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沈半溪看着他,将后面的话放的极轻,“你总是这样,总是用种眼神看我……会让我觉得你还爱我。”
燕无寐看着他的手心,仿若未闻,他眼神有些颤抖:“我让人叫军医来。”
“我真的没事,”沈半溪抽开手,“我只是呛了冷风咳破了嗓子,不必麻烦军医。”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像是在努力辨认他说了什么,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你骗我。”
沈半溪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燕无寐,这次他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我只是咳破了嗓子,不严重。”
燕无寐沉默一瞬,仍旧坚持道:“让大夫来看。”
沈半溪没有再反驳,燕无寐命帐外的士兵再去传唤军医,沈半溪的目光紧跟着他的背影。
帐外的夜空中正飘着浩浩荡荡的大雪,沈半溪站在燕无寐身后,声量不大不小的问道:“你觉得今夜的雪下的大吗?”
燕无寐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背影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过了会,燕无寐转头向沈半溪道:“别站在这了,我们回帐内。”
沈半溪跟在他身后,想要质问那人,可刚一开口就忍不住红了眼睛,“你耳朵怎么了?”
他快步走到燕无寐身前,用眼神将人定在原地,“你的耳朵这样多久了?”
“我……”燕无寐难得被反问住。
还不等他解释,沈半溪情绪倏的崩碎,他哭着颤声道:“是听不清楚?还是彻底听不见了?”
沈半溪从前被陈翼囚禁时未曾流泪,在朝廷被人算计时亦不好崩溃,纵然燕无寐赶他走他也不曾像此刻一样激动,唯独此刻,他得知对方过得不好,所有的克制和体面全碎了。
“知微。”燕无寐有些无措,他目光闪烁着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你不恨我吗?”
只见沈半溪仍旧止不住的在流泪,燕无寐赶忙将他抱住,“是听不清,时好时坏,这不是什么大事的,你不要哭了。”
两人稍微分开一点,燕无寐仍圈着对方不肯放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半溪问道。
燕无寐老实交代,“从洛阳回来之后。”
“有看过医师吗?医师怎么说?”
“看过,说是急火攻心伤了经络。”燕无寐心思根本不在自己的耳朵上,只盯着沈半溪的眼睛,然后给他擦掉眼泪,“耳鸣不痛不痒的,我真的没事。”
“将军,沈大人。”军医提着药箱,话说到一半,看见两人抱在一处的模样,脚步一顿,不知该进该退。
沈半溪从燕无寐肩头抬起头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但声音已经稳住了:“进来。”
军医硬着头皮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沈半溪身上:“沈大人,我先为您诊脉?”
沈半溪没有伸手,而是侧过身,将燕无寐轻轻按坐在榻上。
“先看他。”沈半溪说,音量不大,但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肩上的伤口渗血了,你看看有没有裂开。还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他的耳朵。”沈半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洛阳回来就听不清了,时好时坏……我却没有发现。”
燕无寐牵过他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人静静的看着彼此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军医放下药箱,先给燕无寐查看肩上的伤口。绷带解开,渗出的血不多,只是表皮裂开了一点,没什么大碍:“将军还是卧床静养为好,伤口反复崩开撒的药都白费了。”
沈半溪看着他,燕无寐道:“刚刚若不上去拉住你,你就走了。”
军医又仔细检查了燕无寐的耳廓,“将军这耳疾若能坚持针灸,再辅以汤药调理,应当能慢慢恢复。”
沈半溪心头仍旧一颤一颤的,他起身向长者作揖:“拜托您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他。”
军医受宠若惊,连忙回礼:“在下自当尽力。”
燕无寐开口道:“您也给他瞧瞧嗓子吧,他刚刚咳血了。”
“是。”军医应了,目光又移到沈半溪身上,“沈大人,该您了。”
沈半溪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放在脉枕上。
军医搭上他的脉搏,起初神色还算平静,渐渐地,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变了。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军医脸上,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开口。
军医松开手,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大人的嗓子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喝几剂清咽润肺的汤药就好了。”
“只是沈大人他……脉象虚浮无根,五脏之气涣散,已是……”他顿了顿,“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燕无寐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僵住。
沈半溪冲军医道:“你先退下吧。”
沈半溪扯扯他的袖子,燕无寐回过头看他,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震惊,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沈半溪,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种安静比任何崩溃都可怕。
沈半溪道:“我把药停了。”
“为什么?”燕无寐一张口,眼泪就顺着他鼻骨直直落下。
“为什么停药?”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风雪中用力喊出来的。
沈半溪垂下眼眸道:“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沈半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大声会吓到谁,“所以药就不想喝了。”
“我还是害惨你了,是不是?”燕无寐红着眼睛道。
沈半溪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抖的下颌。
“你没有害惨我。”沈半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不快,确保他能看清自己的口型,“当年在吴地,如风给我下毒的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后来回了长安,是你找了了尘给我续命,是你每天盯着我喝药,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没有你,我五年前就死了。”
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沈半溪又开口道:“你刚才问我恨不恨你,我不恨。”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因为等待答案所以显得有些紧张,“那你呢?你这么难过,是因为对我的愧疚,还是别的?”
“是我爱你。”燕无寐道。
沈半溪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燕无寐把沈半溪轻轻拉进自己怀里,沈半溪把自己埋在对方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半溪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不是止住了,是哭累了。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偶尔还轻轻抖一下。
燕无寐扶着沈半溪的肩膀,将人慢慢放倒在榻上,“不哭了。”
沈半溪顺从地躺下去,头发散在枕上,眼睛还红着,目光却一直粘在燕无寐脸上,像怕他下一瞬就不见了。
燕无寐在他身侧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半溪伸出手,轻轻捂住燕无寐的耳朵。
像捧着一只受了伤的雀鸟,怕用力了会疼,又怕松手了会飞。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燕无寐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睡吧。”沈半溪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燕无寐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燕无寐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沈半溪这才轻轻松开手,把自己往他那边挪了挪,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燕无寐先醒了,沈半溪还睡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很浅很慢。
燕无寐试着轻轻往外挪了一下,他刚动,沈半溪就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的那种醒,是整个人突然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燕无寐的衣襟。
燕无寐不再动了。
沈半溪看着他,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你要去哪?”声音哑哑的,带着不安。
“不去哪。”燕无寐说。
沈半溪盯着他看了会,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燕无寐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躺着,任沈半溪攥着自己的衣服,安静地等着天亮。
过了很久,沈半溪的手才慢慢松下来,但他没有翻身,始终贴着燕无寐的肩,像怕他消失。
燕无寐侧过身碰碰他的额头,“醒了吗?我去叫人备早膳。”
沈半溪点点头,燕无寐去吩咐守卫之时,沈半溪坐起身从自己脱下的衣物中找出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人反复攥过、反复打开看过、又反复折好收起来。他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等燕无寐回来。
帐帘掀开,燕无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看见他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燕无寐问。
沈半溪没说话,把信递过去。
燕无寐接过信封,翻过来,看到上面有自己的私章,手指顿了一下。
“重影给我的。”沈半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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