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双赢的契约

茶餐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透着几分浸肌的寒意。

头顶悬挂着几台墨绿色的三叶铁吊扇,配合着墙角轰鸣的老式挂式空调,将九月末尾残留的湿热彻底隔绝在厚重的推拉玻璃门之外。店面不大,是典型的广式老派装潢,铺着绿白相间的水磨石马赛克地砖,靠墙排开一列有些年头的棕红色人造革卡座。此时已过早茶客流的最顶峰,店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看早报的阿叔,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现拉红茶苦香、黑白淡奶的甜腻,以及刚出炉菠萝包的牛油气味。

里昂弓着身子坐进靠窗的窄小卡座里。

一米九零的骨架在狭窄的桌椅间显得极为局促,两条长腿不得不斜侧着避开焊死的铁质桌脚。他随手把黑色双肩包搁在内侧空位上,摘下了卫衣的兜帽。

茶餐厅刺眼的白炽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孔上,深棕色的卷发略微凌乱,眼窝深陷,下颌处泛着极淡的青色胡茬。

店员阿姨提着塑料托盘快步走过来,啪的一声甩下两本过塑的彩印菜单,嘴里用极快且高亢的粤语念叨:“两位饮咩啊?冻柠茶定奶茶?今日蛋挞新鲜出炉哦。”

里昂坐在对面,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完全无法解码的茫然。他甚至无法从那连珠炮般的声音里抓出任何一个哪怕形似的音节,只能下意识地把背脊挺直,显得礼貌却极度拘谨。

“阿姨,我们要两杯冻柠檬茶,少糖少冰。”林唯很自然地用平稳温和的普通话接了过去,语气轻缓礼貌,“再要两份份菠萝包,一笼虾饺,谢谢。”

“好咧!两杯冻柠茶少甜走碎冰,两个菠萝包一份虾饺,两位稍等啊!”阿姨瞬间切换成带着浓重广普口音的利落调子,撕下一张点菜单拍在桌角,转身风风火火地钻回了后厨。

里昂微微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肩胛骨,低声道:“谢谢。如果是我一个人进来,大概只能指着墙上的挂图盲选了。”

“这是最地道的老街茶餐厅,店员阿姨平时习惯讲白话,但普通话都听得懂,不用紧张。”林唯把单反相机从肩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靠窗的桌沿内侧,又从随身背包里掏出纸巾,把两人面前的桌面仔细擦拭了一遍。

少年的动作熟练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在异乡独自生活磨砺出的井井有条。

“你刚才在路边说……原本联系的向导突发肠胃炎,把你整个假期的行程都取消了?”林唯把清洗干净的玻璃水杯推到里昂面前,轻声问,“你原本打算怎么走?”

里昂握住冰凉的玻璃杯壁。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掌心传来的冷意让他连续紧绷了数十个小时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原本平台上的行程,是七天跨越三个城市。”里昂低声解释,声音平缓干涩,“从广州出发,经停徽州的古村落,再去杭州,最后在上海结束。所有的城际车票和酒店原本由那位向导协助处理,我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听到“徽州”两个字,林唯擦桌子的手腕微微停顿了半拍。

“徽州?”

“对,安徽的古村落。好像是叫……宏村,还有西递?”里昂有些生涩地念出这两个拼音,“我在英国的纪录片里看过那些建在水边的黑白建筑。我很喜欢那些线条,很安静,完全不同于欧洲的石制城堡。我原本想趁这个假期,彻底离开赛……离开喧闹的都市,去那些安静的地方待几天。”

他险些脱口而出“离开赛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都市”。

林唯并没有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少年微微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那是我老家。”林唯轻声说。

里昂愣了一下:“你的老家?”

“嗯。”林唯嘴角泛起一抹很浅的笑意,“我是安徽黄山人,也就是以前的徽州府。宏村离我长大的小县城只差不多一小时车程。那里的建筑叫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马头墙,遇到下雨天,整座古村在烟雨里就像是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少年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稔。

那是他十九年生命里最平静温润的记忆底片,也是他高三那场家庭变故前,最后完好无损的安歇之地。

服务员端上来了两杯挂满水珠的冻柠檬茶。深红色的茶汤里浸泡着切得厚薄均匀的新鲜柠檬片,长柄钢勺插在杯中。

“喝之前用勺子把柠檬果肉捣碎,果香才会出来。”林唯示范着压了压柠檬片。

里昂学着他的动作,长指握住细长的不锈钢勺子,用力在杯底戳了几下。酸涩清冽的柠檬汁瞬间破壁而出,混杂着高浓度红茶的微苦与糖浆的清甜,一口咽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了胃里,瞬间冲散了从早市一路走来的闷热与燥意。

“Amazing.”里昂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比欧美赛场休息区里那些调配得精密无缺、却满是化学香精味的电解质饮料,要真实且鲜活得多。

蒸笼揭开,四个半透明、透着粉嫩虾仁光泽的虾饺冒着腾腾热气端了上来,伴随而来的还有表皮烤得金黄微裂、夹着厚切冰黄油的菠萝油。

里昂看着桌上的早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张空空如也的取消订单,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坦白说,林,”里昂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深蓝色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少年,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迷茫,“如果今天早上没有在街角偶遇你,我大概只能在酒店里困坐七天,或者硬着头皮去前台退掉房间买回程机票。我完全低估了语言障碍,也低估了在没有移动支付的情况下,在这里独自旅行有多困难。”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变得格外专注而诚恳:

“刚才在石阶上,听你说你是摄影专业的学生,这个假期留校,而且老家就在徽州……我忽然有个冒昧的想法。”

林唯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只虾饺,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什么想法?”

“你……这七天有固定的安排吗?”里昂的语气有些局促,带着英伦绅士特有的谨慎与分寸感,“我是说,如果你的学业或兼职不是必须困在广州,你有没有可能,考虑接下这趟行程的私人向导?”

林唯握着筷子的指节停在半空。

“向导?”

“对。”里昂的声音放得很低,言辞却极其郑重,“原本平台向导负责的所有事情——城际交通的购票、酒店入住的协助、简单的行程翻译与日常沟通。如果顺路,你可以带我看一看你镜头里的徽州、杭州和上海。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现在真的找不到其他能信任且可以顺畅沟通的人了。”

生怕林唯觉得被冒犯,里昂迅速补充道:“当然,这绝不是让你白白帮忙。原先我在涉外平台预约向导的预算是一天三千元人民币,如果你愿意接下,我可以全额支付给你,另外沿途所有的车票、住宿和餐费全部由我负责。你可以考虑一下吗?”

一天三千元。

在这个国庆节的黄金周,对于一个全靠兼职和国家补助维持开销的大二学生来说,七天两万一千元的收入,足够覆盖他整整一年的学费与生活开销,甚至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换掉手里这台破旧的残幅单反套机。

林唯的呼吸微微滞涩了半秒。

但他并没有被这笔巨款砸昏头脑。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近乎孤注一掷的英国青年,又看了看桌角放着的学生单反。

“钱太多了,里昂。”林唯放下筷子,神情平静清澈,没有一丝贪婪或局促,“在广州,即便是在黄金周,普通的涉外随行翻译也远远用不着这个标准。而且我不是专业执证的导游,我只是个大二学生,没有带外宾长途旅行的资质和经验。”

里昂眉心微蹙,正要开口坚持,林唯温和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

“如果你真的想走完这趟路线,我们可以做个约定,但这不叫‘高薪雇佣’。”

林唯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工整地写下了几个条目。

“第一,费用按照正常的大学生涉外兼职翻译标准算,一天八百元人民币。七天总共五千六百元,这笔钱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丰厚,甚至远高出我平时在商场站一整天地推的报酬。”

“第二,长途交通与住宿由你承担,但我对住宿没有任何奢侈要求,干净安全的标准间即可。订房间时,我们要么各自一间,要么订双床房,互不打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唯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上里昂深邃的视线,“我是摄影系的学生,我们老师给我们布置了期末专题作业。这一路上的市井人文是我必须交差的内容。我可能会为了等一束合适的光线在巷子里站很久,你不能干涉我的拍摄节奏。作为交换,这七天里如果你需要留影,我可以全程免费充当你的随行摄影师。”

林唯把写好的手机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这对我来说是一份报酬优厚的假期兼职,顺便回一趟老家完成采风作业;对你来说,你得到了一个会讲英语、熟悉沿途风土人情的同行者。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不谈什么多余的溢价,也不需要施舍。”

晨光透过茶餐厅的推拉玻璃门斜切进来,正好打在餐巾纸那几行清秀利落的字迹上。

里昂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中国少年。

十九岁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短袖,守着一台手柄处贴着绝缘胶布的破单反,经济显然并不宽裕。然而,当一笔可以轻易改变现状的巨款递到眼前时,少年不仅没有动摇,反而用一种极其清晰、体面且极具教养的方式,维护了两个人之间对等的尊严。

在欧美名利场摸爬滚打的这些年里,里昂见过了太多闻风而动的贪婪目光。经纪人想从他身上刮下更多佣金,赞助商想从他脸上压榨更多商业曝光,连身边的体能师都在盘算着下一份续约合同的涨幅。

像眼前这样干净、坦荡、不卑不亢的眼神,他已经太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那种在法拉盛被撕碎的防御机制,在这一刻无声地融化了一角。

“好。”里昂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嘴角都泛起了一抹极放松的笑意。

他伸出宽阔结实的大手,掌心向上,越过窄小的餐桌停在林唯面前。

“我接受你的全部条件,林唯先生。”

林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粝的大手,没有犹豫,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成交”

两只手在微凉的茶餐厅空气中紧紧握在一起。

高大男人的掌心滚烫而粗糙,带着常年握持球拍磨砺出的厚茧;而少年的手指修长稳定,掌骨清晰,透着属于南方秋日的清凉。

“既然达成协议,”林唯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旧手机,“第一件事,交换联系方式,然后把整个行程的交通和住宿彻底敲定。”

“听你的。”里昂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

“中国几乎所有的日常联络和位置共享都依赖微信,连上店里的无线网,我教你注册。”林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耐心地指引着,“绑定你的英国手机号就能激活。加上好友之后,在车站或者人多的地方,只要手机有信号,哪怕走散了我们也能随时通过实时位置找到对方。”

里昂低着头,耐心地跟着少年的指引一步步操作。

屏幕上绿色的图标跳动着,短短几分钟后,两个完全空白的新对话框在彼此的屏幕顶端并排亮起。林唯的头像是一张黑白街拍,光影极简;而里昂的头像则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加好微信,林唯点开备忘录,把两人接下来的七天大致画了一张清晰的草图:

“你看,你昨天九月三十号傍晚落地,已经在广州住了一晚。今天十月一号白天,我们正好在广州老城区逛逛,相当于在广州呆了整整两天一晚。”

“接下来去安徽——”林唯抬头看着里昂,“原本平台给你规划得太赶。其实从广州坐高铁去黄山,最合适的是下午的高铁座席,全程六个半小时,晚上九点左右抵达黄山北站。我建议我们在安徽呆三个晚上、两个白天:今晚去到先住下好好睡一觉;明天十月二号整整一天看宏村和西递;后天十月三号去登齐云山或看老街;这样在安徽住三个晚上、玩足两个完整白天,节奏才不会把人拖垮。”

里昂认真地听着,眼里露出赞许的光芒:“完全听你的,这样听起来舒服很多。”

“安徽结束后,十月四号上午我们坐高铁去杭州,在杭州也是两个白天、两晚;十月六号再去上海,一天一晚,十月七号长假收尾。整个七天,环环相扣。”

把全盘脉络理顺后,林唯迅速点开了铁路12306软件:“现在,我们需要立刻把今天下午去黄山的高铁票和今晚的酒店抢下来。你的护照带在身边吗?”

“带了。”里昂从随身背包的夹层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的英国护照,递了过去。

林唯接过护照翻开。内页上印着烫金徽章和那个完整的英文字母全名:Arthur Lyon。林唯并没有在那个姓氏上多做停留,只是极其专业地对照着证件号、出生日期与拼音,在购票软件里录入乘车人信息。

屏幕上的车次余票在长假第一天普遍吃紧。

林唯指尖飞快地刷新,几分钟后终于锁定了车次:“找到了。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广州南站始发直达黄山北站的G字头复兴号,还有两张一等座。晚上九点十分准时到黄山,每人八百多块钱。坐一等座空间很大,你的长腿不用受委屈。”

“太棒了,立刻订。”里昂毫不犹豫地点头。

林唯按下支付键,两张下午北上的高铁票顺利出票。

紧接着,林唯切到酒店预订软件,凭借自己对老家的熟稔,迅速在宏村村口附近筛选出了一家依水而建、口碑极好的精品徽派民宿,订下了两间相邻的独立观景大床房。

“车票和今晚到安徽的住宿全部搞定。”林唯将护照合上,双手递还给里昂,“收好证件,中国坐高铁都是实名制刷护照走人工通道进站,千万不能弄丢。”

把护照贴身放回背包暗格,里昂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刚过十分。

“现在是十点整,距离下午两点四十的高铁还有四个半小时。”林唯喝了一大口冻柠茶,条理分明地列出了接下来的动线:

“接下来的安排是这样:十点到十二点半,我带你在这附近的东山口老洋房街区漫步逛一圈,去拍几组民国红砖建筑,顺便买两份地道的肠粉当早午餐;十二点半,我们各自回住处收拾长途行李——你回珠江新城的酒店打包你的行李箱,我坐地铁回大学城宿舍拿我的换洗衣物和备用电池。”

林唯认真地看着里昂,定下了最后的汇合点: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们直接在你的酒店大堂集合碰头。我帮你把房间退掉,然后我们在楼下打车或者坐直达专线前往广州南站,提前四十分钟进站候车,正好从容登上两点四十的高铁。”

少年的安排既紧凑充实,又极其周全地照顾了彼此回房收拾私人物品的个人空间与边界感。

里昂看着林唯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心头最后一点漂泊异乡的局促彻底烟消云散。

“Perfect(完美).”里昂站起身,主动端起水杯将最后一口柠檬茶饮尽,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久违的明亮,“听你的安排,林向导。我们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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