之间辗转飞行。巡回赛的日程将他钉在越洋航班的头等舱或私人包机里,耳边永远充斥着低沉轰鸣的引擎声、气压突变引发的耳膜刺痛,以及机舱密闭空间里那种与大地彻底割裂的失重与悬空。而眼下这列贴着地面以三百公里时速飞驰的列车,平稳得甚至让窗台上半杯温水的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窗外的景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密集的钢筋混凝土高楼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翠绿的芭蕉林、鱼塘,以及远处在午后薄雾中若隐若现的黛青色低矮丘陵。水汽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白蒙蒙的光晕,将岭南大地的温润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视野尽头。

“感觉怎么样?”林唯侧过头,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听起来格外清润,“车速已经过三百了。”

里昂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林唯已经把脖子上的旧单反摘了下来,妥帖地摆在折叠小桌板内侧。少年双手捧着那瓶冰镇乌龙茶,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飞掠的绿意,整个人陷在一片毫无防备的宁静中。

“非常平稳。”里昂低声赞叹,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松弛,“甚至比飞机还要安静。在地面上看着风景以这种速度流动,有种奇妙的真实感。”

林唯拧开茶盖喝了一小口,温和地笑了笑:“等出了广东,进了江西和安徽,窗外就全是大山了。南方的山和欧洲不太一样,绿植更密,水汽很重。”

“那我拭目以待。”里昂嘴角微弯,靠在柔软宽敞的座椅靠背上,长腿惬意地舒展着。

车厢内广播轻柔地响起,列车穿过韶关,正式驶离广东境内,一头扎进赣粤交界连绵不绝的苍翠群山之中。

列车开始频繁穿梭于隧道之间。

每当车头钻入山体的瞬间,车窗玻璃便化作一面清晰的暗色镜子,映出车厢内两人的倒影。

在暗色的玻璃倒影里,里昂看到身侧的少年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抵挡不住连日兼职与早起奔波的倦意,眼睫毛慢慢垂了下来。

那是典型的缺乏休息的状态。

自从变故之后,十九岁的林唯就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身心。在学校要争最高等的全额奖学金,课余要奔波兼职积攒日常路费,所有多余的一分一厘都要小心翼翼存好,为了那个看似遥远却坚定的留学梦咬牙死撑。今天上午在东山口的老街里,他看似随意,但大脑实际上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盘算着路线与时间。

如今车厢平稳,行程落定,那股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逐渐由白昼转向黄昏。

当列车穿出最后一座长隧道时,夕阳已经在天边彻底烧开了一片壮丽的橘红。

余晖斜斜地切过车窗,在车厢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箔。

林唯的呼吸变得轻浅而绵长,脑袋随着列车微不可察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窗边歪斜。在即将撞上冰凉车窗玻璃的瞬间,一只宽厚干燥的手掌无声地从身侧探了过来,极其稳当地托住了少年的侧额。

里昂的动作很轻,指节处因常年握拍而留下的一层薄茧,摩擦过少年柔软温热的发丝。

他并没有缩回手,而是轻轻收力,顺势将少年的脑袋带向了自己坚实宽阔的右肩。

林唯似乎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了这股干燥沉稳的依托,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并没有醒转,只是本能地在柔软的纯棉布料上蹭了蹭,随后沉沉地靠了上去,彻底陷入了深眠。

车厢里只剩下轨道微弱平稳的节奏。

里昂身形挺拔地靠在椅背上,右半边身子几乎保持着绝对的静止,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惊醒了肩膀上的少年。

夕阳的橘红余晖穿过车窗,落在他英挺冷硬的面颊上,将那头深棕色的短发染成了一层深金。

二十岁的人生里,他习惯了在球场上万名观众的注视下搏杀,习惯了被推向聚光灯的最前排,习惯了承载整个家庭阶层跨越的重负。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防备地倚靠过他,也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所求地接纳过他。

身边这个少年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怎样沉重的一场溃败。

在林唯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在异国迷途、需要被妥帖安放的高大旅人。

列车在暮色中疾驰,沿途停靠了赣州西与南昌西。窗外的天光由赤金渐渐沉降为幽邃的紫黛,最后被深秋江南那片湿润浓重的夜幕彻底吞噬。车厢里的大灯调成了柔和的半明状态,四周旅客沉沉睡去,偶尔只听得见翻动书页或是耳机里漏出的细微声响。

里昂就这么维持着微侧的姿态坐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直到晚上八点半,列车穿过上饶、进入皖赣交界的崇山峻岭时,广播里响起了即将到达黄山北站的预报音乐。

提示音叮咚作响,身侧靠着的单薄身躯微微动弹了一下。

林唯像是从一场极深、极沉的深潭中骤然浮起,眼睫毛剧烈颤抖了两下,随即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聚焦的最初几秒钟,少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整颗脑袋都深深埋在身边男人的肩窝里,鼻尖甚至能闻到那件黑T恤上极淡的柑橘洗衣液香气,以及混杂着对方温热体温的干净皂角味。而里昂那只结实修长的右臂,为了防止他滑落,正虚虚地环在座椅后方护着他的后颈。

血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修长的脖颈一路爬上了少年的耳根。

林唯猛地坐直了身子,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窗边缩了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与难为情:

“对、对不起……我……我睡着了,怎么靠到你身上去了?”

因为刚刚睡醒,少年的嗓音有些软糯发干,平日里那股波澜不惊的沉稳向导做派瞬间碎了个干净。

里昂活动了一下早已酸麻发木的右肩胛骨,神色却无比坦然,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放松的戏谑笑意:“没事。不过你的相机包很重,没想到你的脑袋比相机包轻多了。”

林唯低着头揉了揉被睡得微乱的额前刘海,脸颊依然泛着热度,好一会儿才小声憋出一句:“你应该直接叫醒我的,靠了那么久,你肩膀肯定麻了。”

“在体能训练里,这连入门级别的负重都算不上。”里昂转头看向窗外,深邃的蓝眸在夜色映衬下亮得出奇,“而且,你看起来真的很累。”

车厢前端的电子屏跳出了清晰的滚屏字样:

【前方到站:黄山北站,预订到达时间:21:10】

“快到了。”林唯深吸了一口车厢里微凉的空气,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迅速找回了职业节奏,“收拾东西吧,黄山北站是这一趟的终点站,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下车。”

两人把行李架上的大包和铝镁拉杆箱取下。

九点十分整,复兴号平稳滑入黄山北站二站台。

车门滑开的刹那,一股与岭南广州截然不同的空气迎面扑了上来。

那是属于皖南深秋夜里的空气——清冽、湿润、微凉,带着远山间松柏与泥土被夜露浸透后的幽冷草木香。深吸一口气,肺腑之间仿佛被山泉水洗过一般,瞬间将几个小时车程带来的混沌冲刷得干干净净。

里昂站在站台上,下意识地打了个微弱的寒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木的味道。”

“因为这里四面环山,温差比广州大得多。”林唯帮他紧了紧背包带子,眼里泛起回到故土的熟悉与柔和,“走吧,出站口外面我提前约了去宏村的专车,从这里开到宏村还要将近五十分钟。”

穿过宽敞空旷的出站通道,走出黄山北站巨大的挑空雨棚,夜空高旷而清朗。

没有大都市彻夜不熄的刺眼霓虹,抬起头,皖南夜空的深处,一弯泛着微凉冷光的细月正静静悬在黑黛色的山脊之上,漫天星子如碎钻般散落开来。

停在路边的黑色专车亮起了双闪。

两人将行李妥帖放进后备箱,钻进车厢后座。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山道,朝着黑暗中连绵起伏的黛色群山,一路破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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