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在拓跋衍的屋子里住了三天,才弄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不是囚徒,至少名义上不是。拓跋衍没有给他上镣铐,没有派人看守他,甚至给了他一个名义——“少主帐下的中原文书先生”。
“我们这里认得字的人少,”拓跋衍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案几后面翻那些羊皮地图,头都没抬,“你会写你们中原的字吧?帮我整理整理文书,不算委屈你。”
贺昭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文书?”
“什么都行。”拓跋衍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贺昭没有再问。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拓跋衍给他找的一个台阶。一个阶下囚,怎么可能当什么“文书先生”?可这个少年偏偏给了他这样一个身份,让他不必像其他俘虏那样低头做奴,不必在异族人面前卑躬屈膝。
这份情,他记下了。
拓跋衍给他安排的屋子就在隔壁,比原先那间小一些,但同样干净暖和。床铺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案几上放着一盏铜灯,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夜里也不觉得冷。
第二天一早,就有侍卫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是塞外式样的,深蓝色的棉袍,袖口和领口镶着灰色的毛边,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像是套了个布袋。
贺昭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塞外的小牧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笑什么?”
拓跋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贺昭的笑意僵在脸上,转过身去,耳根微微发烫:“没、没什么。”
拓跋衍走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拽了拽他袖口的毛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不错,比穿你们中原那些宽袍大袖好看。那玩意儿穿在你身上,风一吹就跟要飞走似的。”
贺昭抿了抿唇,没接话。
拓跋衍也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走,带你出去转转。”
塞外的风比贺昭想象中还要大。
他跟在拓跋衍身后走出营帐,迎面就是一阵呼啸的北风,吹得他睁不开眼,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拓跋衍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宽大而温热,隔着厚厚的棉袍都能感觉到那温度。
“习惯就好了,”拓跋衍松开手,指了指前方,“这是我们王庭,不大,但比你们中原的城有意思。”
贺昭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说是王庭,其实就是一大片帐篷聚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穹庐毡帐散落在草原上,像是一朵朵白色的蘑菇。帐篷之间人来人往,有骑马的汉子,有背着水囊的女人,有追着羊群跑的孩子,还有拴在木桩上的骆驼和马匹,到处是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叫声,热闹得不像话。
和京城那种规规矩矩的坊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粗犷的、野性的、不加修饰的。
贺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拓跋衍带着他在王庭里走了一圈,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那些塞外汉子看见少主,有的躬身行礼,有的拍着胸脯喊一声“少主好”,还有几个大胆的,冲着他身边的贺昭挤眉弄眼,用塞外语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说完就哄笑起来。
贺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
拓跋衍回过头,瞪了那几个人一眼,用塞外语骂了一句什么,那几个人立刻收了笑,缩着脖子跑了。
“他们说什么?”贺昭问。
拓跋衍面不改色:“没什么,夸你好看。”
贺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拓跋衍在骗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贺昭渐渐习惯了塞外的生活。他白天帮拓跋衍整理文书,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那些羊皮地图上的标记他看不太懂,塞外的文字他也认不全,更多的时候他就是坐在案几前,就着铜灯的光,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
拓跋衍给他买了不少书,都是派人去中原集市上搜罗来的。有诗集,有史书,甚至还有几本话本小说,贺昭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觉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
“你整天看那些书,不闷吗?”拓跋衍有时候会凑过来,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皱起眉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看了就犯困。”
贺昭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你不懂。”
拓跋衍被噎了一下,挑挑眉,倒也没恼,反而凑得更近了,胳膊肘撑在案几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看贺昭。
“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看书。”拓跋衍眨眨眼,“好歹我也是个少主,连你们中原的字都认不全,说出去多丢人。”
贺昭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把书放在两人中间,翻开第一页。
“那从最简单的开始。”
拓跋衍学得很快,比贺昭想象中快得多。
他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胜在聪明,记性好,贺昭教过的字他基本上都能记住。只是他那手字写得实在难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贺昭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你的字,还需要多练。”
拓跋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贺昭”两个字,一笔一划倒是都写全了,就是那个“贺”字的上半部分写得太大,下面那个“贝”挤成一团,看着像是两个字。
“我觉得挺好的,”拓跋衍理直气壮,“看得懂就行。”
贺昭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看得懂就行的问题”,可看着拓跋衍那副得意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拓跋衍把那页纸折起来,小心地塞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好像本该如此。
贺昭看见了,垂下眼,没有说话。
转眼间,贺昭在塞外已经住了两个多月。
他渐渐发现,拓跋衍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异族少主不太一样。
他不凶,不残暴,甚至可以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对下属很随和,对王庭里的老老少少都很照顾,偶尔有牧民来告状,他也会耐着性子听,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公正得很。
唯独对贺昭,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耐心。
那种耐心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加掩饰的在意。
他会记得贺昭怕冷,每次出门前都要让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他会记得贺昭吃不惯塞外的肉食,特意让人从集市上买来米面;他会在深夜忙完军务后,端着热奶茶敲开贺昭的门,也不说什么,就是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贺昭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他不过是一个俘虏,一个亡国的皇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拓跋衍救他,养他,对他好,却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什么。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他也不敢问。
问了,万一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他该怎么办?
三月的时候,塞外的春天终于来了。
草原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枯黄的草皮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冬天那种刺骨的干燥截然不同。
贺昭坐在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进去。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晒得他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
“贺昭!”
远远地,拓跋衍的声音传过来,中气十足,隔着半个王庭都能听见。
贺昭一个激灵,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赶紧坐直了身子。
拓跋衍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从远处奔来,马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到了近前,他一勒缰绳,黑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贺昭面前。
“上来,”拓跋衍朝他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贺昭看了看那匹高头大马,又看了看拓跋衍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头:“我不会骑马。”
“我带你。”
“……”
“上来嘛,”拓跋衍的手往前伸了伸,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又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贺昭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拓跋衍握紧了他的手腕,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拽上了马背,放在自己身前。贺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拓跋衍的胳膊圈住了,背后是少年宽阔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那胸膛里传来的温热和心跳。
“坐稳了。”拓跋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气息拂过贺昭的耳廓,痒痒的。
贺昭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黑马奔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贺昭不敢去看地面,只好死死地盯着前方。草原在眼前铺展开来,无边无际的绿,一直延伸到天边,和蔚蓝的天空连成一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
京城里到处都是高墙深院,天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被关在笼子里。可在这里,天是完整的,地是完整的,风吹过来没有阻拦,可以一直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看吗?”拓跋衍问。
贺昭点了点头。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拓跋衍说,声音放低了些,“每回不高兴了,就一个人骑马跑过来,躺在这片草地上看天,看一会儿就不生气了。”
贺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拓跋衍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你今天不高兴?”贺昭问。
拓跋衍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没有,”他说,“就是想带你来看看。”
贺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过头去,装作在看远处的风景。
拓跋衍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被风送进了贺昭的耳朵里,烫得他耳根发红。
他们在草地上坐了很久。
拓跋衍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递给贺昭。贺昭接过来闻了闻,是奶茶,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他平时喝的不太一样,但意外地好喝。
“我让人特意做的,”拓跋衍躺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晒太阳,“少放了盐,多加了糖,你应该喝得惯。”
贺昭捧着皮囊,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在京城的时候,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父皇忙于朝政,母妃早逝,兄弟之间只有算计和利用,他从小学会的,就是如何把自己的心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可拓跋衍这个人,总是不打招呼就闯进来,把他藏得好好的心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拓跋衍。”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拓跋衍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贺昭的脸。
风吹过来,撩起贺昭额前的碎发,露出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拓跋衍,里面没有防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探寻。
拓跋衍看了他很久,久到贺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刚要移开目光,就听见他说:“对你好需要理由吗?”
贺昭一愣。
“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拓跋衍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不需要什么理由。”
贺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拓跋衍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揉得他头发都乱了:“行了,别想那么多。天快黑了,回去吧,晚上风大,别吹感冒了。”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贺昭伸出手。
贺昭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却稳稳地伸在他面前。
他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拓跋衍握紧了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只手交握了片刻,然后自然而然地松开了,谁也没有多停留一瞬。
可就是那短短的一瞬,贺昭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那股热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久久没有散去。
回程的路上,贺昭坐在马背上,背后是拓跋衍温热的胸膛,眼前是塞外苍茫的暮色。
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洒开来的颜料,漂亮得不真实。
拓跋衍在他身后哼着歌,是塞外的调子,曲调悠扬,带着草原的辽阔和苍凉。贺昭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像是能钻进人心里去似的,听着听着,鼻子就有点酸。
他没有哭。
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京城,没有二皇兄,没有亡国的耻辱,没有阶下囚的身份。
只有草原,晚霞,和一个会在马背上哼歌的少年。
回到王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拓跋衍把马交给侍卫,转身看见贺昭站在原地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贺昭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拓跋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些,鼻子几乎要碰到贺昭的脸。
贺昭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拴马桩,疼得他龇了龇牙。
“你脸上有东西,”拓跋衍一脸无辜地指了指他的脸颊,“草叶。”
贺昭伸手去摸,拓跋衍已经先他一步,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捻下一小片枯黄的草叶。
“好了。”拓跋衍把草叶弹掉,笑得一脸坦然。
贺昭站在原地,耳根烧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多谢。”
拓跋衍笑出了声,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不用谢,”他说,转身往营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还去,别忘了。”
贺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片草叶早就被捻走了,可被指尖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垂下眼,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天晚上,贺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盯着帐篷顶上的毡布,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下午的画面——草原,阳光,拓跋衍躺在他身边说“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贺昭,”他小声对自己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停了,塞外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他闭上眼,终于在黑暗中慢慢睡去。
梦里没有京城,没有二皇兄。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和一个骑黑马的少年,在暮色中朝他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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