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手滑发错了

沈半溪皱起眉有些不悦道:“胡说什么呢?不论如何我都不想看你受伤。”

随即沈半溪又不禁抿唇反思,是自己平日里关心燕无寐太少了吗?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沈半溪看着他的眼睛再次警告道:“你不要故意在战场上受伤,你全须全尾的从我身边离开,战后你也得全须全尾的回到我身边。”

燕无寐笑着颔首。

燕无寐出征后,武威侯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半溪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依旧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去尚书台处理政务,晌午在官署随便用些饭食,傍晚披着暮色回府。防风依旧将饭菜做得精致可口,庭院里的芍药也依旧开得热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少了那个会在早膳时把他碗里的芫荽悄悄挑走的人。那个会在廊下等他下值、远远看见马车就迎上来的人。那个会在夜里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畔低语的人。

他第一次和燕无寐分开这么长的时间,原以为自己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但他总能在不经意间回忆起两人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不是回想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

他想起自己每次伏案到深夜,燕无寐就会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将汤搁在案角,然后静静坐在一旁翻看兵书,等他忙完一起入睡。他从前觉得这是寻常,如今想来,那人白日里要操练兵马、处理军务,夜里还要陪他熬着,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他想起自己每次伤风咳嗽,燕无寐都会很紧张,他亲自去厨房盯着煎药,亲自端到他面前,看着自己喝完才肯罢休。

只有燕无寐离开了,这些琐碎的关心才一点点显露出来,沈半溪这时才发现自己比起燕无寐实在是做的太少了。

他曾经的若即若离大概是给对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所以才让燕无寐那么患得患失。

深夜,沈半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燕无寐睡过的枕中。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是皂角的清香混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他伸手摸摸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也很少对燕无寐说情话,已过而立之年,他总觉得那些话太酸显得肉麻,可对方却从不吝啬对他说。

过去几十年,他在陈翼身边,习惯了带着面具示人,习惯了谨小慎微喜怒不形于色,以至于他如今忘了,对待身边亲近的人要放下防备,无需隐忍自己的感情。

他心中思绪翻涌,满是惦念。

次日晨起,他一改往日沉静闲散的模样,寻到正在后厨打理食材的防风。

沈半溪走路悄无声息的,吓了防风一跳,“沈先生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半溪眨了眨眼,将防风拉到一旁的方桌前坐下,语重心长道:“防风啊,你觉得你家少主公对我怎么样?”

防风听到这个问题,心头陡升困惑,不明所以,“自然是极好啊,难道少主公惹您生气了?”

沈半溪摆摆手,随后又问,“那你觉得我待你家少主公如何呢?”

防风道:“当然也好啊!”

沈半溪叹了口气,极好和好果然还是有区别的,“那你觉得我们两个谁待对方更好呢?”

防风认真思索一番,道:“那……应该是少主公吧,沈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沈半溪难免有些不好意,“我是觉得有些亏欠阿枭,总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让他总是患得患失的。”

防风瞪大眼睛,“是这样吗?可是沈先生身体不好,少主公更照顾你一些是应该的呀。”

沈半溪略有些无奈的笑笑,“没有谁天生就应该更照顾谁一些。”

他从来不觉得燕无寐对他好是理所当然,能遇见对方是他运气太好了,在他绝望的时候拉他一把让他重获新生。

防风眼睛亮晶晶的笑,“可是少主公喜欢沈先生啊,你们二人算的那么分明做什么?”

“你说的对,可是我也喜欢他,我想让他高兴。”沈半溪轻声叹道。

防风看着沈半溪难得流露的脆弱与愧疚,心里也软了下来,连忙道:“沈先生不要自责,少主公只要知道您心里有他,就足够了。他常常跟我说,只要能守在您身边,看着您好好的,他做什么都愿意。”

沈半溪站起身道:“我想学几道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为他接风洗尘。你愿意教教我吗?”

防风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困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连忙起身应道:“愿意愿意!沈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少主公爱吃的菜式,都细细教给您!”

他说着,便拉着沈半溪走到灶台边,指着案上摆好的食材,一一细数:“少主公不喜过于油腻辛辣,偏爱清淡醇厚的口味。他最爱的是瓦罐炖豚骨汤,还有葱炒菌蕈、脯炙鹿肉,另外,他还特别爱吃后厨做的蜜饵和糗糕,少主公喜欢甜食,尤其爱这两样说是甜而不腻,往日行军途中,也总想着带几块。”

沈半溪认真听着,指尖悄悄在袖中记下,生怕遗漏了一样。

前线战事顺遂,捷报接踵而至,连番传入长安,朝野皆为之振奋。

燕无寐平定齐王叛乱,收复洛阳,大军凯旋,锣鼓声自长安城外十里绵延至宫门。

睿帝龙颜大悦,当即传旨于未央宫设庆功御宴,召宗室诸王、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尽数赴席,为燕无寐贺功。

燕无寐着素服立于席间,连番受众人的恭贺与敬酒,他归京后,皇帝便将让他留宿宫中,沈半溪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句话。

沈半溪的目光始终落在燕无寐身上,对方与朝臣们周旋自如,可沈半溪却能看出燕无寐的笑容中带着疲惫。

酒过数巡,天子兴致渐浓,命宫人将桌上饴糕分赐众人。

宫人依次奉送点心,一路分发至燕无寐座前时,盘中饴糕已然尽数分尽,空空如也。

天子见此情景,眯了眯眼,但最终没有过多言语。

宫人经过沈半溪时,沈半溪看了一眼盘内的饴糕,问道:“这是什么点心?”

宫人垂着头道:“应当是杏仁饴糕。”

沈半溪记起燕无寐喜爱甜食,他方才在席间看燕无寐并不开心,于是温声吩咐宫人道:“将我这盘给武威侯吧。”

宫人道:“诺。”

一席御宴直至暮色沉落方才散去,燕无寐依着礼数向睿帝请辞离开,睿帝也不再留他。

众人尽数散尽,大殿之内终于清静下来,只余下端坐主位的睿帝,与贴身侍奉在侧的李常侍。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晚风,殿内气氛骤然沉静下来。

睿帝指尖轻轻叩击着身前案几,目光望向燕无寐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低声开口问道:“方才那盘送去燕无寐座前的杏仁饴糕,他吃下之后可有什么异样?”

李常侍垂首躬身,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晦暗难明的神色,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稍作停顿之后,恭恭敬敬沉声回话:“回陛下,并无任何异样。”

沈半溪坐在马车里已经多时了,燕无寐上了车,沈半溪就察觉到对方的反常。

沈半溪心头微微一紧,试探着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宴上饮酒多了,身子不舒服?”

“无妨,先回府吧。”燕无寐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唇色也褪去了往日的血色,连说话的声音都比方才沙哑了几分。

沈半溪往前挪了挪,伸手便想去探他的额头,燕无寐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沈半溪的指尖已然触到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传来,却带着一丝异常的灼热。与此同时,燕无寐脖颈间的红疹,顺着衣领的缝隙露出来一小片,泛红的印记格外刺眼。

沈半溪急声道:“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沈半溪擦掉他额上的汗,燕无寐闭上眼缓缓靠在他的肩上,喃喃道:“这个……应当不会传染。”

沈半溪听了这话又气又急,到了武威侯府,他防风一起把燕无寐扶到卧房,沈半溪正要去叫医师,被燕无寐叫住,燕无寐无力的摇摇头道:“别声张此事。”

沈半溪此刻早已乱了心神,只攥着他滚烫的手腕,转头急声吩咐门外候着的防风:“速去请了尘大师过来,越快越好。”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一袭素色僧衣的了尘便随防风匆匆入府。沈半溪在榻边守着,指尖搭在燕无寐腕上凝神诊脉,眉宇渐渐凝起。

榻上的燕无寐已然昏沉半睡,面颊潮红未退,呼吸急促紊乱,脖颈处的红疹已然蔓延至下颌,看着触目惊心。

了尘收回手,沉吟片刻道:“阿枭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吗?”

一旁立着的防风闻言,忙道:“我知道少主公对杏仁过敏,别的食物应当都没什么。”

沈半溪愣了一下,僵在原地,涩声道:“宴会上他吃了陛下赏赐的杏仁饴糕。”

了尘神色一凛,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他没什么大碍,不必紧张,我给你们开个药方等退了热就没事了。”

了尘嘴上说着没什么大碍,但眉宇间的肃然不减分毫,了尘提笔伏案,快速写好药方交给防风,细细叮嘱了煎药火候与时辰,又将外敷药膏置于案上,便悄然离去。

防风拿着药方匆匆去后厨煎药,偌大的卧房只剩摇曳的烛火与沉眠卧榻的燕无寐。

夜深漏深,万籁俱寂。

沈半溪坐在榻边的软凳上,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取来干净软帕,浸了温水,细细擦拭燕无寐滚烫的额角、泛红的脖颈,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惹得身下之人不适。

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晦暗沉沉,那是化不开的愧疚。

他就这般静静守了大半宿,喉间压抑着叹气怕吵醒了榻上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喃喃道:“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你对我了如指掌,可我连你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真的对你关心太少,才让你小心翼翼的生怕某个行为影响我对你的喜欢?”

他絮絮低语,尽数吐露着深夜里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怅然,只以为燕无寐沉沉昏迷,分毫听不见。

“没有。”燕无寐突然发出细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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