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金英来到陆行舟的房间,只扫一眼就察觉到,小舟已经在这里住了许久了。
陆行舟给陆金英冲茶,他对这个不讲究,陆金英也不在意,两人一起喝苦而不回甘的茶,习惯了现实的辛酸,这点苦涩倒是不值一提了。
“寻木兄他们怎么样了?”陆行舟问。
陆金英摇头:“不太好,但……只能撑着。”
“崔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崔家三宝吗?”
“当然,我知道他们这次来青玉寺,就是为了找回活死梧桐。”
“不错,说回英雄胆吧,崔家的灭门之祸,根源就在英雄胆。”
“先前听你说,这是胜寒派的人做的?他们是为了救谁?”
“这点我不清楚。”陆金英叹了声,“胜寒派来势汹汹,崔家毫无防备,他们打到最后,几乎是两败俱伤。只不过胜寒派伤的是派出去的那些弟子,而崔家伤的是根本……崔氏现在只剩下一些不在鹤州的偏房子弟,就算这些人全部集结在一起,恐怕也没有能力报仇雪恨了。”
“我不明白,崔家不是很厉害吗?”陆行舟疑惑,为什么区区一个胜寒派,就能将他们赶尽杀绝?听陆金英的意思,胜寒派派出了不少人前往鹤州,那么崔家也有自己的情报网,难道他们没有提前察觉并且早做准备吗?
陆金英说:“胜寒派是一个门派,而崔家是一个家族。门派的力量是向外吸收的,家族的力量是内汇集的,鹤州崔家的名头那么响,主要在于家族几百年的积累,但不是每一代都那么强的。你明白吗?小舟。胜寒派可以吸纳无数的力量,崔家却不愿意向外打开门,他们高高在上,他们故步自封,他们遇上这种事情,不能妥协,只能献祭生命来维护传统和尊严。不然,事情不会落到这个结局。”
“我不明白,英雄胆虽然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一个英雄胆再怎么样,也只能救一条命。为了一条人命,杀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陆行舟是真的觉得很荒唐,假设陆望在弥留之际,而他知道英雄胆可以救陆望,但是崔家不愿意将英雄胆给他,他会做出这种事情吗?陆行舟觉得不可能,无论如何,他要救亲人,也不能通过杀害别人的亲人来实现目的。
他会有无能为力的难过,会有事已至此的悲伤,会陪着陆望度过最后的时日,但绝不会成为不顾恩义不择手段的杀人狂魔。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陆望就算活过来了,知道陆行舟的所作所为后,也不会有半分高兴。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是陆行舟的思维异于常人,是他的想法不正常,所以他才没法理解胜寒派的做法吗?所以他才没法理解江湖上发生的多数事情吗?
“我们觉得不值得。”陆金英远比陆行舟冷静,“但他们觉得划得来。这就是人和兽的区别。”
陆行舟说:“姐姐,事发的时候,你在鹤州吗?”
“对。那时我刚好在鹤州行医,崔家灭门仅用了两天时间,鹤州城传得沸沸扬扬,我知道此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找寻木了。”
“你觉得,寻木兄能扛过来吗?”
“只要他不去寻死,只要人没死,世间没什么扛不过来的事。”
“寻木兄不会做这种事,他应该会带着崔无音和崔疑梦,好好地活下去。”陆行舟想起先前的事情,“只是他们二人,倒未必会听他的话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至于他的弟弟妹妹,他现在也没想好怎么办,先等崔疑梦醒来再说吧。”
“胜寒派的人会追杀他们吗?”
“……我不知道。”
陆行舟觉得多半是会的,灭门最重要的就是不留后患,崔寻木就是这个后患,他并非泛泛之辈,也不会愚蠢地以一己之力挑上胜寒派,但若是给他寻到机会,一定会给胜寒派造成致命打击。
“他们现在的处境不安全。”
“我知道。”
“你有什么打算吗?”陆行舟很怕,怕陆金英说要跟在崔寻木的身边。
陆金英茫无头绪:“我不知道。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应该陪在他身边,但我也知道我不会武功,若是执意留在他们身边,于他而言未必是好事,我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可是如果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从此天涯海角,我与他大概很难再见了。”
陆行舟想,陆金英大概是真的很爱崔寻木。她这样通透的人,为情所困,竟也走到了进退为难的地步。
对此,陆行舟没法给出建议,若是劝陆金英将她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不要管崔寻木,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若是劝陆金英听从心的选择,从此跟崔寻木过上东躲西藏的逃亡生活,陆行舟是不愿意的。他希望陆金英能平安、健康、快乐。
陆金英自顾自地说:“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地方,做了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见了许多江湖的风风雨雨。每次看到一些人在争夺一些在我看来不过是浮云的东西之时,我都会感到很古怪,我觉得我跟他们不是一样的,可是我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吃着同样的东西,拥有同样的喜怒哀乐。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我想回到家里,每日耕田做饭,好像这样想想,就能过上不会起浪的安稳生活,就能保持清醒,拥有幸福。但是爹不就是死在家里吗?不就是死在我幻想的美好世界里吗?哪里没有江湖,哪里有桃花源。小舟,我还是觉得我天真了。动荡存在于任何有人的地方,而我们这些俗人,是不可能离开人群生活的。”
陆行舟深以为然,就算是在相对和平的现实世界里,也避不开烧杀抢掠,狂轰滥炸。是因为不满足么?还是因为不公平?总之,到处都是战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金钩门也被灭门了,因为阎王庄的人觊觎他们拥有的钱财,所以他们把金钩门的人杀得差不多了。金钩门之祸和崔家之祸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因为他们拥有某些别人想要的东西,又没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原来,这就是怀璧其罪。”这样的事情是否每个月都在发生?只不过死的人不够出名,不够多,闹得不够轰烈,所以并没有传到陆行舟的耳朵里。怀璧其罪,多么有逻辑的一个成语。
陆金英说:“确实是怀璧其罪,他们做错的最大的事情,就是拥有了会被人深深嫉妒的东西。其实我之前也有过一些想法,有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有钱,有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有权……他们真的配得上这么多的权力吗?他们一出生就要高人一等吗?但我只是这么想一想,不会真的想办法把他们的东西都抢过来。”
陆行舟说:“不错。有的人确实德不配位,但那不是他们被人杀害的理由。姐姐,我以前是相信天道的,我觉得有的人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失去的,因为他的能力无法让他长久拥有那些东西,上天是公平的,是讲道理的。可是事实往往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很困惑,也很无力,我们太渺小了,就好像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只是给上天看的笑话。”
“如果说上天喜欢看笑话,那么人也差不多。我在鹤州听闻崔家事之时,谈论之人的口吻……幸灾乐祸有之,落井下石有之。其实崔家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但是崔家倒了,他们很兴奋。我不明白他们兴奋的原因,后来我想,是因为他们觉得崔家一开始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他们这辈子都没法过上崔家人那样的生活,现在崔家倒了,他们心中遥不可及的艳羡也就消失了,他们可以继续过着不富裕也少有意外的生活,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样的人家,庆幸平庸让他们平安。所以他们很高兴,因为他们还活着。”陆金英再次强调了一遍,“因为他们还活着,所以他们很高兴。”
陆行舟笑了笑,那笑是讽刺的,也没维持多久,他对陆金英所说的现象一笑置之,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而没有人能够改变什么。
陆金英甩了甩头:“算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我有什么事?”陆行舟想了想,“我的事都在信里说得差不多了,近来也没做什么新鲜事。”
“你在青玉寺待的时间太长了,真的没有别的事吗?我还想过,你是不是想要出家了。”
“我留在青玉寺,只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生活比较安静,加上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不是因为我有出家的打算。我哪能出家啊,你看看我。”陆行舟苦笑一声,“别人六根清净,我六根没一根清净。”
“你不知道回哪里,你是不想回家吗?”陆金英说,“小舟,你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我……我不敢回家。”
“是因为爹么?”
“嗯,我一想到那个家里不会再有爹的声音了,就觉得很怪异,我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说到底,我还是没有彻底接受爹已经离开的事实。”
“可是家里还有大哥大嫂,还有迢迢,还有阿贵,有时还有我。”陆金英说,“爹走了,我也不常在,你要是也不愿意回家,家里就很冷清了。”
“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先考虑的是自己的感受,我知道大哥也很想我,但是……”
“没关系的,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谴责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你。等哪天你想回去了,不用担心过了这么久,还会不会受到欢迎,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
“姐姐,你真是我的精神支柱,永远的精神支柱,要是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啊。”宁归柏离开之后,陆行舟就没跟人谈过心了,他一直闭着心,陆金英的到来又让他打开了心。他爱听陆金英说话,他爱这种确信被爱的感觉。
陆金英笑了:“说什么傻话。”谁离了谁不能活下去。
陆行舟心想,等哪天他回到现实世界,他就再也见不到陆金英了。他有些难过,又感到迷惘,他爱现实世界的父母,也爱这个世界的亲人,他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逐渐逼近现实世界,一步一步,一天一天,登天梯就在眼前,进是未知,不进也是未知,他到底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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