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噬心

燕无寐回过身瞧他,语气漠然道:“你有什么事吗?”

沈半溪愣了一下,怔怔的看着他:“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如今连说话都不可以了吗?”

沈半溪望向他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佩着一枚绿色的玉佩,和他腰间的是一对,是皇后所赠之物,沈半溪有些颤抖的开口道:“你腰间的玉佩呢?”

燕无寐眸中似有冰壳裹挟,他沉默了好一会,最终一丝情绪都没有道:“摘了。”

“为什么摘掉它?”

为什么躲开我?为什么这些天不肯见我?你有多少天没回过侯府了你知道吗?这些话难以启齿,沈半溪想问出口,可又怕问出口。

心底终究还带着一丝希冀,最终道:“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燕无寐顿了片刻,似是闪过一丝疑惑,他仍旧淡淡的回答道:“没有,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去找你,你为什么不见我?”

“没有为什么。”

沈半溪看着他,细心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可仍旧找不到一丝波动,他的心彻底沉下去,反而变得冷静了:“总要有理由吧……”

为什么曾经那么浓烈的爱,他感受不到了,总要有理由吧。

燕无寐沉默半晌,给出答案:“你就当人心易变吧,从前照顾别人的日子如今过得腻烦了,有时候难免感到负担,我大概更适合一个人。”

对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坦诚自己的想法,沈半溪用力摇了摇头,艰涩开口道:“不是的,我不用、不用你这样,我也可以照顾你,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呢?”

燕无寐别过头不说话了,沈半溪试着再进一步,他有些懊恼道:“是我不好……我从前没想过这些,我不知道你会感到……”

负担两个字他说不出口,可是他确实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燕无寐的疲累,是啊,他是这段关系的得利者,只会无声的享受对方带来的好,全然忘却了付出的人会不会觉得辛苦,当燕无寐感到疲惫,他对自己的爱也就迎来了山穷水尽的那天。

沈半溪无力的垂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麻木的做着最后的挽留:“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换我来对你好,可不可以……”

沈半溪看不到燕无寐的表情,对方的声音依旧很冷,也可能是平日燕无寐待他太过温柔,所以此刻显得那么冰冷无情,“一味的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沈半溪知道自己再不说恐怕就再没机会说了,他咬咬牙,猛地抬头,“可是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恐怕就已经……”

“别再说了。”燕无寐蹙着眉打断他,沈半溪猛然想到了夜月之下,二人站在石桥上,他也是这样一口回绝对方的。

随后燕无寐缓缓开口道:“你也别想太多,我本就是薄情之人,和任何人在一起久了我都会慢慢觉得厌烦,你离开我这种人未尝不是好事。”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沈半溪转过身不再看他,两人僵持良久,他才开口道:“你走吧。”

商洛的冬天比京城要冷些,却也冷得干净。

沈半溪到任已有小半年,县衙后头的小院布置得素雅妥帖,院角种着一株白梅,来的时候便已打了花苞,这几日陆续开了几朵,冷香幽幽地渗进窗棂里。

新官上任,积年的案牍堆得比人还高,商洛虽是小县,事却不少,他每日点灯熬油的看卷宗,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眼睛酸涩得像揉进了沙子。仆人端来的饭菜总是热腾腾的,口味清淡却极合他脾胃,他吃着吃着恍惚有几分熟悉。

忽的他猛然察觉自己的书房里有一张极为舒适的卧榻,倒是比主卧还要精致几分,沈半溪有个习惯,他爱将书房和寝卧布置成一间,应当鲜少有人会像他一样有这么个偷懒的爱好。

沈半溪随口问向那个服侍自己的仆从,“这院子是谁布置的?”

那仆从一愣,随即道:“是……前任县令走时留下的,想来是惯常的规制。”

“来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怎么长安菜做的这么好?”沈半溪语气和善道。

那仆从“啊”了一声,“就是商洛人,知道先生是从长安来的,所以特地学了几道菜。”

还不及沈半溪细细思索,那仆从就端上一碗墨色的药汁,“先生,该喝药了。”

沈半溪颔首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仆从走后,沈半溪端起那碗药,打量了半晌,如过去这半年一样,将苦涩的药汁尽数倾泻进一旁的盆景中,最终一滴一滴的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

深夜,沈半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抽出枕下放着的两枚玉佩,小心翼翼的将他们拼在一起,他存了一点私心,带走了最后一点值得寄托的东西,沈半溪摸索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恐怕自己余下的日子只能靠着这对玉佩来想念了。

想到此处,眼泪掉得很安静,没有什么声响,只是眼眶忽然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烛光,顺着脸颊落下来。

*

燕无寐攻陷洛阳那日,郭聘成了阶下囚,可他却没有濒死的恐惧而是一反常态的开始大笑,他看着燕无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杀了我,你的就大仇得报了吗?”郭聘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也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如今本就是将死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我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吧。”

郭聘的眼中没有恐惧,全是想要令对方痛苦的快意,“你以为当年是谁让我假扮羌胡人截断商敕的后路?他说,只要商敕死了,他就能接手镇北王的所有势力。”

燕无寐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思绪。耳边只剩下郭聘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你以为你在为谁卖命?”郭聘咳嗽了几声,他早已苍老,他笑得像个疯子,“你替宗铎均打了多少仗?你替他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每立一次战功,他可能都在背后笑你,笑你蠢,笑你认贼作父……”

“哦,不对,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世又怎么会把你这样的隐患留在身边,不过这件事既然能被我知道,想必你也瞒不了他多久。”

“住口。”燕无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替他守了那么多年边关,他呢?他杀了你全家。”郭聘的眼睛里闪着最后的光,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恶意,“商敕是你的父亲吧?你母亲崔氏……你兄长……你以为他们是死在羌胡人手里?不,是宗铎均。从头到尾,都是宗铎均。”

燕无寐猛地转过身,一脚踩在郭聘的胸口,用剑刺穿那人的胸膛,将人死死钉在地上。他俯下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你再说一遍。”

郭聘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但他的眼睛还在笑,那双浑浊的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你……和我……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的气音,“都是……棋子……”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彻底不动了。

燕无寐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他努力消化着郭聘刚刚说的话,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他都了然了。

其实他过去不止一次猜测过宗铎均在那场屠杀中扮演的角色,可或许是不愿承认也是不敢承认,罪魁祸首是那最高位之人。

他一直坚定着信念,只要杀了郭聘,他的复仇就结束了,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可是……可是……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从洛阳回京的路上,燕无寐一直在思考,他该怎么办?他反复问自己,他该怎么办?要继续复仇吗?他可以复仇吗?他应该复仇吗?可是……沈半溪怎么办?

燕无寐自那日彻底失眠,他很痛苦,他的头很痛,痛的快要裂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沈半溪了,如果他选择复仇,就势必会伤害他爱的人。

“对不起……”燕无寐独自在深夜向他逝去的亲人一遍遍诉说悔恨,希望那些逝去多年的亡灵可以听见,他愿意在死后下地狱接受最残酷的惩罚以弥补他的罪过。

回到京兆,睿帝召他彻夜长谈,燕无寐耳鸣不断,一个问题要反复三四遍才能听清,睿帝只当他累了,让他休息。

燕无寐在深夜辗转反侧,他连恨都不敢恨得太明显,因为恨意会写在脸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宫宴上,燕无寐知道自己面前的糕点是杏仁糕,他还是吃下了,因为他的父亲商敕对杏仁过敏,而商敕年幼的小儿子曾因儿时误食杏仁险些丧命。

他强撑着回到侯府才倒下,他知道睿帝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即使他愿意放下仇恨,愿意背负这滔天之罪,恐怕也不能了。

他半昏半醒,听见沈半溪自责的在他耳畔碎碎念,沈半溪是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可以连累他?有人曾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他已经没了至亲,如今又怎么能害死自己的挚爱?

他可以罪无可恕,也可以死,却无法忍受沈半溪受到伤害。

皇后病重的那段日子,燕无寐日日入宫侍疾。

他跪在椒房殿的床榻前,看着那个曾经端庄威严的女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燕姁临终前,摒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他。

“阿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我起来。”

燕无寐将她扶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姑母知道。”燕姁喘了口气,“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燕姁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她将声音放的极轻,“是我们对不起你……和你的亲人,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们,血海深仇在前,我会去地下向你父母赎罪。”

“你,你要小心,小心太子。”燕姁尽管说的磕磕绊绊,但仍旧庄严沉重,“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他如今为了权势已经不择手段,是我没教好他。”

燕姁长叹一口气。

燕无寐的心彻底绝望,他了解宗元易,他被睿帝打压多年,在斗垮肃王后又当了十余年的太子,可即使是太子,也仍旧被处处打压。

宫中年幼的皇子逐渐长大,睿帝的心始终摇摆不定。

燕无寐知道,太子迫切的想要上位,而这最快方法就是弑君,而太子挑选的那把刀,就是他。

这章是双视角,尝试一下新的写法,大概下一章小情侣就会解除误会了。只有前世这一部分虐,回到正常时间线不会虐的。

沈半溪在燕无寐的复仇之上,燕无寐在沈半溪的理想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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